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勤
肖莉莉是個怪人,自從離婚以后的這幾年,我覺得她越來越怪。
有個段子說,給女人介紹對象,二十歲的女人會問長得帥嗎?三十歲的女人會問有錢嗎?四十歲的女人最直接,人在哪里?偏偏肖莉莉是個例外,三十八歲還在單身的她既不關心外貌,也不在乎是否有錢,甚至不是那么著急見面。
周六中午的上島咖啡,人不多,音樂聲音低低的,冷氣開得足。這個微胖的男人發際線高,頭發有點少,手里握著刀叉進餐時,尚還自信。侍者撤掉餐盤后,他就有點不自在。坐在對面的肖莉莉不看男人,也不看旁邊的我,大談中醫養生,說什么腎主毛發……
看著對面這個可憐的男人不停地拿紙巾擦額頭上的汗,這讓他顯得更加局促不安,我知道這次的見面又是沒有結果的。
主要原因不在肖莉莉不好,她是太好了,人長得好,嫻靜又干練,文雅又知性,在外企干財務工作,收入豐厚,還一直在資助著一對孤寡老人,總之她一身優點就是找不到男人結婚。要說也不是找不到,喜歡她的男人也很多,剛才8號男人還在給我電話,想讓我再撮合一下他們。我是喜歡肖莉莉,真想和她結婚的,你再給她說說吧,電話掛斷前,他是帶著哭腔給我說的這句。我把帶她見過的男人,按見面的早晚,相處的時間長短排了個隊,肖莉莉見過的男人實在太多了,為了不至于弄混,我想出按號碼稱呼這個辦法。
這個8號男人是我同事的哥哥,喪偶無孩,做藝術品拍賣行生意,也是個成功男士。見過面對肖莉莉很滿意,后又交往了小半年時間,郎才女貌的一對,我曾經很看好這個8號,可是肖莉莉對他說斃就斃了。認識她快三十年了,我懷疑她根本不像她給我說的那樣,她根本不想結婚。
肖莉莉是我的中學同學,我們一起重讀過,共同度過了那段灰暗的少女時代,這使得我們倆的友誼比別人要特殊一點。后來雖然我們大學沒有在一個城市,但畢業后都回到了烏魯木齊。這些年同在一個城市生活,因為相同的成長背景,也因為都是城市的寄居者,在這個城市都沒有根基,我們是最好的朋友,也是最好的知己。我們有太多的相似之處:她離婚,單身,沒有孩子,而我雖然結婚多年,可是李濤經常出差,加上我們一直沒有要孩子,使得我也像半個單身,總之我的過去和她的過去有千絲萬縷的聯系,也許是這些個原因,我和肖莉莉關系甚好。
微胖的男人終于坐不下去了,他說還要去單位加班,肖莉莉和我都沒有挽留,他終于匆匆忙忙地先走了。
你都已經單身那么多年了,快要四十的人了,不找個男人過日子,什么才是合適的?其實無論你找了誰,到最后都是過日子這么簡單,不要把太多的希望寄托在男人身上。
反正我現在沒有強烈的結婚愿望,我覺得我還沒有長大到必須要結婚的年齡,她說。
姑娘,你還沒有長大,你都是資深少女了,我說。
關于戀愛和結婚的話題,我們的談話總是這樣進行不下去。我其實是希望她有個正常的生活,我覺得她的生活不正常,在我的印象里,迄今為止她都沒有一場像樣的戀愛。
周末的早上,肖莉莉不由分說把我拽出來,一定要我陪她去前山鎮,說是要去看一位老朋友,一位已經故去的老朋友。
前山鎮是我和她出生的地方,離烏魯木齊三百多公里,是一個被沙漠戈壁灘包圍的小鎮,在地圖上都找不到這個名字。這么多年過去了,我們的父母都遷出去了,她已經七八年都沒有回去過了,她還有什么老朋友在那里,還是故去的老朋友?我覺得奇怪,但沒有問她。她行事一向有著特立獨行的特點,我曾經暗自揣測,可能和她離婚后一直單身有關,這是個敏感的話題,我盡量不碰,但她大體還是靠譜的,要不我也不會和她那么多年都是好朋友。
