產科醫生的謊言

□安學斌

產科醫生的謊言

□安學斌

醫生很多時候都是被迫做出選擇，比如這個春天的夜晚，產科醫生甄新就面對這樣的尷尬。床上的產婦已經折騰了七八個小時，他將對她施行剖腹產手術。而當他把手術的風險告訴產婦的丈夫和婆婆，詢問他們是要保大人還是保孩子的時候，那個急著做父親的男人竟告訴他：“保孩子！”

他為這句話而感到后背發冷。

他該怎樣告訴這個處在生死關頭的女人呢？說實話嗎？也許這個女人得知丈夫的選擇就會萬念俱灰！說假話嗎？一個醫生怎么可以欺瞞自己的患者？

春天的夜晚和風習習，在來醫院的路上，一路花香，這讓他想起語文課本里“吹面不寒楊柳風”的詩句。可是現在呢，在這封閉的手術室里，他卻在思忖該不該把家人冰錐一樣的決定告訴這可憐的女人。

就在昨天，他查房的時候，這個女人還在和前來探望她的姐妹們興奮地談論著生育經，他聽見一個胖女人在說：“女人生孩子，就是在過鬼門關，我到廟里給你求了平安符，帶上吧，保你母子平安。”那是一個用七彩絲線編織的手環，上面掛著一塊小小的玉牌，而玉牌上雕著慈祥的觀世音。女人戴上平安符后說道：“我聽別人說因為菩薩不能走進每一戶人家發慈悲，所以才度化了女人的慈母心，菩薩才幻化成女人的樣子。要是我生的時候遇到難產，我就是舍了命也得保住我的孩子！”

告訴她真相好了，他似乎下定了決心。可是當他開口的時候，他說的是：“你的丈夫和婆婆要求我一定要保住大人，但是作為醫生我向你保證，只要還有百分之一的希望，我一定會盡百分之百的努力！菩薩保佑，母子平安！”

女人點點頭，臉上露出激動的紅暈，她那汗水濡濕的頭發晃動了一下，顯現出安慰的神情。甄新卻被自己順嘴溜出的謊言嚇了一跳。這是早就想好的嗎？似乎沒有做過預想，可是為什么謊言說得如此的溫馨而流利，也許心中早就想這么說了！

手術即將開始，他把女人的平安符解下來，放在貼胸的口袋里，心里想：“失去孩子還是失去大人，都是殘酷的，讓產婦的家屬做出這樣血淋淋的選擇也許并不人道。她的丈夫和婆婆或許有什么不得已的理由，不明就里憑什么就去指責呢？重要的是兌現我的承諾，把手術做好！”

一切都很神奇，就像一個眼看沉到江心的人依靠一根稻草浮出了水面一樣，產婦和孩子在死神打盹的瞬間脫離了它的魔爪，活了下來！手術結束，他靠在衛生間的墻上，看著鏡子里自己滿頭大汗的樣子，覺得自己就是菩薩，臉上晶瑩的汗滴就是佛光！

然而，他的得意并沒有持續幾天，更沒有得到鮮花、錦旗或者贊揚他救死扶傷的掌聲。那個女人在冥冥中竟然聽到了丈夫的決定，盡管他的謊言讓女人猶疑，但是在滿月之后有姐妹打抱不平告訴了她。女人決定離婚，她不能容忍一個在生死關頭拋棄自己生命的丈夫，盡管她的丈夫賭咒發誓沒有做這樣沒良心的決定，但女人不再相信丈夫，女人像被速凍的冰塊，冰冷得像一把刀子，仿佛要和所有的往事一刀兩斷！

甄新被女人的丈夫請到了家里，女人、懷里的孩子、婆婆和其他的家人在用各種復雜的眼神看他，這時他已經不再是菩薩，而成了判官，他的一句話就將決定一個家庭的離散和一個孩子的命運。

他輕輕地吐一口氣，給自己鼓勁，然后一字一頓地說：“我是醫生，我聽得最清楚，他們要保大人！是他們對你的愛給了我做好手術的力量，是他們的愛心感動了天地！”

夜晚的街上熙熙攘攘，和風吹過，帶著一點淡淡的腥氣，這樣的腥氣有點類似產科病房的味道。甄新想起今天是谷雨，不禁笑了，“谷雨種大田”，整個小城四周的土地都在敞開身子迎接種子的播撒，都在孕育著勃勃的生機。

（原載《天池》2016年第7期黑龍江姚志德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