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住在黃土高坡

余斌

20世紀80年代有一陣子，歌壇上時興“西北風”，“信天游”加上流行元素，滿世界唱“我家住在黃土高坡”。當然，是對“鄉土”的一種演繹，愛恨情結似乎倒也說不上。寫歌、唱歌、聽歌的人都在城里，所以是一種代言，到黃土地旅游可能是有興致的，當真要住在黃土高坡上，恐怕沒一個愿意。

如果可以選擇，我們想住哪兒呢？地產開發商給新起樓盤的命名也許暗示了某種向往：“楓丹白露”“西堤國際”“瑪斯蘭德”“威尼斯水城”“摩爾特區”“萊茵東郡”“塞納麗舍”“拉德芳斯”“瑪格麗特”……這樣的命名似乎異想天開，見出開發商的趣味，不過房子是拿來賣的，所以歸根結底，還是對買房人心理的揣摩拿捏，可以看作給消費者代言。

據此判斷，不少人是想住在歐洲，因為大致的指向是那里。楓丹白露，巴黎郊區的皇家行宮；拉德芳斯，巴黎新城區，在凱旋門就可以看到那邊摩登的樓群；威尼斯，當然不用說，不知有多少地方有“某某威尼斯”之號。余下的所指雖不分明，卻也不難猜測。比如“西堤國際”，因為附著Cite字樣，也就知道是“影射”巴黎圣母院所在的西岱島。萊茵河流經好幾個國家，“東郡”不知在哪里，既然河大半在德國境內，那就是德國吧。“塞納麗舍”則顯然是仿香榭麗舍，只是這“麗舍”在塞納河邊。“瑪格麗特”、“瑪斯蘭德”，不知何所取義，既是歐式別墅，就當是歐洲好了。最令人困惑的是“摩爾特區”，“摩爾人”多指中世紀居住在伊比利亞半島、非洲西北地中海沿岸的穆斯林，開發商難道以為買房者對伊斯蘭建筑感興趣？

從前有人戲言人生理想：“娶日本的老婆，用中國的廚子，住英國的房子。”意思是讓住所和歐洲沾上邊，恐怕與“英國的房子”關系不大，雖說歐洲的確是適宜居住的地方。若不用擔心愛國與否的問題，就得承認那里的天比我們這兒的藍，環境比這兒的好，房子比這兒的舒適漂亮得多。但北美、澳洲也不孬呀，怎么就盯著歐洲說事兒呢？想來是覺得“新世界”沒底子，“歐洲”就不同，透著有文化、浪漫，關鍵是，還很“貴族”。

推敲命名的來歷實在是多余的，“所指”不明其實無關緊要，重要的是“能指”——誰會去坐實呢？不管“瑪斯蘭德”還是“塞納麗舍”，反正都暗示了洋派、高雅、尊貴，這就夠了。糟糕也就糟糕在這里：都是憑空而來，沒一個接得著地氣，與那塊地方的關系，就像黃土高坡和花園洋房一樣，風馬牛不相及。原本是要顯示來頭大的，結果沒一點來頭。

“你家住哪兒？”答曰：“我家在萊茵東郡。”不知別人聽了怎么想，我總覺得蠻不是那么回事兒，別扭。

（摘自《伸懶腰的學問》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 圖/王建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