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慰天堂里的父親

秋水

2009年9月，郎平接受廣東恒大女排俱樂部的邀請，出任主教練。她從紐約返回北京，結束了20多年的漂泊生涯。此時郎平的父親郎家驊已77歲，母親76歲。

2011年2月，郎平帶領恒大女排榮獲全國女排甲A聯(lián)賽冠軍。郎家驊激動不已，但仍流露出遺憾：“閨女，你帶隊拿了全國冠軍和3次世界亞軍，就缺一個世界冠軍。”郎平一聲輕嘆：“爸，我都51歲了，這個夢想可能很難實現(xiàn)了。”

郎平一直是父親的驕傲，但她的個人問題始終是父親的心病。

2013年上半年，在父親的“命令”下，郎平兩次相親。對方條件都不錯，一個是中直機關的處級干部，一個是大學教授。見面時，郎平坦陳自己的身體狀況：“我腰椎、頸椎、肩部、髖關節(jié)都有老傷，膝蓋的老化程度甚至超過70歲老太太。每天工作一結束，我全身疼痛，一遇陰雨天氣連上樓梯都困難。與我生活在一起，要承受很多。”對方雖敬重郎平，但還是被她糟糕的身體狀況嚇跑了。

2013年，中國女排的戰(zhàn)績滑入低谷。國家體育總局排球運動管理中心數(shù)次向郎平發(fā)出邀請，希望她第二次出任中國女排主教練。

郎平征求父母意見，郎家驊語重心長地說：“國家女排鍛煉培養(yǎng)了你，現(xiàn)在是最需要你的時候，你應該挺身而出。”

2013年5月5日，郎平正式接手中國女排。9月，亞洲女排錦標賽在泰國打響。郎平帶隊倉促應戰(zhàn)，只獲得第四名，這是38年來的最差戰(zhàn)績。

一時間輿論嘩然，球迷紛紛指責郎平。郎平本來就睡眠不好，重壓之下，她每晚只能睡三四個小時，內分泌嚴重失調，頭疼惡心，走路兩腿發(fā)飄。郎家驊心里也不好受，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為女兒做可口的飯菜調劑胃口。

一天深夜，郎家驊一覺醒來，發(fā)現(xiàn)女兒房間的燈還亮著。他推門進去，見女兒靠在床頭發(fā)呆。四目相對，郎平黯然地說：“爸，壓力太大了。我想過了年就辭職。”

郎家驊盯著女兒的眼睛：“這不是你的心里話，你是蹚過許多坎坷的人，這點事壓不垮你。你剛接手女排4個月，還來不及施展才華，別糾結眼前的得失，越是困難的時候越要堅持。”

在父親面前，郎平像個孩子，暢快淋漓地哭了一場。

郎家驊動情地說：“閨女，爸這輩子有兩個心愿：一是在我有生之年，希望看到你帶領中國女排登上世界巔峰；二是真心希望你找到一個疼你愛你的人。這兩個心愿不實現(xiàn)，爸死都不瞑目。”

郎平握緊父親的手：“放心吧爸，為了您，也為了我自己，女兒哪怕付出再多，也要實現(xiàn)您這兩個心愿。”

其實早在這年7月，就有人追求郎平。他叫王育成，北京人，大郎平4歲，是中國社科院研究生院的歷史系教授、博士生導師。兩人在一次聚會上相識。此后，王育成經(jīng)常邀請郎平喝咖啡、聽音樂會，幫助她放松身心。王育成向郎平表達愛慕之情：“你不能一輩子與排球談戀愛，得有個家。咱倆性格相近，志趣相投，你看我這個人怎么樣？”

在郎平眼里，王育成是個優(yōu)秀男人。但他們相識還不到半年，郎平?jīng)]有勇氣接受這份情感。她婉拒道：“對不起，咱們對彼此了解還不透徹，就讓時光沉淀這份感情吧。愛情講究水到渠成，如果真有緣分，你我不會錯過。”

2014年4月，郎家驊從大女兒郎洪那里，隱約得知郎平與王育成的事。老人興奮地對郎平說：“你是不是有男朋友了？什么時候帶回家，讓爸爸幫你把把關？”

郎平回答：“爸，我是交了一個朋友，但關系還沒到那一步。等我真正接受了對方，會帶他來見你和媽。”然而，因郎平經(jīng)常帶隊去外地訓練比賽，在北京的時間有限，兩人的關系進展緩慢。

5月，郎家驊腦梗塞復發(fā)，生命垂危。此時，郎平帶隊在寧波北侖備戰(zhàn)女排亞洲杯和世界女排錦標賽，每天工作10多個小時。郎家驊醒來后，第一句話就是叮囑大女兒：“別把我生病的事告訴郎平，她壓力太大了，不能再分心。”郎洪向妹妹封鎖了這一消息。7月3日，郎平在電話里問候父親，意外聽到護士查房的聲音。她問姐姐，郎洪這才含淚說出實情。

一周后，郎平飛赴北京看望父親。走進病房，只見父親靠在床頭，手里揮舞一面小國旗，聚精會神地在看自己“五連冠”時的錄像。

見到女兒，郎家驊責怪道：“哪個老年人沒有三病兩痛的，你回來干什么？還記得爸爸的兩個心愿嗎？”

郎平含淚點頭：“爸，我記得。”

“女排亞洲杯和世錦賽馬上就開打了，你是主教練，關鍵時候怎么能離隊？”

郎平只待了小半天，就被父親“逼”回北侖。臨別時，郎家驊大度地揮揮手：“走吧，別擔心我，到時爸爸會在電視機前為你助威。”

誰知這竟是郎平與父親的永訣！9月10日清晨，郎家驊安詳離世。此時亞洲杯正在深圳進行，郎平帶領國家二隊打了一場揭幕戰(zhàn)，就返回北侖繼續(xù)世錦賽的封閉集訓。剛到北侖，姐姐的電話就來了：“爸爸走了，不要擔心他的后事，你繼續(xù)帶隊訓練。等爸爸舉行告別儀式你再回京。”

郎平將悲痛埋在心底，繼續(xù)帶隊訓練。3天后，面對父親的遺體，郎平淚如泉涌：“爸，對不起，您的兩個心愿我一個都沒實現(xiàn)，原諒女兒的不孝。”

2014年10月13日，世錦賽上，中國隊以1：3不敵美國隊，屈居亞軍。這是郎平帶隊奪得的第四個世界亞軍。她默默在心里對父親說：“爸，別失望，我還有機會呢。”

2015年5月，郎平與王育成確定了戀愛關系。雙方商定，將婚期定在2016年1月。

2015年8月28日，郎平帶隊出征日本女排世界杯，時隔11年后，再次獲得冠軍，并取得進軍里約奧運會的入場券。撫摸金燦燦的金牌，郎平默默告慰父親：“爸，兩個心愿女兒都幫您實現(xiàn)了，您安息吧，別再為我操心了。如果有來生，咱們還做父女。”

（摘自《新民晚報》 圖/游飛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