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光芒
楊小凡小說創作論
張光芒
楊小凡是一個與生活同呼吸與當下共命運的作家,他小說所展現的審美世界,極為全面地詮釋了一種重新定義文學與生活之關系的自覺精神。上個世紀末本世紀初以來,社會文化的瞬息萬變與急劇轉型給文學創作造成了極大的挑戰,在這種有力的挑戰之下,人們甚至覺的讀小說不如讀新聞更新鮮刺激,看戲還不如看周圍人的表演更有文學感。這似乎說明,在某種程度上,文學所賴以存在的那雙想像力的翅膀,還不如生活本身那雙看不見的翅膀飛的更高更遠、更微妙更神奇。要應對這種挑戰就必須有一種與生活賽跑的強烈沖動,通過文學的敘述直刺當代人的內心,喚醒那些或麻木或只知追逐表相的靈魂。楊小凡十余年來的小說創作,便顯示出這種可貴的跋涉足跡。
楊小凡小說幾無例外地取材于轉型期以來的當下生活,其敘事視野涉及到鄉村與城市、官場與情場、企業與商業、醫院與機關等諸多領域,也有盜墓、醫托、綁架、性交易、媒體炒作等社會百相,尤其在酒業題材、官場題材、底層敘事、房地產業等表現出嫻熟而高超的駕駛能力。在重構文學與生活的審美關系的自覺努力中,作家有意識克服著見事不見人、見情節不見心靈的敘事浮泛化傾向,極力以入乎其內而又出乎其外的超越姿態,邁向一種文學史與靈魂史的深層對應結構。可以說,楊小凡小說敘事緊緊把握住的是變動中的“人”這一核心主體,而圍繞這一核心充分展開的則是從人欲到人心、從人心到人性這樣一種動態的和交互作用的審美流程。
一
之所以使用人欲、人心與人性三個關鍵詞來解讀楊小凡小說,并不是因為筆者認為這是三個新穎的理論角度,而是因為他的小說賦予這三個層面以其獨特的敘事倫理趨向,充分展現了此三者的不同運動形式與互動結構,以及把轉型期的“人”如何加以撕裂或者如何進行修補的。楊小凡曾在一篇創作談中這樣寫道:“精神的、道德的、物質的、法律的種種淪陷表象,通過發達的資訊涌向這個時代,糾結著當下每一個人;但我們每一個人又都或多或少地在加劇著方方面面大大小小的‘淪陷’。人人幾乎都在淪陷著,被圍裹著。”城鄉之間的裂變便是一場大的淪陷。“一方面,鄉村趨向于枯萎、狹隘、粗鄙;另一方面,城市凸顯欲望、虛浮、冷酷。人們都在欲望的牽引下急于改變自己、改變自己周圍的事物,也許變的太快,來不及思索、厘清,焦躁、糾纏、混亂、迷惘便四處橫流。”①淪陷的根源到底是什么呢?在我看來,作家以小說的形式叩問著這個問題的時候,指向了一個綜合性的概念,那就是人欲。在這里,之所以用“人欲”這個說法,而不用其他有關欲望的說法,是因為對楊小凡小說創作的基本敘事倫理指向來說,“欲望”太中性,“物欲”太單一,“淫欲”太極端,“權欲”太狹隘,“獸欲”太絕對。而人欲不同,它是楊小凡小說敘事的獨創性貢獻。盡管楊小凡小說敘述中對上述一系列“欲望家族”均有涉及和揭示,但他真正關注的是一個個綜合性的源自于現實生活本身的“人”的存在之欲,欲的各種形式、無數動因,像力的平行四邊形,即以合力的形式構成人欲的動態形式和立體結構。
在《望花臺》這篇以題材取勝的中篇小說中,便上演了一出人欲推動下的“淪陷”大戲。這里面充滿了轉型期鄉村社會混亂與愚昧相交織、生命本能與欲望擴張相糾纏的種種生存面相。小說也涉及到非法集資、盜墓犯罪、通奸等陰暗地帶。城父要建成旅游城的夢想一下子打開了老老少少美妙的憧憬,也打開了每個人壓抑心中的欲望,就這樣,愚昧無知的村民被打開了的潘多拉盒子牽著鼻子,終至血本無歸,走向了黑暗的深淵。因巨額集資被騙無法向村民交待的殿文則吊死在望花臺,先人張良辭朝返鄉修建的望花臺,到如今竟成了他后人的斷頭臺。道德的守成已變的極為艱難,并且在人欲的沖擊下正在走向消失殆盡,未來似乎在向著不可逆轉的方向淪陷下去。
