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蘭其木格
論當代回族文學的死亡敘事
烏蘭其木格
生命的悲劇之一是死亡,而每個生命個體從誕生伊始即向死亡邁進是不爭的事實。死亡是生命的終結,同時也是文學藝術歷久彌新的書寫母題之一。不同時代、不同民族、不同作家的死亡敘事呈現(xiàn)出殊異的藝術追求與審美向度。從中國古代文學直到現(xiàn)當代頗為宏富的文學作品里,可以辨識出中國精英文學的死亡敘事帶有鮮明的孔孟思想的印記。這些作品極端強調死亡的社會功用和倫理價值,而對死亡本身的思考則存在嚴重的欠缺,對生命價值的追問停留在淺表層面,甚少作品能夠做到撫慰人生,超越死亡,達于靈魂關懷的高度。與主流漢文學相較,中國當代回族文學的死亡敘事則出現(xiàn)了異質性的書寫向度。回族文學以伊斯蘭教為底子,消解了主流漢文學死亡敘事中極端化的價值承載。死亡敘事不再是一種價值預設,而是回歸到生命本身,在現(xiàn)實生活和彼岸世界的雙重維度中彰顯死亡的生命價值和終極意義。
傳統(tǒng)的儒家文化大力張揚舍生取義的死亡價值觀。在儒家文化譜系內,只關注人類的現(xiàn)世生活,人生的全部問題都是生的問題,都致力于建設一個美好的道德秩序。如孟子宣稱的“舍生而取義”;司馬遷則在《史記》中提出了著名的死亡價值論——“重如泰山”與“輕如鴻毛”。這兩種意義絕然不同的死亡價值論取得了中國主流漢文化的認同,千百年來影響著絕大多數(shù)中國人對死亡的認知。英雄們的生命價值在死亡中彰顯,但他們的生命之悲則被一種英雄氣概和道德倫理所抵消;小人物和弱者的個體生命消亡則淪為“輕如鴻毛”的價值論定。及至明清時期,古典文學名著《三國演義》和《水滸傳》將這種死亡價值論發(fā)揚到極致。為了道德倫理的勝利,為了兄弟情誼的確證,死亡敘事成為不可或缺的維度。而對死亡場景的描寫,往往也是作家意興勃發(fā)的創(chuàng)作興奮點。在《三國演義》和《水滸傳》中,暴力殺戮和殘酷鎮(zhèn)壓異己力量絕不會影響英雄們高大偉岸的形象,反而成為他們勇猛無畏的確證。無論作者,還是文本中大書特書的英雄們,都對暴力殺戮心向往之,都對生命缺乏起碼的尊重。與英雄壯士們重如泰山的死亡不同,普通小人物或帶有人性缺憾的人物之死則得不到作家的同情。他們的死亡,要么被視為草芥,不值一提;要么則死的猙獰丑陋,蘊含著陳腐的教化觀念。其典型作品為《金瓶梅》里的食色眾生。蘭陵笑笑生將書中的男男女女一個接一個地送入死亡的深淵。主人公西門慶的暴亡場面異常恐怖,而作者希望用死亡的懲罰來警示世人的創(chuàng)作意圖也明白無誤地呈現(xiàn)出來。
現(xiàn)代小說的發(fā)端,緣起于救亡圖存的神圣使命。它從誕生伊始,便由于與政治的聯(lián)姻而與傳統(tǒng)小說的“小道”劃開了清晰的界限——不再是不登大雅之堂的“街談巷語”和“家長里短”,而是擔負著廟堂之憂的工具之一。個人的生死被納入到國家的統(tǒng)攝之中,生與死的價值,不容置疑地要以民族——國家的宏大價值體系來評估。從晚清的“新小說”始,人物的生死完全被放置在國家民族建構的語境中。文本中的人物都擔負著傳達理念,啟蒙救國的重大責任。女作家王妙如作于1904年的小說《女獄花》雖然表層敘事呈現(xiàn)出呼喚婦女解放的女性主義思想,但深層意旨依然是為國家民族的建構而建言出力。小說中的主人公沙雪梅因誤殺丈夫而入獄,她越獄后加入了激進的婦女團體。這個團體誓要殺光天下所有的男人,建立一個由女性主宰和統(tǒng)治的新世界。沙雪梅的激進和對生命的漠視令人驚悸。有意味的是,在晚清時代,諸如沙雪梅式的、真誠推崇暴力革命的人物在現(xiàn)實中比比皆是,最具代表性的人物便是女革命者秋瑾。她提倡“鐵血主義報祖國”為了誓愿的完成,自己及他人的生死被置之度外,犧牲人命被視為必然付出的代價。