我們來到前山鎮四小隊的時候是正午。
壯闊的一片棉花地,一眼望不到邊。正午的陽光下,棉花葉子綠油油的,一陣風吹過,巨大的“嘩啦嘩啦”的聲響在耳邊,像是松濤,又像是呼喊聲,心里極震撼,卻又說不出任何話來。
這里曾經是我們讀高中的學校,只是已經過去了二十多年,以前的教室、操場、宿舍、食堂都不在了,都變成了一望無際的棉花地。
我站在田埂上,感慨萬千地看著壯闊的棉花地,肖莉莉一言不發地沉默著,她帶著我走了一段彎彎曲曲很長的小路,走到一處稍高一點的緩坡處停了下來。緩坡四周長滿了草,靠著左邊有一處小土堆,像個墳冢,上面也長滿了青草。她圍著小土堆走了一圈,拔了拔土堆上的蔓草,又從隨身帶的包里拿出些蘋果和梨,一個一個擺在土坡上。土里埋著誰?她沒有說話。我只能暗自猜測,地下的人和她是什么關系?認識她這么多年,最近我卻有種需要重新認識她的感覺。
她擺完水果,又掏出煙來,點上一支,吸了兩口,插在土里。做著這些事時,她臉上是肅穆的表情,我不明就里,可是面對此情此景卻不由跟著她心情沉重起來。
我們在土堆前總共也就呆了半個多小時,又開車去鎮中心轉了一圈,和二十年前變化太大了,我已經完全不認識了,以前的鎮中心就是一排小平房,沿街的就是鋪面,買些日常生活用品,大白天也沒有多少人。如今的鎮上樓房林立,五六條街縱橫交錯,不寬的馬路上小商小販擠擠挨挨的,叫賣聲、小孩子的嬉鬧聲不絕于耳……我感慨著變化之大,世事的滄桑。肖莉莉沉默著,沒有說話。
我問她要不要聯系在這里的同學見個面,一年前高中畢業二十年同學在烏魯木齊聚會時,我被選為副秘書長,我有完整的同學通訊錄,在前山鎮還有五個同學。她說不要聯系了,她要辦的事情辦完了,我們這就回去。
回程的路上,她沒怎么講話,好像專心在開車。眼前掠過的風景都是模糊的,我的心回到了從前。
想什么呢,那么出神?她問。
哦,在想高考前的那一段時間,又想起“女高音”——教英語的李老師,她是我噩夢的女主角。我對英語的恐懼和她連在一起,一想起她就讓我想起英語,一想起英語,我馬上就能想到她說話的樣子,她的尖尖的嗓音,我說。
你還沒有忘記她啊,恐怕她早就想不起來你了,如今她也應該有六十多歲了吧,她說。
人生就是這個樣子,你念念不忘的,也許在人家只是一個模糊的曾經,我暗自感慨人生的無常。
車上放著齊秦的那首《直到世界末日》,這是我們上中學時愛聽的歌:
如果世界末日真的有審判
所有人類剩我們兩個
不管付出任何的代價
我愿為你釘上無悔的十字架
不要怕啦……啦……啦……
一直到世界末日等你回答
士兵們放下他們的槍
頑皮的孩子收起了翅膀
憤怒的火山停止喧嘩
異常的平靜埋伏著多少不安
風暴漸漸升高大地開始動搖
我在風中呼喚你聽見了嗎
別在世界末日來臨之前
口中仍然隱藏著那句話
你愛我嗎
不要怕啦……啦……啦……
一直到世界末日等你回答
他們唱啦……啦……啦……
一直到世界末日等你回答
你還記得,那年高考前,我們班有個女生自殺了嗎,她說。
記得呀,那是個二連的女生,我們還去過她家地里拾過棉花。她好像是在學校旱廁被社會小青年猥褻,當時學校里傳瘋了。我記得她瘦瘦的,瓜子臉,膚色白凈,左邊耳朵前面向下的位置有塊指甲蓋大的胎記,她總微微低著頭,齊耳的短發剛好可以遮住那塊微紅的胎記。
剛才的那個墳是她的,她是因為我才死的,她說。
她不是自殺嗎?