《大米的耳朵》中進城打工的大米與耳朵也被這樣一場“淪陷”緊緊圍裹著。大米沒有多少文化知識,也沒多大的欲望,更沒有什么大志,她只想擁有一份樸實簡單的愛,只想憑著誠實與努力換取一定的信任和報酬,可以說她全部的愿望被壓縮到最基本的人性要求的范疇之內,與世無爭,亦與人無害,然而,這并不能給她帶來安全、平靜和滿足。她的道德底線無辜受到警察郝春的不斷沖擊,她無意中看到胥總的行賄之事則差點招致殺身之禍。樸實簡單的耳朵受到強烈的刺激之后靈魂被嚴重扭曲,盲目而瘋狂地報復城里人,最后為救大米被火燒傷,奄奄一息。大米多么想逃離這不屬于他們的地方,快快回到雖貧窮卻屬于他們自己的家的龍灣。正如小說題名所暗示的,“大米的耳朵”本來是傾聽鳥鳴和流泉的天籟的,可是進城以后,她的耳朵因污染而基因突變,還是因嗓音的充斥而失聰荒亂和麻木?在欲望泛濫與道德淪喪的強力沖擊下,還有什么美好的東西可以保持么?這真是一個可疑的現實世界。
在無孔不入的人欲橫流構成的淪陷之中,人的本性、人的主體性是否就無以逃遁,徹底消彌,是否真的就覆巢之下安有完卵?這正是楊小凡小說要面對和進一步解決的敘事問題。許多可稱為“欲望敘事”的小說創作往往擴大了欲望的操縱性和決定性。與那些物質化的欲望敘事不同,楊小凡小說敘事中的人欲則只是關于人的存在鏈條上動態的一環,經由它敞開的是一個更為闊大的內心世界。就像尼布爾在其《道德的人與不道德的社會》中所揭示的著名的“尼布爾悖論”指出的:群體的道德反而低于個體的道德。同樣,我們也可以說,社會的普遍的道德淪喪無論力量多么強大,也并非意味著每一個個體道德感都將喪失殆盡。對于小說家來說,發現這一問題絕非是可有可無的。
像中篇小說《春風度》既深入到玄機重重的官場,又涉足詭秘萬象的房地產業,更展示出官商之間錯綜復雜的微妙關系。但小說的敘述非常節制,無意于通過緊張曲折的戲劇情節以渲染其中的矛盾沖突。雖然官場爭斗、利益博弈均由人欲而起,但如果刻意夸大了膨脹的欲望在文化結構中起到的決定性作用,如果只是把人物描寫成欲望的化身,也是不符合生活實際的。在小說審美世界之中,置身其中的每一個人更多地呈現為馬克思所說的那種“一切社會關系的總和”。作家正是通過從人欲開始深入到人心層面的挖掘來接近生活并通往人的本質。以主人公馮興國為代表的一批形象,他們有著普通人的自我算計,也有著不同于普通人的價值理念;有著源于世俗欲望的沖動,也有著來自于精神領域的理想追求。無論多么復雜的社會關系與事物表象,在它們所呈顯的故事形態結構上總是有限的,也必然會遮蔽更多的內在本質與真實的復雜性,只有深入于人心文化深層結構之中,方得以窺見更多的時代真相。在人與人之間的網絡結構中,他們的言語、行為既有主動為之的一面,更有被動無奈的一面,內心里潛伏著牽一發而動全身的考量。
小說結尾處有意味深長的一筆描寫。曾被馮興國換了位置使仕途遭到挫敗的住建委主任鎖秋清,給馮興國搜羅了十大罪狀,寫成舉報信。但在他寄信之前,他突然從內心里產生了犯罪感。“夾帶著寒意的春風,吹在鎖秋清的臉上,他突然打了一個寒顫。”他覺得自己很矮小,很齷齪。“于是,他蹲了下來,打著火機,一封一封地開始燒信。春風吹動,火苗躥上來。”讀到這里,我們才仿佛理解了小說取名“春風度”的緣由,也仿佛理解了作家寫作的最終價值指向之所在。其實,在馮興國背后做他活兒的人大有人在,并不是每個背后準備給馮捅刀子的人都會像鎖秋清這樣幡然醒悟,自我制止。也許更多人的內心是由私欲完全填充,只有戾氣、偽善與狡黠,也許鎖秋清不過是一個特殊的例外,也許讀者還會覺得小說在結尾處這樣寫好像是加上了一個與故事不和諧的音符,完全是多余的,而且根本與事無補。但這些質疑都不重要,重要的在于小說的人心敘事由此打開了一個偌大的審美空間,藉此方可深入于轉型期社會人生的內在真相及其復雜性。現實可疑,但人心卻可以是真實的。
