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成
花園
在我的窗外有一座花園,碧綠的樹簇擁在一起,葉子爆發,像瀑布一樣高懸;綠叢中,時而有一朵猩紅的花蕾像火焰一樣閃現,又像云霞一般飛動;一座亭子在綠蔭下沉默,總在等待誰來臨,憑軒嘆息,遐想聯翩;假山上的溪流單調地重復,而鳥語聲喧,露珠串串,一道道閃電神秘地潛入,波濤洶涌,整個花園就像一座島嶼出沒于萬丈紅塵與人海潮汐,向著彼岸航行,并在途中把一切的喧嘩與躁動化為一眼噴泉,天幕那閃亮的屏風上云影匆匆……我常常臨窗而望,悵然若失,直到微風吹來拍動窗簾,一剎那間,我不知道身在何處,眼前所見是花木泉石,還是被風掀開的心靈的一角,抑或昨夜的夢境!
期待一首詩
用漫長的時光期待一首詩是值得的;用漫長的時光期待一首詩或許是命運。
我坐在時光的深處,不一會兒,就是滿面蒼老的容顏。但她仍是那么年輕,那么窈窕,那么輕盈,走過來,仿佛腳步無聲,走過去,也只有一道泉水的銀練;
我起立徘徊,天光云影隨我移動,像一座花園。我多么渴望與她攜手而立,看云舒云卷;可是正因為她的到來,大海上才潮起潮落,她轉身離去,一天的海光像瀑流一樣崩瀉……
不,我要與她真真切切地見上一面,我要凝視她深而黑的大眼睛,在多么漫長的夜晚,便有明亮的星空把大地上失眠的森林照亮,我以一棵藤蔓的速度穿行,跳躍向地平線……
但是她遲遲不來。我的心便如石扉不開。我的頭頂一次次落滿暮靄……
流云靉叇,泉流細細,喇叭聲咽,小徑上飄下一片又一片落葉:
或許,這就是她的足跡;或許,真的需要用一生來等待:她來臨的一刻,光彩照人,光耀寰宇……
動物園
在這里我看見因為飽食終日而變得十分安寧、休閑,沒有一點點騷動,沒有一絲絲的喧嘩,一切都像畫布上的圖案,每一朵花都可愛,卻沒有一點芳香,沒有一絲搖曳……
在這里,我看見安靜下來的閃電,漸漸熄滅的火;
在這里,我看見慢悠悠的踱步,舒適地亮翅;
在這里,我看見耷拉的翅膀,半睜半閉的眼瞼;
在這里,我看見一個接一個地傳染的哈欠;看見隨著哈欠而彌散整個園子的甜膩與睡眠;
在這里,我甚至看見像人一樣彬彬有禮,向人討好的滑稽并成為本能的獻媚……
這真的不是一座動物園,因為它們已經不是動物,它們只是木偶,提線木偶——
那根線提在管理員的手中,混合于各種類型的食物中,連接著久而久之的慣性……
夜窗
我向漆黑的夜開了一扇窗,窗戶里流瀉一片燈光;
整個世界都圍攏來了,吮吸這一片光亮。
云從我的窗口飄過,風從窗口刮過,
星星把自己點亮,像一只只閃閃的金甲蟲飛過;
螢火蟲掠過去,光點上下起伏。
浩蕩的綠樹從窗戶邊流過,像一條河;
河流也浩蕩而來又奔騰而去;
一切都從我的窗戶經過,大地在轉動,大地在圍繞太陽旋轉,只是此刻他自身創下的陰影籠罩著這一面;
我的窗戶對著銀河,我在銀河里亮著一盞燈火,
我的燈火不過像一只螢火蟲,可是它亮著,
此刻,一定有人看見了我的燈火——
他在另一顆星球上,他的夜窗也對著銀河,
我們之間隔著茫茫的宇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