是自殺,但是因為我才導致她的自殺,她說。
高三重讀的時候,我和肖莉莉不只一個班,還是同一個宿舍,我從來沒有聽說過這件事情,我預感到她將要告訴我一個秘密。
雖然過去了近二十年,我還是可以清楚地記得那個教室在農田邊上,幾排平房圍成了一個很大的四合院的樣子,我們的教室在最后面一排,教室的后面是寬寬的林帶,林帶再過去就是農田了,地里種的是棉花,一望無際看不到邊。那個夏天是我迄今為止人生最灰暗的一段時間,我怎么能忘記呢。
肖莉莉的聲音變得有點壓抑的沙啞,這讓我產生了一種幻覺,給我講故事的人好像不是我認識了近二十年的那個肖莉莉,而是一個陌生人。
一
那時候我經常在清晨起來去背書,太陽還沒有完全升起來,紅彤彤的,但威力不大,涼風習習,校園里都是拿著課本念念有詞用功的學生,我喜歡在教室背后的林帶邊上背課文,那里人少。有時候我早起,也不是為了背課文,是為了去樹林邊走一走,林子里有蒲公英,開著黃色的小花,還有一種叫不上名字的植物,葉子很大,葉面不是光滑的,長著一層薄薄的、毛茸茸的細絨,折下來,斷裂的地方流出粘稠的、透明的汁液,聞上去有點腥香的味道。隨處走走,我會想一些完全不可能的事情,比如他。他很優秀,學習好,籃球打得好。課間,我經常會在他必經的路上走過,可他沒有注意過我,一個學期過去了,我們連個招呼都沒有打一聲,他應該從來不知道我的這個心思,而我也沒有對誰講過。閑逛的時間總是過得好快,上課鈴響起來的時候,我總是有點慌張,還沒有準備好一天的心情。
在那個事情之前,我只和他有過一次接觸。第一次是一個周末的中午,我午睡起來,抱了一摞書去教室,太陽明晃晃的當頭照著,睜不開眼睛,走在樹影稀疏的林蔭道上,快到拐向教室的那個小路口時,迎面跑過來一個人,躲閃不及,撞了滿懷,書掉了一地,我跌坐在地上,半天都沒有回過神來,居然是李元展,他也趔趄了一下,停了下來。他身上有種混合著汗味的其他味道,不是臭味,也不是香味,是一種混沌的、曖昧的味道,我的大腦有短暫的眩暈。他滿臉的歉意,“對不起”說了好幾遍,手忙腳亂撿起地上的書遞給我,轉身就走了。
我是在他走后,看見剛才摔倒的地方有一粒灰色的玻璃紐扣,撿起來放在手心,還有溫度,不知道是體溫還是太陽曬的,我留下了它。
到現在我也說不清楚,當初是怎么和李元展走到那一步的。每天都要背單詞,隨時都會抽考,還要排名,還要按名次去拿自己的卷子,我已經學不下去了,可是還要學,我就快要學瘋了。
有個周末,我沒有回家,我害怕聽到父母的嘮叨,害怕看到奶奶那張皺成核桃殼的臉,中午吃過飯我在宿舍睡午覺,聽到隔壁有人在敲男生宿舍的門,敲得山響。我起來打開門,看見是李元展,這讓我有點緊張,以致有點結巴。他說他來找隔壁的王明他們幾個打球。他們好像在教室呢,中飯吃完就沒有回宿舍,說完我低下了頭。李元展看著我問,去不去教室?我脫口就說一會去。說完連我自己都奇怪,我原本想睡午覺起來洗衣服的,怎么改主意了。他說他走了,在教室等我。
看著他走遠的背影有點奇怪又有點歡喜。不是要去打球嗎,怎么又說要在教室等我,難道他知道我喜歡他?你知道,那個時候的喜歡,也是很單純的,只是喜歡看見他,看他打球,看他寫作業,看他打掃衛生……只要看見他在那里,就很高興。