如果說《春風度》是以官場為核心,在官商交織的敘事結構中透視人心,那么《開盤》則將描寫重心直接轉移到房地產業,在更為直接的欲望與人心的糾纏中勘探人性的走向及其可能性。《開盤》里的幾位主人公都是美女,有新加坡背景的大華置業投資公司老總胥梅,副總裁兼財務總監杜影,再就是銷售經理藍雪,她們不僅體面有身份,而且聰明機智果斷干練,后二者都是不可多得的中產白領,管理精英。故事伊始,杜影向藍雪如此面授機宜:“在房地產業,沒有什么是不可能的。這一點你必須清楚和堅信!你要完全改變過去的操盤模式,以全新的思維來應對。那就是要換腦,甚至包括你的生活方式、道德觀、價值觀、人生觀,等等。”作為第一主人公,可以說藍雪一開始就被置于一種對于人性的無底線的挑戰面前,只是她不可能一開始就估計到這種挑戰的強度,只有在人心的殊死搏斗中,一個人才會越來越清醒地意識到自我存在的真相。故事是商品房的“開盤”,又何嘗不是人心世界的“開盤”呢。
小說頗為完整地展現了藍雪一段心理變化的軌跡。第一步是信心十足的階段,起初她是被胥總完全的征服了,何況還有豐厚的報酬在等著她,她決心完成這個樓盤的銷售任務。第二步是全身心投入的階段。對于胥梅的完全拜服,以及對于自身理想藍圖的憧憬,促使藍雪完全投入到“創造性”的操盤推銷之中。第三步則是開始猶豫和懷疑的階段。等藍雪被授意不得不操作假按揭空轉的伎倆時,“她心里突然感覺有些怕,感覺自己已被杜影牽著,在一步步向下滑,越走離自己原來的想法越遠。”但此時她仍然是奉命行事,勉強為之。第四步是反抗、拒絕和逃離的階段。也就是當藍雪發現胥總要她交的房在面積上欺騙了消費者時,再也無法合作了,這一點觸碰了她“良心不忍”的底線,她甘愿放棄即將到手的報酬,甚至冒著生命危險,去揭露真相。
這樣一個過程,其實是帶有普遍價值的心理轉換命題,一個人從追求自我實現開始,通過自我發現的過程,最終重新進行自我定義。這一過程是艱難的,艱難不僅來自于外力的推動是推你到相反的方向,而且也來自于置身其中之后,內在的自我反思與自我發現很少能發生在缺乏底線的人身上。惟其艱難,藍雪的心理變化軌跡具有極大的自我救贖的象征意義。
二
當現實變得令人懷疑之后,重構小說與生活的深層次對應關系,就必須借助一個更加真實豐富的中介——人心的動向。這也正是楊小凡小說著力于“人心敘事”的動因之所在。“一個有責任感的寫作者必須對當代生活有所作為,那就是在當今急劇變化的時代不能思考缺席,不能失語,不能沒有自己的文字。否則就不是真正的作家,就將被邊緣化,就遠離了讀者和社會。”②實際上,這番話也道出了當下文學被邊緣化的內在根源之所在:并不是讀者不需要文學,社會不需要文學,文學在今天的邊緣化亦非時代本身的病癥,真正成問題的是許多文學創作首先失去了生活之根和思想的鋒芒,而只能以虛華浮泛的表像和煽動情欲的噱頭吸引眼球,這樣在抓住一次性消費市場的同時,也一并很快地被讀者和社會所拋棄。當然,楊小凡同時也意識到,要真正對所處的時代進行有效的思考和診斷,是一個異常艱難的選擇。而且這艱難的程度不亞于一個當代人在欲望與誘惑的掙扎中選擇的復雜過程,稍不小心,或者稍有妥協,你就會淪陷下去,再無力奮擊。
這就涉及到一個如何通過藝術形式的建構實現與生活的內在形式同構化的問題。在這一個層面上,楊小凡有著極其獨特的觀察體驗,也有著與眾不同的觀點與自覺意識,在寫作長篇小說《酒殤》的時候,他明確意識到:當下國有企業的掌門人在與政府的互動游戲中,在欲望和誘惑的掙扎中,他們對于自己扮演的角色,對于你來我往的較量,他們“內心深處的自我判斷”是復雜的。這種內心判斷之復雜,“有自我欣賞,也有自我厭惡,有對私欲的拒絕,也會被誘惑的危險,有被逼還對手以顏色,也有設局主動施出狠手。”總之,這是一場人心的較量,既有微妙尖銳的人心的自我糾纏,也有人心與人心之間瞬息萬變的復雜交鋒。
