示弱

□一 舟

示弱

□一 舟

公司組織員工體檢，王輝希望自己能查出令人悚然的毛病，譬如腫瘤、糖尿病、高血脂等能往閻王路上推的病。

有這類想法的人是否真有病？王輝排在體檢人群中糾結著：萬一真有病，單位少了咱不可怕，家里肯定一團糟，老婆、孩子，還有病歪歪的三個老人，豈不呼天喊地？王輝，奔五的人，在公司屬專業骨干，許多活兒壓在他身上。上司比他年紀輕，常給他戴高帽子，派重活。王輝實在吃不消，每天睡眠五個小時左右，他隨時想找個地方，躺倒，睡過去，不用醒來。

當然，這只是想想而已。王輝不會推三阻四，硬生生地把部門的大梁挑起來。部門的榮譽年年有，榮譽歸功于領導有方和同事協力。

王輝起先有些生氣，后來痛感生氣無用。他常用佛語“舍得”來告慰自己。萬丈紅塵撲朔迷離，他無暇自尋煩惱。

一次流行感冒引發高燒，王輝在迷糊中突然想到自身糾結多年的問題：為何咱的事兒總這么多呢？原因是咱太要強了，在許多同事眼里無異于逞強。他寧折不彎、知難而進的性格，反而讓身邊同事變懶了。任何一任領導都會把重活、關鍵的活兒交給他，美其名曰“非你莫屬”。

現在，王輝無師自通，倍感騎虎難下，如果想有所解脫，只有讓自己先病起來。對的，一定要病起來。唯有如此，才奈何不了咱“王苦命”。

體檢項目有20多項，體重、血壓、口腔和眼科之類只能查出小兒科似的毛病，查B超、做CT才是關鍵。

王輝看到做CT的醫生竟是自己小學時的女同學。兩人邂逅，分外興奮。女同學說：“小輝，我幫你好好查查。”

王輝脫掉外套，躺上CT移動床，移動床進入一只碩大的圓形大箱內。隨著女同學在擴音器里清脆的“呼氣”“憋氣”的指令，王輝完成了通透的檢查、拍照。

王輝下床，被女同學帶到辦公室。她給他在電腦上看片分析。女同學見面時的熱情此刻不見了，她指著片子中一段棉絮狀的物體說：“你的左右肺之間有結節，比較大，有7mm，外形像個……呃—去年有過嗎？”王輝心律不齊了，問：“這個……去年……好像沒有，會怎樣呢？最壞會怎樣呢？”女同學說：“小輝，你別緊張，也許是你肺部感染了，消炎不徹底留下的。當然還有多種可能。”“最壞的可能呢？”王輝不由自主地拽住女同學的胳膊。女同學安慰道：“別緊張，小輝啊，過段時間再來復查吧。多休息啊，地球少了咱照常轉。”王輝忐忑不已，女同學話中有話。

告別了女同學，他在候診大廳用手機上網查詢，冒了冷汗，顯示最嚴重的結果是早期腺癌。他拿著體檢報告急急回家，他要告訴家人，讓他們做好思想準備，把存折和私房錢全部交代清楚；更要告訴部門自己查出了什么毛病，余下的工作不要交給自己了，保命要緊，自己剩下的日子比他們誰都少。兄弟姐妹們，大家保重啊。

翌日，王輝剛到辦公室，聽到大家都在議論體檢的事。王輝大聲對一位同事說自己檢查的結果，他的話讓另外幾位同事停下了話頭。王輝激動地說道：“這陰影太大了，良性惡性都有可能，醫生說我不能再受累，要馬上休息，要先休息一個月，到上海去復查，可能要開刀拿肺。兄弟姐妹們，接下來，要辛苦你們啦。”

大家面面相覷，靜默。年輕的上司從毛玻璃隔斷的辦公室走了出來，一臉嚴肅。他用發紅的眼睛掃一眼大家，最后視線落在手中壓在新項目書上的一張體檢表：“告訴大家一個不好的消息，我查出了脂肪肝，空腹血糖超過10，甲狀腺上2個結節，心瓣膜也出了問題。醫生告誡我不能熬夜、喝酒、喝茶。公司的市場怎么做大的，還不是靠兄弟們拼死拼活地干……”

王輝啞口了。上司請大家少安毋躁，繼續工作。他把新項目書交給王輝，讓他趕緊做個延伸方案。

王輝漲紅了臉，撓了撓腦袋，又拍拍前胸，觸碰到了一件硬物，那是他在本命年時奶奶給他的祥猴玉佩。

（原載《金山》2016年第5期江蘇杜輝良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