我到教室的時候,李元展在玩鋼筆,他把筆拿在手上轉來轉去不掉下來,我看著他,他看著筆,轉來轉去的筆好像有了魔力,看得我有點暈。我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到他跟前去的,也不記得當時我們說了些什么。午后的陽光穿過窗戶玻璃照在課桌上,旋轉的鋼筆閃閃發光,他的聲音有種極大的催眠作用,事后怎么也想不起來,是怎么跟他去了棉花地。一切就那樣發生了。只記得當時有一點疼痛,有一點害怕,可是又有點興奮,很混亂的感覺吧。很多年以后想起來,具體細節都想不起來了,只記得他走了以后,我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教室里,一些說不清楚的緊張和漫長的空虛包圍著我……
你就是那個時候來找我的,你看見我在發呆,以為我生病了。你去宿舍端了滾燙的紅糖水來給我喝,你說肚子疼,喝了熱熱的紅糖水就好了。你拿手絹擦拭了我額頭上的汗,你以為是疼的,你同情地看著我。其實你不知道,那是嚇到了。具體害怕些什么,我也不知道,就是怕得要命。當時不害怕,是事后坐在教室里,才害怕的。
這件事有誰看見了,我不知道。當時李元展先離開的棉花地,我走出來的時候看見了李元展在和一個叫豹子的社會青年講話,我低著頭從他們身邊走過,感覺到豹子的眼睛看穿了我,剝光了我身上的衣服。還沒有走到教室,有個女生叫我,是英語課代表吳琳,她騎著自行車,從東邊大路上過來,穿小路走,路過校園,看樣子是剛從地里回來,車后座上還夾著干活的農具。她和我打招呼,問我周末沒有回家啊,我虛于應付,不知道自己說了什么,就慌忙進了教室。
自從發生了那件事后,在路上遇見李元展,我都不敢看他,低著頭快步走過去了。我和李元展卻是因為這件事生疏了,我們在路上遇見,不得不看對方時,看到的都是對方躲避的眼神。
天氣越來越熱,高考的倒計時在教室后面的黑板上,每天逼近。摸底考試也越來越頻繁,有一次我考了全班倒數第十,去講臺上拿卷子的時候,我抬眼看了一下教室,正遇上李元展的目光,那里面有什么我不知道。放學后我在教室里坐著,李元展來到我的面前。
我已經考疲了,怎么也學不進去了,我說。他什么也沒有說,我們就那么坐了一會。后來我就跟著他去了棉花地……
這件事情一旦發生,就不好結束了,我們像是特工、地下工作者,在老師和同學看不見的地方約會。每次也沒有說什么,那種肉體關系,好像是彼此需要,又彼此扶持,是一種安慰又是一種毀壞。我不知道李元展怎么想的,在我是矛盾極了,我知道這不對,可是我又渴望,完了以后又后悔。
二
在我的記憶里,那個夏天好像永遠都在做題、考試、排名次。
那個夏天是我有生以來最熱的一個夏天,又悶熱又絕望。英語老師拿著考試卷子走進教室,啪的一聲響,她用力地把卷子摜到講臺上,桌面上騰起細小的白色粉塵,嗆得我不由咳嗽了一聲,她用力看了我一眼,往前走了兩步,站在第一排中間,說話之前習慣地用手推了推眼鏡架:這次考試成績出乎我的想象啊,有人居然考了9分,9分啊,怎么做出來的,就是一頭豬亂填,也不會只考9分!女高音的震顫讓我耳朵發麻,我的頭都要低到桌子下面了,默念著不是我,不是我……就在我默念的空檔,廖梅,女高音在喊我的名字,在全班同學的注視下,我一步一步走到講臺上拿回來我的卷子,我真恨不得死掉算了,或者大地裂開一條縫,讓我掉下去好了。同桌胡小勇同情的看著我,他小聲對我說,你怎么搞的啊,全選,也不會只有9個對的啊!他不知道那種同情的目光可以殺死人的。從那以后我就死了,我的心死了。