左翼文學的死亡敘事是一種預設的政治倫理。只要是革命者、受侮辱與受損害者,天然便成為正義的一方。這些人物的死亡總能引動作家深切的同情和強烈的悲憫感。在蔣光慈的小說中,愛情、革命、死亡三個要素成為他結撰故事的基本元素。三者之間既尖銳對峙,又密切融合。而且,男主人公的愛情總是與女主人公的革命熱情糾纏在一起。往往女主人公為革命獻出生命的同時,也是她們贏得男主人公純潔愛情的時刻。死亡換來了愛情,也使革命的事業(yè)后繼有人的創(chuàng)作模式一時間甚為風行。
1949年以后,文學中的死亡敘事依然是意識形態(tài)化的。死亡審美被固定化和單一化,直至后來的抽象化和概念化。為了民族的解放事業(yè)獻出生命是光榮的,也是評判生命價值的唯一標準。于是,在“十七年”文學和“文化大革命”時代,一系列的英雄人物用各自的忠誠表達著他們對祖國的摯愛,對人民的深情。《敵后武工隊》的劉太生,《紅巖》中的江姐,《紅旗譜》中的朱老鞏,《雨后青山》中的盤健山,《歐陽海之歌》中的歐陽海等人物的死亡都獲得了“重于泰山”的歷史裁決。他們用自己的行為彰顯著“生的偉大,死的光榮”的時代召喚。新時期開始后,死亡敘事依然問題重重。“從20世紀70年代末80年代初開始,文學中的死亡敘事隨著整個社會思想的開放而呈多元化的審美趨勢,崇高意境的英雄主義死亡敘事仍然是文學表達的主流形態(tài),而日常生活化的非英雄主義乃至反英雄主義的死亡敘事也時有可見,表現(xiàn)出來的死亡觀念與審美趣味也良莠不齊。雖然有自然健康的死亡傳達,但也有不少病態(tài)的與頹廢的死亡表現(xiàn),這也為社會健康的死亡意識的構建提供了不健康的文化基礎。”①余華的《現(xiàn)實一種》《河邊的錯誤》《活著》《兄弟》等作品為讀者呈現(xiàn)了一個陰郁冷酷的死亡世界。在這些作品中,余華對死亡的敘述總是伴隨著令人驚懼的暴力和血腥場面的細細描摹。應該說,余華的死亡敘事是當代作家中為數(shù)不多的自覺跳出政治理性和簡單化、粗暴化書寫向度的作家。他從人類與生俱來的惡的根性中審視人性,探查文化痼疾,以期引起療救的注意。但遺憾的是,作家對死亡的書寫,依然缺乏整全悲憫的觀照。與魯迅一樣,余華也知道等在人類前面的是躲不過去的“墳”。所以,他們對死亡的審視,停滯在“墳”前,不肯再做進一步地追問。而他們的目光,也始終注視著現(xiàn)世的生存,并從世俗的角度來關注暴力之下的恐怖之死。
概而言之,中國主流漢文學的死亡敘事存在理念化色彩,是被社會、文化、政治、道德等架空的抽象化死亡。不管是英雄、壯士之死,還是惡人、淫人之死,都要死亡承擔教化人生的預設目的。致使中國文學的死亡書寫在很長的時段內只在“重于泰山”和“輕如鴻毛”這兩種維度內往來徘徊。它導致的現(xiàn)實是遺漏或者遮蔽了兩級之死外的日常生活中恒常的死亡地帶——普通人群有關死亡的痛苦而又隱秘的心路歷程。關乎大眾日常生活、身體在場和切入靈魂尊嚴的死亡卻得不到真正意義上的呈現(xiàn)。在當下的死亡敘事中,這種缺失非但沒有得到有效的修正,反而呈現(xiàn)出日益狹窄化的傾向。從為民族國家的集體事業(yè)的光榮之死過渡到當代欲望化暴力化的恐怖之死,中國文學的死亡敘事甚少從死亡本身和終極關懷的廣闊層面來進行審美觀照。對存在之痛,復雜人性和靈魂的漠視導致了中國文學在死亡敘事上精神格局的狹小和超越性不足的弊端。
