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妖

□馬 衛

畫妖

□馬 衛

冉處有個雅好—收藏畫。

以前，他在部隊搞宣傳，書法、美術、音樂都會一些。這也是他一個農村兵能夠提干、入黨的原因。

即使身居要職，仍然筆耕不輟，每年冉處都有作品參加系統和地區展覽，每次還能拿獎。當然，這不算啥，他收藏的畫作極多，專門購了間大房子儲藏。畫要防潮、防火。

要想得到冉處垂青，送錢他不會要。高工資加職務消費，他不差錢。

送煙他不抽，先天性對煙過敏。

送酒不收，他喝酒極少，每次五錢就臉紅，像害羞的少女。

但送畫他一定會收，特別是本地三大名家：山水畫家黎漫白，油畫大師周啟東，水彩畫巨匠劉興全。這三人的作品，只要有人送，他一定接受。

這三人的作品是輕易能得到的么？送畫的人，必是出重金購買。特別是黎漫白，曾在日本開過畫展，以尺論價，一幅畫沒上萬的錢，是買不到的。

臨近中秋，快要退居二線的冉處，這次收到了一幅妙作，喜不自勝。這是黎漫白的絕筆，作了這畫后，八十八歲的老畫家，就臥床不起，再沒有拿起過畫筆了。

畫是手下的副處長送的，用意很明顯：自己馬上退居二線，這位副處長希望能接班，轉正。別看只提半級，但實際意義大不一樣：法人，有人事權和簽字權。

這幅黎漫白的絕筆畫，至少值五萬。

上面是一條清溪，一壁懸崖，一棵古樹，一位長袖女翩然而至。此女眼亮、睫長、發幽，清麗可人。所以，當晚喝了點酒的冉處，把這幅畫掛在墻上，自己端坐著，捧著宜興茶壺，死死盯在畫上，慢慢品味。

這時月上中天，老妻早已退休，獨居鄉下。兒女長大，各自分家。請一保姆煮飯，晚上已離開。涼風穿過窗口，吹在他發熱的心口處。兩眼被酒澆紅，快要引燃干柴。冉處高興，是占有的狂喜。

沒想到，正在他愣神時，那畫上的女人，卻飄然而下。

玩過情人，搞過同居，接受過性賄賂的冉處，千想萬想，就是沒有想到畫上的女人會飄下來。

冉處一下愣神了，一是因為這女人的美麗，美得絕對賽過宮娥；二是從畫上飄下來，神仙下凡呵，他哪見過？只是在影視作品中見過七仙女下凡。

“冉處，你不認得我了？我是姬小小啊！”

姬小小？認得呵，化成灰也認得。

三年前，有人給冉處介紹了一位女大學生，就讀于本地一所大學的美術系。無論是做情人還是做妻子，都是適合的對象。

姬家太窮，位于七曜山深處，還以種田為業。她父親摔傷了，眼看著姬小小就要輟學，有人牽線搭橋，這錢也不用冉處出，他在單位分管基礎設施建設，下面的人等著送禮呢。難道有比女人更好的禮物嗎？何況冉處單身已久。

可是，冉處拒絕了。

原來，冉處這人，雖貪圖美色，卻從不想和妻子離婚。有一次在歌廳，冉處喝了洋酒，不小心被包房公主詐上了，損失錢是小事，最怕事情弄大，把官帽弄丟了。

冉處見過姬小小的照片，可當時她是羊角辮，沒化妝，一臉的青澀，卻也顯得媚態萬千，令人銷魂。

可是她并沒有見過冉處啊。

為了不輟學，姬小小在沒被包養的情況下，掙錢的機會不多，她選擇當穿衣的模特，一小時10塊錢，錢雖然少，但干凈。中國畫一般不要模特，僅憑著記憶創造。某天，姬小小在城邊的山澗欲自盡，以此解脫苦難的人生，適逢黎漫白在此散步。

老畫家用一生經歷教育小女孩，輕生是對父母的犯罪。

黎漫白畫了這幅畫后，突然中風，臥床不起。

冉處害怕了，這女人如果不是妖，那絕對是怪。無論畫家的藝術手法多高明，也不能讓活人從畫上走下來。盡管肉體上他從沒有玷污過姬小小，但是他占有了這幅畫，也相當于占有了她。因為在所有畫姬小小的畫中，黎漫白的最好，最傳神。

月光慘白，四野靜寂，一股寒氣直刺冉處心窩。

“我、我真的不認得你。請你離開吧，我不會傷害你，請你也不要傷害我！”當過兵，本來膽量有些大的冉處，聲音也打戰。

“是的，你是沒有傷害我，當初別人把我介紹給你，你拒絕了。但是，你現在占有了這幅畫，不也就占有了我嗎？”

“你你你，怎么不講理？”

“冉處，我怎么不講理？這幅畫，耗盡了黎老先生的心血，也救了我的性命，我只能一生追隨黎老先生。他沒有了這幅畫，也活不了多久！”

原來，盡管中風了，黎漫白還真在意他的這幅畫。可是，他的兒子是個賭棍，到處欠錢。這次副處長就是利用他兒子欠錢，脅迫他兒子偷出黎老的畫來賣，這畫最終才到了冉處手中。

就是因為碰上了黎漫白老先生，姬小小才決定不輕生，一定要好好活著，報答父母的養育之恩。在美院，如果穿三點式當模特，一節課能掙30塊錢。這是她現在的職業。

第二天，冉處沒有來上班，他的電話也打不通。處里的人知道他是一個人生活，所以立即派了兩個辦公室人員到他家探望，怕他出意外。果然，冉處倒在地上，雖然沒有死，卻命若游絲。好在冉處家離醫院近，搶救及時，但是，冉處家藏一屋畫的消息，不脛而走，街頭巷尾，議論紛紛。以前大伙只知道他喜歡收藏畫，但誰也沒想到這么多呵。

紀委的人終于出面，一查還真不得了，有1843幅，初步估價，至少值300萬。

冉處邊醫病，邊接受紀委檢查。

但是，他就是搞不明白，畫上的人，怎么能走下來。因此他在交代罪行時，聽的人以為他在講故事，誰也不相信。可那是千真萬確的啊。他只能在心里暗恨：該死的畫妖！

（作者地址：重慶萬州區周家新白路11號四樓 郵編：40404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