老師進行的是魔鬼般的訓練,三天一大考,兩天一小考,考完還要排名次,上課發卷子的時候老師倒著念排名,第一個上去拿卷子的是倒數第一名。那時我天天都被單詞、考試、排名糾纏著。
我們五個,我和肖莉莉還有三個男生都是從團部一中留級過來的,插班在應屆生的班里,沒有玩伴,我最好的朋友就是肖莉莉,那三個男生和肖莉莉學習都比我好,我是最差的一個。那時候我們住校,周五下午騎自行車回家,星期天下午再騎自行車回到學校。
宿舍和教室隔著一條馬路遠,也是一排平房,第一間是男教師宿舍,只有一個教地理的男老師,第二間是女教師宿舍,也只住了一位女教師,再過來是女生宿舍,然后是男生宿舍,然后是水房,再然后是學校的倉庫。
我們剛去的時候,教師的男女宿舍各住了一位教初中的教師,也就是半學期的時間,他們結婚了,女教師搬到了男教師宿舍里,他們的窗簾老是拉著,門框上也釘了一塊布簾,進出開門看不見里面。
他倆很安靜地生活在我們隔壁。我在門前晾衣服,會裝作不經意地瞄上幾眼他們的窗戶和門,我有點好奇他們在房間做什么,但經常是白費心機,那個門從來都是關著的,窗戶上更是什么都看不見。
肖莉莉說的那個女生,我有記憶是因為她英語學得很好,曾經讓我羨慕和嫉妒。
她是英語課代表,每次收作業的時候,齊耳的短發一甩一甩的,那時候好像她忘了胎記,不怎么掩飾。她天生有語言的天賦,朗讀起課文來,聲音很好聽,發音很標準,甚至比那個女高音的李老師還標準。
前兩年放映電影《金陵十三釵》時,片子中那個叫墨玉的妓女和假神父講話時,說的一口流利的英語,還讓我想起多年前的她,她和她有一樣的口音。
她喜歡李元展,這在我們來學校不久就知道了。李元展長胳膊長腿,學習好,籃球也打得好,有很多女生喜歡他。有時候放學后不回家,幾個男生會在校園的場地上打一會,常常引得女生在一邊看,中場休息時,只有她會大大方方地給李元展遞上水或者飲料。李元展接過水便喝,好像這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其他女生也只是看看就散了,并沒有誰會做什么,那時候的喜歡很朦朧也很渺茫。
開學不久,學校安排學生干農活,我們去過她家拾棉花,她父親是個四川人,黑黑瘦瘦的,個子不高,總是擰著眉毛,一副苦大仇深的樣子,講話嗓門大,又總是說不清,嘟嘟囔囔的像是在吵架。他安排我們按照指定的位置拾棉花,挨著順序排,不能挑行。我們幾個人一字排開,低頭拾棉花,而她好像因為父親的咋咋呼呼有點不好意思,沉默著不怎么說話。干活很有眼色,幫我們抬袋子,過秤,倒棉花,動作熟練麻利,不像在學校里弱不禁風的樣子,看來在家也是經常干活的好手。
我因為李元展的緣故,也因為女孩子莫名的嫉妒,偷偷觀察她,在背后打量她。可是她始終神情平靜,手腳麻利地過秤,報數字,倒棉花。我不知道她知不知道我在觀察她,或者知道故意做出平靜的樣子?
