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發少年狂 適性唱大江
——從《念奴嬌·赤壁懷古》看蘇東坡的精神特質

王克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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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發少年狂 適性唱大江
——從《念奴嬌·赤壁懷古》看蘇東坡的精神特質

王克付

蘇東坡，早已從文學家的身份中剝離出來，凝筑成一個獨特的文化符號。他別開豪放詞風，盡情潑灑天予的才力，把個人的境遇、悲歡、超曠化成了一首首絕妙好詞。《念奴嬌·赤壁懷古》作為蘇詞的代表，很好地展現了蘇東坡的精神特質。

三教合流 “內在超越” 清曠 矛盾

王國維認為“東坡之詞曠……須觀其雅量高致，有伯夷、柳下惠之風……詩人對宇宙人生，須入乎其內，又須出乎其外。入乎其內，故能寫之。出乎其外，故能觀之。入乎其內，故有生氣。出乎其外，故有高致。”［1］東坡詞之所以“曠”，有“生氣”和“高致”，正是由于東坡“有伯夷、柳下惠之風”，進而提升了詞的格調。《念奴嬌·赤壁懷古》作為東坡的代表作，開頭的“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一句可謂“曠”意十足，“江山如畫”一句“生氣”盎然，“人生如夢”一句則盡顯“高致”。

北宋崇文抑武，文化高度繁榮。蘇軾生在書香之家，“比冠，博通經史，屬文日數千言，好賈誼、陸贄書。既而讀《莊子》，嘆曰：‘吾昔有見，口未能言，今見是書，得吾心矣’”（《宋史》）。如果說“好賈誼、陸贄書”是情理之中的事，嘆《莊子》“得吾心矣”則可以看作是蘇軾超拔特立的起點。“中國也因文人階層的擴大，書本教育的普及，人們希望改變風俗，反對有傷風化、缺乏禮儀的陋習，向佛教、道教、和民間宗教影響做斗爭，消滅非正規的祭祀。”［2］三教合流的趨勢早已顯現，強化儒學反而激化了碰撞，加快了合流的進程。

“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這里面有逍遙，有望洋興嘆，或許也有莊周夢蝶的感慨。蘇軾曾跟著道士張易簡學道，他的一生都深受老莊思想的影響。這對他日后的創作也產生了十分深刻的影響，《莊子》那種在虛構的精神之地逍遙遨游，那種汪洋恣肆的文風，引領蘇軾進入了一個奇詭的自由世界。蘇軾同樣是一個喜佛好佛之人，他參禪，與高僧密往，同時也把對禪的體悟融進自己的作品里。莊禪不分是這一時期士人思想發展的一大趨勢，蘇軾所誤解的禪同樣帶有任性逍遙的老莊色彩。

“亂世穿空，驚濤拍岸，卷起千堆雪”，他筆下的景，宛若他那不可羈絆的靈魂激蕩在天地間，永存在歷史長河里。這一刻，詞人的精神獲得了自由，瞬間成了永恒。“如果說以‘內在超越’為特征的儒家學說所追求的是道德上的理想人格，超越‘自我’而成‘圣’，以‘內在超越’為特征的道家哲學所追求的則是精神上的絕對自由，超越‘自我’而成‘仙’，那么，以‘內在超越’為特征的中國禪宗則是追求一種瞬間永恒的神秘境界，超越‘自我’而成‘佛’。”［3］作為儒門弟子，蘇軾不可能完全拋卻建功立業的理想，面對“得吾心”的道家，在禪的助力下，蘇軾轉向內心的自省，不遺余力地去“超越”，并逐漸構建了自己的精神特質和創作風格。

蘇軾只是走在了時代的前沿，并引領了那個時代。當時的社會政治環境惡劣，危機重重，在仕途不如意的情況下，莊禪思想潛滋暗長，逐漸興盛，開始倒逼著知識分子轉向內心的自省，因而文學創作的重心也就由對社會政治的關注轉向對人生問題的思考。作為當時的文壇巨星，三教的互動在蘇軾身上更為直觀。他調和了內心的豪猛和淡泊，神游物外，確立了清曠的文風。“烏臺詩案”，蘇軾死里逃生。他看到了社會環境的殘酷，從而對生活和生命有了更清醒的認識。發配到黃州之后，他的人生思想和創作態度都發現了很大的轉變，可以說“經歷了一次整體意義上的脫胎換骨”。

從此，逍遙適性、隨緣放達成了蘇詞的突出特征。當然，并不是說他的人生沒有了苦悶，而是他把苦悶沉淀成了無色的勛章。“多情應笑我，早生華發”，想到周郎的“雄姿英發”“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儒家的家國天下之志在自己這里了成了“多情”之舉，而“應笑”二字盡掃悲涼之意，“笑”中有佛家的通明達觀，也有得道后的欣慰。多情自古堪憐，瀟灑一笑適性隨緣。“早生華發”，不離尋常人間事，有情之時笑也無情，無情之時笑也有情。

“佛家的否定人生，儒家的正視人生，道家的簡化人生，這位詩人在心靈識見中產生了他的混合的人生觀”。當然，“混合”不是雜亂，蘇軾“崇尚清曠的思想，帶有莊佛超物我齊生死以化解人生憂患的性質，同時亦含有一種儒家士大夫在惡劣的社會政治環境中追求道德人格挺立的意味……佛老的靜達必須用儒家道德人格的浩然正氣來支撐，方能避免流于虛無空寂的閑懶頹放。蘇軾之所以能幾經磨難而沒有放棄對人生對藝術的執著追求，喜愛佛老莊禪而又對佛老莊禪持冷靜的批判態度，就在于他的思想中具有儒家那種充滿社會責任感和歷史使命感的積極入世精神”。

“人生如夢”，有思才有夢，有進退才有感慨。入世，云波詭譎，如夢；出世，灑脫無礙，如夢。“蘇詞中反映出來的矛盾——‘窮’與‘通’，出仕與退隱、入世與出世，眷戀人生與厭倦人生等等——在封建社會中即是帶有普遍性的；而解決這種矛盾的方法又是‘高妙’的。”“一尊還酹江月”，矛盾中的蘇軾沒有逃避，沒有哀嘆，而是杯酒祭月。此身已在夢中，不如暫且成全了江月。

［1］王國維.王國維文學論著三種［M］.北京:商務印書館，2001.

［2［謝和耐.著，何高濟.譯.中國人的智慧［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

［3］湯一介.儒釋道與內在超越問題［M］.江西:江西人民出版社，1991.

（作者單位：南陽醫學高等專科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