早在五四時代,魯迅、錢穆、張愛玲、聞一多等人均撰文探討中國人的宗教信仰問題,而且他們多以宗教情結的有無來區(qū)分東西方文化的差異。中國文學與那些偉大而直抵靈魂的西方文學相比照,在死亡敘事上的格局狹小是不爭的事實。因為缺乏宗教情懷,中國文學在死亡敘事中太斤斤計較現(xiàn)世的利欲,太過執(zhí)著地讓死亡成為一種理念,一種狹隘的國家民族的祭器而存在。中國現(xiàn)代文學的開端,并不是文學意義上的起航。它從一開始就與救亡圖存捆綁在一起,主動背負起“啟蒙”與“救亡”的包袱。彼時,主流作家們的全部精力在于尋求救治岌岌可危的民族與啟蒙老中國的兒女。所以,彼岸世界,靈魂存續(xù)的問題從來也不是作家們關注的焦點。中國主流漢文學的死亡敘事以死亡為終結,他們在死亡面前停止了叩問人生的努力。死亡是一切的收束,靈魂的有無,彼岸的渴慕在主流漢文學中被忽略或棄置。但這一缺憾,在中國當代少數(shù)民族文學的死亡敘事中得到有效的矯正。因絕大多數(shù)少數(shù)民族具有虔誠的宗教信仰,所以他們的作品中也不缺乏宗教情結的彰顯。尤其是當代回族文學在伊斯蘭教文化的強力影響下,從終極關懷的維度來敘寫死亡,無差別地呵護塵世中每一個虔誠信主的穆斯林。
虔誠的穆斯林認為寶貴的生命是仁慈的真主賜予的,人活一世后,最終又將回歸到真主的懷抱中。現(xiàn)世的生活無論平順還是坎坷,都要認真踏實地度過。即使人生遇到巨大的磨難、痛苦和挫折也不能成為消沉墮落或自殺輕生的借口。生命存續(xù)其間,真主要求信徒樂觀勇敢,安順敬畏地活著。 唯如此,等到死亡降臨的時刻,后世天國的大門才能開啟。在回族穆斯林眼中,死亡不是生命的徹底終結,而是連接世俗世界和神圣世界的橋梁。經由死亡,他們將進入到真主為穆斯林們建造的天國樂園:“敬畏者得在他們的主那里,享受下臨諸河的樂園,他們得永居其中,并獲得純潔的配偶,和真主的喜悅。”②俗世中的穆斯林無論高低貧賤,只要敬畏真主或者為守教護教而犧牲性命的人都可以獲得進入樂園的資格;而那些作惡多端又不信仰伊斯蘭教的人死后將永在火獄中承受煎熬。獎善與懲惡的彼岸存在極大地緩解了回族穆斯林對死亡的恐懼,有效地避免了弱小人類在面對世俗利誘中的人性墮落。“兩世并重”的虔信賦予回族穆斯林豁達開闊的胸襟,為他們承受不幸、恪守主道增添了勇氣和信心。回族文學對現(xiàn)世與彼岸,塵世生活與神圣樂園的衷情書寫,折射出對死亡的達觀認知。穆斯林們堅信,只要活著的時候謹守教規(guī),那么死亡便不再是可怖可懼的事情,而是復命歸真的美好歸宿。在當代回族作家筆下,生是一種在世的修行,而死則意味著天堂的開啟和生命的煥然新生。世俗世界的死是神圣世界的生,從而讓現(xiàn)世中的人對生命有了緊迫感和敬畏感。如何讓短暫的生命煥發(fā)出神圣的光芒才是回族文學彼岸追索的意旨所在。
犧牲之美是回族作家死亡敘事中的重要維度。在伊斯蘭教文化中,犧牲不只是塵世生命的終結,更意味著穆斯林向天國樂園的進發(fā)。回族文學在宗教的背景下敘寫死亡,以皈依宗教的超邁氣度來實現(xiàn)與社會現(xiàn)實、世俗生活的對抗,包含著對精神境界的執(zhí)著追求和生命的終極關懷。在張承志的許多作品中,他以慷慨豪邁的筆觸禮贊了崇高的犧牲精神。一代代的伊斯蘭教信仰者在悲壯的殉教行為中傳達出死亡的莊重肅穆以及人格的不容褻瀆。如《終旅》中的回族青年;《西省暗殺考》中的民族先賢;《心靈史》中與清政府頑強抗爭的哲赫忍耶教徒等。為維護主道而獻出生命成為回回人最大的榮光,殉道之美鮮明地劃開了塵世生活與神圣樂園的分界線,勇猛血性的死亡帶來了靈魂的飛升。它從肉體的牽絆中掙脫,得以進入幸福的天國樂園。回族文學的死亡敘事由此呈現(xiàn)出一種難以言說的、驚世駭俗的“美”。這種具有終極意義的美不單單只是通常所謂的詩意的生存,而是一種具有了超越此岸,直達彼岸的神性之美。張承志作品中顯示出來的神秘與果敢,血性與尊嚴,全部來源于作家內心深處對神圣世界的依賴和虔信。