她爸爸總是大著嗓門喊叫她去干這個或者那個,整個下午指揮得她團團轉。她的母親沉默著干活,聽見她父親大聲地嚷嚷,會抬起頭來,小心翼翼地看她父親一眼,臉上掛著歉疚的笑,有點苦相。現在想想,其實那時候她還是孩子,卻已經在干大人的農活了。有時候我會想,如果她的爸爸知道半年后她會自殺離開人世,大約不會那么對她大呼小叫的吧。命運的殘忍就是在你不知道后來會怎么樣,而忘乎所以。
五月底,天氣熱了起來。學校的氣氛也凝重起來,各科的課都講完了,體育課早就停了,分配給了語文和數學老師加課。英語老師沒有課加,就讓我們早上提前二十分鐘來教室,她來講前一天的考試卷子。那真是一段“題山卷海”的日子,每天都在發卷子,每天都在模擬考試,我和我的同桌胡小勇幾乎一天也不會說上一句話,那么多卷子沒有做完,沒有時間也沒有心情講話。
最后的那一個半月學習太緊張,男生幾乎不打球了。我有一次看見她在放學的路上等人,好奇心讓我停住了腳步,我裝作去食堂打飯的樣子,慢慢地走著,眼睛卻一直在看她那邊,不一會李元展來了,然后他們在講話,說的什么我完全聽不見,看樣子爭執了起來,我正猶豫著要不要走過去,李元展已經騎著自行車走了。
這件事過去不久,有一次摸底考試,吳琳的英語居然不及格,只有53分,我們都以為“女高音”要發飆了,但不知是因為念及她往日成績好的私心,還是這樣天天考試考疲了,倒是沒有惡言相向,輕描淡寫地說,下次注意,再考這么差就要叫家長了。倒是吳琳自己,低著頭,一副垂頭喪氣的樣子。她也有今天,我充滿惡意地想。
還有21天就要高考的那天早上,英語老師已經站在講臺前,準備講卷子了,才發現大家手里沒有昨天的考卷,教室里一片小混亂,她剛要發火,發現吳琳不在教室。是誰去拿了卷子來,老師那天講了些什么,我都忘記了。但我記得吳琳再也沒有來教室,她自殺了,喝農藥。那天下午,她的父母來過學校,眼圈紅紅的,她父親,那個黑臉的四川漢子,仿佛老了許多。他們在校長辦公室呆了很久,我們要放學時,他們才從校長辦公室出來,一前一后相跟著走了。
她是因為成績下降、壓力大,還是因為李元展才自殺的,我不知道。但我因為她的自殺,卻有一種莫名的、深深的失落。
三
事情做得再隱蔽,也有疏忽的時候,那是一個有月亮的夜晚,下了晚自習,李元展站在教室的后門口看著我,我知道他的意思,我找了理由讓你先走了,自己磨磨蹭蹭地走到最后。我跟著李元展又一次來到教室后面的棉花地。剛走進去,就看見前面有人,可是要退回去已經來不及了,那個人兩步并作三步已經走到了李元展的跟前。李元展轉身面對我,用身體擋在了那個人和我之間,對我耳語,快跑!我來不及多想,狂奔起來,跑出好遠才停下來,回頭張望,并沒有人追過來。
后來李元展給我說那個人是豹子,他叫我不要害怕,還叫找一件穿舊的內衣給他,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我按他說的做了。后面發生的事情,你都知道了,那個叫豹子的小混混帶著其他幾個社會青年來過學校好幾次,他們在操場上看我們上體育課,他們在放學的路上排成一排擋住路吹口哨,不知道那個是啥曲調,我們當時都叫它流氓口哨。
那一段時間,我心里害怕極了,可是又不敢給別人說,白天想得多了,晚上會做噩夢,半夜醒來,一身的汗水。你以為是要考試了,壓力太大,其實你不知道,我內心的恐懼。