正是因為這樣的原因和自覺意識,我們發現,《酒殤》在人物形象塑造上,的確沒有落入官商形象類型化或符號化的窠臼,忠與奸之間,清與貪之間,好與壞之間,并沒有截然可分的界限,或者說,小說在展示人物形象的時候并沒有先驗地從道德上定義一種角色傾向,而是從人心的動作開始的。小說起始借戚志強母親的喪事將兩位主人公推上前臺,施天桐與戚志強二人,所做的所有表面文章都屬于那個看得見的世界,也都符合社會的要求,甚至無不冠冕堂皇,而其動機與手段則充滿了步步驚心的算計,夾雜著私心私欲與利弊的權衡。由這個陰暗的心理角落所網絡起來的邏輯,往往撲朔迷離,不著痕跡,《酒殤》敘事的過人之處即在于從暗處入手,追尋端倪。在這場看不見硝煙的心理角逐中,你很難說清正邪之分,只見你來我往的刀光劍影,合縱與連橫般的剛柔相濟,詭計與陽謀交替的博弈。
在作家看來,長篇的根本問題是世界觀問題,就是你怎么看世界,怎么想象世界,因之“長篇不是一個字數問題,長篇涉及一套對世界的假設。”他自謂:“我們深信,世界和人生是以其不易被曉知的內在聯系構成的,我相信所有的事物和人生都自有其意義,而且在一個行動與時間的結構中展現出來;我相信自己是在講述一個重大的關乎人性故事,我相信這里邊有命運、有英雄和受難者、有訴諸所有人的重要情感和困境。否則,我就不會費那么大勁去寫她了。”③正是得力于對于世界和人生之內在聯系的挖掘,小說于復雜交織的博弈中流露出有關人性走向的價值指向。
顯然,作家在塑造戚志強這一人物形象時賦予了較濃厚的理想主義熱情,但這種理想主義并非出諸于偽浪漫主義的想像,亦非刻意放大了理想人物身上的光環,而是在動態復雜的糾纏中,堅定地流露出理性理念與人性價值的終極意義。小說結尾,施天桐突然被宣布雙規,戚志強則歷盡艱險先后實現了天泉上市、天泉重組、天泉改制等重大的企業轉型。不過,戚志強并沒有成功者的歡樂,幾十年的戀人抱著痛哭:“你好自私啊,你好自私啊!”更有許多人對戚志強充滿了誤解和怨忿。
如果僅憑官場與商場的博弈,僅憑勾心斗角的力量偏移本身,戚志強與施天桐之間根本是難分勝負的,甚至占據優勢位置的施天桐有著更大的勝算。那么到底是什么使得戚志強終于邁過了一條兇坎兒,成就了一番事業?在這貌似出現敘事裂隙的夾縫中,敘事者融入了發人深省的思考。就在被雙規前夕,施天桐還在洋洋得意地宣揚他的斗爭哲學,他說他最喜歡這句話:與天斗其樂無窮,與地斗其樂無窮,與人斗其樂無窮。不過他更得意的是自己又加上了一句;與政府斗后患無窮。他把斗爭哲學當成自己的成功之道,甚至當成自己的目的,把斗倒別人當成自己的勝利。以小說中的說法,“在他的價值判斷里,沒有對與錯,只有對做官是否有利這一個標準。”而戚志強則完全不同,是一個有著敢于冒險和敢于擔當精神的人,這使他既不愿在仕途上失去個性,也不愿在位子上名哲保身。他很清楚他的斗爭只是手段,只是過程,他真正要達到的目的也很明確,就是以天泉為舞臺成就一番事業,實現自己的人生價值。
小說借人物的感悟表達了對于人生的思考:“藍天似禪,高邈得無道可攀。佛的真諦究竟是什么?他不是外化的教化功能,而是首先從思想上、精神上承擔、清算自己的責任,是來自自身的理性、自尊和人格力量。”可以說,小說一方面全面細致地為轉型期酒業集團進行改制和發展的過程留下了百科全書式的現實主義敘述,另一方面,更為重要的則在于揭示出一個酒業王國的興衰凝結的是人心文化結構與人性嬗變的真相。從這個意義上說,楊小凡的小說在價值指向上深刻地嵌入了人性的維度,而這一維度將是世界得以前行的必然邏輯。
