楊瀾
兒子五六歲的時候,我們全家去意大利旅行,羅馬的著名景點“真言之口”自然是不能錯過的。據說,這個教堂門廊墻面上張開大嘴的浮雕,能夠識別謊言,并咬住說謊者的手。游客到此都爭相把手伸進去拍照留念,情侶們更是在此許下相愛的諾言。電影《羅馬假日》里有這樣的情節:格里高利·派克飾演的記者帶著奧黛麗·赫本飾演的公主來到這里,當他把手伸入“真言之口”時,突然慘叫一聲,拔出手臂,手已經不見了!公主受了驚嚇,幾乎昏厥。卻原來是他把手縮進了衣袖!
排隊的時候,我就跟兒子繪聲繪色地描繪了“真言之口”的威力。天氣很熱,隊伍很長,兒子拉拉我的手說:“媽媽,太熱啦,咱們去別的地方玩玩?”看我不同意,他遲疑了一會兒,小聲對我說:“媽媽,我能告訴你一個秘密嗎?有一次你給我和妹妹一人一顆糖,我把她的那顆也吃了。”哦,開始懺悔了!沒關系,你能告訴媽媽,這就很好。可是他似乎還是心事重重,眼看就快排到我們了,他又可憐巴巴地拉了拉我的手:“媽媽,還有一件事,那次家里的碗打碎了,不是阿姨的錯,可我沒敢跟你承認是我打碎的。”哦,那只碗的事啊,媽媽早就知道了,一直等你能主動承認。兒子明顯松了一口氣,坦然多了。可即使這樣,等他勇敢地把手伸進“真言之口”,我剛拍了一張照,他就飛快地把手抽了出來,無論如何也不肯再伸進去了。我沒有再追問下去,心想,成年人有關“真言之口”的傳說本身,不也是一個“謊言”嗎?
心理學家的研究顯示,不僅人人都會說謊,而且謊言,特別是善意的謊言,是人類生存和社交的必需。我們哄孩子說“藥不苦”,看望病重的老人說“很快就會好起來的”,為了不去參加某些活動謊稱“已經有安排了”,失戀時還騙自己說“他一定會回心轉意”,不一而足。為什么呢?為了不傷害別人,也為了保護自己。孩子不明白這么復雜的情感,小小的人要經歷這么一番考驗,難免忐忑不安,焦灼惶恐,這何嘗不是成年人的殘忍?
在情感關系中,我們能否對人性的弱點有所理解和包容,是成熟與否的表現。我們必須接受人性的弱點,比如我們常常感情用事,好逸惡勞,喜新厭舊,患得患失,貪心不足……
做網絡談話節目《天吶女人》的時候,有個女孩說自己為了驗證男友是否忠心,就慫恿閨密前去誘惑,不料弄巧成拙,人家兩人成了一對,自己反而被踢出局。這讓我不禁大呼:傻孩子,這就是所謂“不要考驗人性的弱點”。比這更加要命的是我們挑戰人性的弱點而不自知,比如:向同事炫耀自己跟領導關系好,還想不招人嫉妒;舉止傲慢,還期待別人幫忙。
我們必須承認,人是容易自以為是的。我們自覺不自覺地評判別人,全然不知自己也在別人不斷的評判中。在千萬年的進化過程中,我們被生存的需求逼迫,要在最短時間內對遭遇做出判斷。如果前面臥著一頭獅子,我們的祖先必須在瞬息間馬上決定:Fight or flight(搏斗還是逃跑),不然就難以活命。如果前方出現一個陌生人,我們的祖先也必須盡快判斷:Friend or foe(是友是敵)?為了幫助對方理解自己的本意,不致誤判,才有了諸如握手、擁抱、蹭鼻子等禮儀,以示善意。到了現代社會,我們仍然需要在短時間內判斷所處環境,決定對方是否可以做朋友、談生意,抑或是應該敬而遠之……常常顧及不到對方的感受或對別人是否公平。
我們常常基于非常片面的信息,或者自我經歷的聯想,就在心里給別人貼上標簽,下了結論,從而獲得某種道德優越感。不幸的是,很多時候,人們是先形成固有印象,然后不斷尋找證據來證明自己是正確的。
社會層面的刻板印象,常常被媒體和廣告利用,因為重復和加強人們的偏見,會帶來更高的收視率!可事實上,法國人就成天談戀愛?美國人在性關系方面就很開放?黑人就一定擅長籃球和街舞?喜劇演員就成天講笑話?富二代就張狂?鳳凰男就吝嗇?刻板印象不在于有過某些“印象”,而在于我們把這樣基于少數案例的“印象”刻板化,以為它適用于一大群人。
現實中,我發現不少非常優秀的女性,往往只憑男性的一些小小的舉止細節,比如發型不時尚,或者沒剪手指甲,就對他產生反感,把潛在的交往對象pass了。或許她覺得這是自己自主選擇的結果,但是很有可能反而成了偏見的受害者。畢竟,有些人品和個性特質要比發型和指甲重要得多。
而且,我們自己又何嘗不需要他人的諒解與寬容呢?
(摘自《世界那么大,幸好有你》江蘇鳳凰文藝出版社 圖/高加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