沒過多久,學校里瘋傳一個女生被社會男青年猥褻了,就在教室那塊棉花地里或者學校旁邊的旱廁里,誰也說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么,大家也都不知道那個女生究竟是誰,傳言散布的最快,沒有幾天全校的師生好像都知道了這件事,大家都在議論,有些細節說的神乎其神、活靈活現的。
終于有一天,上自習的時候,有同學鬼鬼祟祟地議論,早上看見一個女生的內衣掛在學校旱廁門口的樹上。
這件事給學生單調的校園生活帶來了不小的震動和談資,女生各懷心思的議論著,又暗自猜測和想象著事情的經過,轉而又慶幸著自己不是那個女生。說著說著,就傳成了那個被猥褻的女生是吳琳。她一向自恃學習好,很得老師的寵愛,不怎么隨和,倒霉鬼是她,也符合大家的想象。
那一段時間以至于宿舍幾個住校女生晚上都不敢去教室上晚自習,一定要去,也是叫上隔壁的男同學一起去,再一起回。
我知道沒有女生被猥褻,我知道那是李元展放出的謠言,是為了讓我擺脫干系。
我像一個賊,偷了東西藏好后,看著人們在找,我知道東西是一步一步怎么被偷的,也知道藏在那里,可是我不能說,我不想讓人家知道我就是那個賊,可是我想讓人們找到那個丟了的東西。
再后來,豹子他們經常到學校來溜達,李元展被他們叫到一邊竊竊私語,保安看見了,會很粗暴地趕他們走。再后來,那個叫吳琳的女生喝農藥自殺了。緊接著就要考試了,學校里一片壓抑的氣氛。
一個活生生的人死了,還有比這個更可怕的嗎?我想問一問李元展那天他和豹子到底說了什么,可是他總是躲著我。
天氣熱得可以擦出火花來,坐在教室里寫作業,汗珠就從鼻子上、脖子里冒出來,順著皮膚流下來,衣服的后面常常有一小片是浸透的。老師也快要喪失最后的熱情了,摸底考試不再排名,只是考試,講卷子,日子獲得了表面的平靜。
那時候我倒不害怕了,可能是擔心得太久,麻木了,心里反倒平靜了。考試結束,我們在宿舍打包行李,我和你各自裝好行李,在自行車后座上綁緊,就各回各家了。那個假期,我沒有出過門,我不知道別人考的怎么樣,憑著小聰明,我考得還不錯,上了本科的分數線
那個夏天永遠地結束了。
我再也沒有見過李元展,盡管他就在同一個城市的隔壁學校。
肖莉莉一口氣說這么多,聲音里透著和她不相稱的滄桑和疲憊,仿佛把她一輩子的力氣都用來講述這個事情了。
不知道說什么好,突然很想抽一支煙,緩解一下我壓抑的心情。
我拿起細長的紙煙,咣當一聲,打火機的聲音顯得特別大,煙霧繚繞中,你更需要一個心理醫生,我說。其實我知道自己也需要一個心理醫生,但我不會去真的找醫生,我知道那沒有用。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我就是想有個人說說,給個知道的人說說……這么多年,我都是一個人,一看見男人裸露的身體,我就想起那個夏天,那個死去的女同學。我不能安心地戀愛,結婚。我偷偷資助著吳琳的父母,卻不敢讓他們知道我是誰……肖莉莉有點嗚咽起來。
我安慰不了她,也無力安慰她。
我懷疑記憶是不真實的,每個人會按照自己的需要裁減、刪改、增加細節,來完成自己的記憶,尤其是對自己重要的事件。
原來每個人的心里都有一個不曾過去的秘密,我們背負著各自的秘密生活著。肖莉莉講給我聽了,她可以傾訴了,心理學上講傾訴意味著解脫和放下的可能,意味著重新開始的可能。可是有多少的秘密只能是秘密,或者永遠還是秘密的好。
至于那個夏天與我到底發生了什么,那是另一個故事了,不說也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