三
人欲是物質化的和引人墮落的,人心是廣闊無邊和復雜多變的,人性才是最有力量和最富決定意義的指向。楊小凡小說以人欲的糾纏結構敘事的動因,以人心的博弈構建敘事的流程,而始終作為敘事倫理指向的則是人性問題。人的本性和自然性何在?人的主體性在現實潮流的裹挾之下還有多大的力量和空間?人的欲望與人心的矛盾到底怎樣影響著人性的嬗變?人的自我救贖在生活中會怎樣發生和以什么樣的形式發生作用?這些環環相扣的問題無不糾結于楊小凡小說的字里行間。
人性的思考路向在楊小凡小說中可以分為兩個基本敘事類型,一是悲劇,二是喜劇。正如魯迅所說,悲劇是將人生有價值的毀滅給人看,中篇小說《喜洋洋》和《節外生枝》便屬于人性之美和人性之善在社會中遭遇體無完膚的失敗命運的悲劇。楊小凡筆下不少故事有一個共同的結構模式,即在結尾處讓主人公返回鄉村田園。當然,這種“回返”或者出于被迫或者出于主動的選擇,或者因為逃避淪陷或者緣于自我意識的蘇醒。然而,鄉野僻壤就一定是靈魂的家園么?作家對此沒有作簡單化的處理,而是有著極為復雜的敘事探索。
在《喜洋洋》中,當年吃百家飯的孤兒趙大嘴,18年后回到屯子。18年之前,因為他與恩人家的寡婦好上了,結果被打出了村子。現在的他雖已是幾千萬資產的大款,但他的最大愿望是做兩件事:一是無償為村里建一座敬老院并出錢負責敬老院的運轉,二是搞一個中藥材種植合作社,幫鄉人致富。還有一個心愿則是為當年的荒唐當面賠罪。這么一個充滿真善美、毫無私欲的愿望,想必會在家鄉皆大歡喜,心想事成。然而讓人意想不到的是,重返家鄉、幾乎散盡家財的趙大嘴卻遭遇了重重阻力和失望。起初,他只是“感覺到屯子里的人,包括馬六指和馬熱鬧都與自己有一種說不出的隔膜,他們的熱情后面似乎還藏著點什么。”隨著故事的進展,他遭遇的挫折也越來越難以克服,甚至詆毀和陷害接踵而至。一個喜洋洋敬老院辦起來要蓋一百多個戳兒,建好并運行的敬老院因護士們的斤斤計較和老人們的挑剔幾乎難以為繼。趙大嘴費心找到了當年相好的菱子,想幫她脫離貧困和負擔,但菱子已有家有小,只想“平靜地過去下就行了”,連面也不想見。更甚者,大嘴因婉拒了鎮里的彭書記的投資要求,被書記暗中派警察以喜洋洋敬老院容留婦女賣淫的理由,把他關在了派出所一夜,這尤其讓大嘴心涼不已。趙大嘴不得不慨嘆:都說上天是公平的,人在做天在看,但這幾十年所見所聞、所經歷的事兒,讓趙大嘴很無奈。他甚至懷疑好人得好報這句話是騙人的,最多就也是受苦人的一種希望罷了。趙大嘴所表現出的人性中那些美好的“有價值的東西”,就這樣被一點點地毀滅了,而這一人物也成為當代文壇上一個文化內涵十分豐富的獨創性典型形象。
與《喜洋洋》相比,《節外生枝》的悲劇性意味更讓人揮之不去。在市機關上班的許明自從見到十七歲的魚兒后,就被她單純的美所吸引,所沉醉。而魚兒只是一個按摩女。自從受同學蠱惑賣處,接著又被騙后,便甘心做起了這種行當。許明本來就對鄉下小姐充滿了悲憫之情,很想有朝一日做出英雄救美的壯舉。然而,令許明始料未及的,他的英雄壯舉遇到了一連串意料不到的困難乃至悲劇。先是魚兒根本就不相信他并拒絕他,而后他的妻子認定是他變心包了二奶,并且離了婚,兒子罵他是大壞蛋,朋友們則認為魚兒與他只不過是妓女與嫖客的關系。再后來,許明送魚兒回老家,竟然被魚兒父母當成大騙子,招致打罵和扣押下來,并且在后來不斷給他的單位領導舉報,致使許明受到領導的盤查,甚至面臨著官司和被開除的命運。小說的結尾尤其意味深長,在經歷這么多的不懈努力和風風雨雨之后,許明突然得知,魚兒從家鄉逃回后終又重操舊業,被抓進治安隊。小說不僅揭示出一個好人難做、好人不能做的現象,而且折射出一個更為令人震驚的現實倫理困境,所有的艱難困苦與向善的努力,不只是沒有結果,甚至最終都化為無意義的虛空。
與悲劇的毀滅感不同,楊小凡筆下的喜劇則從另一個向度切入人性領域,展開更為深微的思索,并從敘事中透出一點人性的救贖之光。我們從《工頭兒》的主人公楊老四和《歡樂》主人公賈歡樂身上不難看到人性的自我修復主題。楊小凡筆下的楊老四既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亦非唯利是圖見錢眼開的惡棍,當欲望無限擴張與人生悲劇的必然因果關系展現他面前,他的人性本能終被喚醒,并越來越起到決定性的生命作用。他眼看著開發公司的胡總被雙軌,工程總包欒正杰在刀類上行走,自己奮力地挨了下來而且還掙到了過去不敢想的數目,“老四一時弄不明白這世界到底是怎么了,咋變化這么快呢。”“有了錢,經的事多了,心里卻空落落的。他想不明白下一步還要做什么,有人找他做工程,他沒了心思。他又在商城待了一段。安排好妻子和女兒,就回到了龍灣。”當他“迎著樹隙間漏下的金色陽光,向樹林的深處走著”,由是,他的人性也全部蘇醒了。
《歡樂》主人公賈歡樂與《工頭兒》里的楊老四同屬一個形象家族,是個更小點兒的包工頭。他雖然粗俗魯莽,但比普通村人活絡,是村里有名的“活泛人”,到哪里都比別人能多掙點錢。不過,他有一個“反正咱不能做虧心事”的底線。在給他母親治病的過程中,他接受醫院主任衛方的利用,以收賄和醫療事故為由,搞倒了另一位主任張青,使衛方除掉了最有力的競爭者順利當上了副院長。經過這次事件,歡樂被安排為在醫院看管太平間的臨時工。對此,歡樂并沒有獲得歡樂,因為他感覺自己落井下石,趁機敲詐,做了昧良心的事。
《歡樂》在情節設計上頗具匠心,先是透過一個包工頭的眼睛,展現醫院里的重重內幕,后又透過這個太平間臨時工的獨特視角,揭示出醫院上層盤根錯節的種種腐敗。顯然,獨具匠心的敘述并非來自作家對戲劇沖突的憑空想象,而深深地植根于對生活深層結構進行深挖之后的發現。
在美感上,悲劇與喜劇導向不同的閱讀體驗,但在敘事倫理上,楊小凡筆下的悲劇與喜劇仍然導向人性探索的同一個價值終極。在喜劇形式中,我們已經看到人性自我救贖的光芒。在悲劇中,除了道德的無奈和毀滅感之外,則會同時有一種人性的崇高感油然而生,《節外生枝》讓讀者引發出這樣的思考:沒有私欲推動的真和善還是不是人性的內在結構?沒有邪念附著的善和美還是不是一種社會存在?連許明都對此發生了懷疑,甚至感到自己只是做了一場噩夢。然而,小說最后卻寫道,當一個深夜許明突然聽朋友說魚兒再度被掃黃治安隊抓起來的時候,他“合上手機,一骨碌從床上坐起來。他飛快地穿上衣服,出了門,向夜色里沖去……”這是頗富意味的一個結尾,它讓人們深深地感到,人性對于人生的決定性作用是不可扼止的。在所有的人欲的磨難與混雜人心所造成的厄運面前,人性最終戰勝了一切。從這個意義上,我們可以發現,楊小凡小說的人性話語建立起了屬于自身的獨具特質的審美邏輯系統。
本文系江蘇省社科基金重點項目“中國現當代文學學術史研究”,項目編號為13ZWA001。
張光芒 南京大學
注釋:
①楊小凡:《我們的“淪陷”》,《中篇小說月報》,2012年第7期。
②楊小凡:《酒殤·后記》,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08年版,第332頁。
③楊小凡:《就長篇小說酒殤答記者問》,2008年4月17日,見http://book.sina.com.cn/nzt/novel/lit/jiushang/1.s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