普通人的死亡在回族文學中得到了應有的重視。與主流漢文學不同的是,回族文學并不認為普通個體的消亡輕如鴻毛。當代回族文學死亡敘事中的主人公大多為普通的小人物,從物質方面來衡量,多屬于底層行列。但“他們通過死亡體現(xiàn)英雄主義精神,同時完成對現(xiàn)實生活的超越。在現(xiàn)實生活中,他們也許過得并不順暢,也曾苦悶、迷茫,可是在與自然界、社會黑暗的不計生死的抗爭中,‘人’的精神力量被喚醒了,意識領域中表現(xiàn)出強烈的對物質重壓的反彈,從而達到對心靈的皈依,在求‘真’的價值范疇內表現(xiàn)出精神至上的理想主義。”③回族作家在世俗的生活中體悟死亡,以伊斯蘭教的仁慈和溫厚表達著對眾生的生死歌哭,無差別地為世人帶來心靈的慰安。值得注意的是,回族文學的死亡敘事具有主流漢文學極為稀缺的懺悔意識和恕道精神。即便是“惡人”形象,也具備懺悔意識,歷經痛苦的心靈煉獄后,他們大多能夠在宗教精神的燭照下走出迷途,最終獲得真主的寬恕。在查舜的小說《穆斯林的兒女們》中,反面人物杜石樸在 “破四舊”的運動中曾做過毀壞清真寺的舉動。他的行為,嚴重地傷害了穆斯林民眾的宗教情感。從政治迷狂中清醒過來的杜石樸,將自己的行為認定為“糟糕的事情”,自知犯下了大罪。帶著愧悔之心生活的他尋覓著贖罪的可能。后來,為了挽救落水的麥爾燕,他勇敢地獻出了自己的生命。在《穆斯林的兒女》中,作家悲憫地看待世間萬物,理解并體恤人類靈魂的普遍缺陷以及心靈的呼告和掙扎。對死亡的透徹感悟,并沒有使穆斯林們放棄現(xiàn)世生活,而是懷著虔敬的心態(tài)豁達堅韌地面對生命中的風雨。
與漢文化對死亡話題頗為避諱不同,當代回族文學熱衷探討死亡問題,并體現(xiàn)出一種濃烈的精神價值向度。這些作品通過平凡人物對死亡的感悟來達到個體自救,表現(xiàn)出對永恒信仰的執(zhí)著堅定,從而實現(xiàn)了對死亡的挑戰(zhàn)與超越。不貪戀物質享樂,只享受生命過程,在脆弱悲苦的人生中保持生命的價值和尊嚴是石舒清死亡敘事的核心質素。小說《眼歡喜》中通篇都在探討死亡的問題。作家試圖告訴讀者,死亡終將來臨,俗世只是人生的一個驛站,物質豐裕或位高權重也不過是眼歡喜罷了。在死亡的無涯面前,這一切都將拋下。只要在世時認認真真地活著,那么死亡來臨時,就沒有什么是不能釋懷的。因為在彼岸世界,在真主建造的樂園中,人生將翻開新的篇章。《上墳》則通過爾里媽對死亡的參悟來揭示生命的真諦。爾里媽的一生接連歷經了喪夫之痛和喪子之悲。她的精神之痛是巨大的,命運的磨難也是毀滅性的。然而她卻沒有墮入虛無和絕望的深淵,在亡人聚集的墳院里,她明悟了生死都是生命的必然過程。俗世的磨難,正是真主對信徒的考驗,而逝去的親人,則會回歸到真主的樂園里。正是在墳院里的靜心虔思,以及對伊斯蘭教的堅定信仰讓爾里媽擺脫了痛苦和怨恨,在鎮(zhèn)定從容中體悟生死,獲得自救,而她的生命也因之具有了超越性。與此相似,《清水里的刀子》中的馬子善老人在埋葬妻子的墳院中思索著死亡的神秘莫測。他認定墳院才是每個人永久的歸宿。墳墓不僅是生命的此世終點,更意味著后世生命的開啟。在此生與彼岸之間,生發(fā)出世俗與精神,肉體與靈魂的沖突與諧和。
從悲劇性的死亡中提煉人生的意義,傾聽靈魂辯駁的聲音,進而完成人格的升華也是回族文學死亡敘事的題旨之一。在歷史、文化、政治、戰(zhàn)爭的相互擠壓中,在不幸時代的不幸人生中彰顯人類高貴不屈的靈魂是解讀霍達《穆斯林的葬禮》的關鍵所在。小說為我們講述了一個玉器世家在兩場民族大災難中上演的人生悲劇、事業(yè)悲劇和愛情悲劇。作品以“葬禮”命名,又以“葬禮”開端和結束,很顯然,霍達對死亡的關注格外用心用力。在文本中,死亡成為揮之不去的陰影,將人物牢牢地掌控。但不管是梁亦清、韓新月、韓子奇這些家族內部人員的死亡,還是沒有血緣關系的老姑媽和奧利弗的死都不是空洞被動地死,而是攜帶著精神的昂揚進取與生命的向上向善的有價值的死亡。梁亦清本是個不求聞達,只求安順度日的散淡之人。然而,他后來卻知難而上,接下了費時費力的“鄭和航海圖”的琢玉工作,而促使他承接這份工作的原因只是因為鄭和是回回歷史上流芳百世的民族英雄。民族自豪感與對祖先的敬慕讓梁亦清迸發(fā)出杰出的藝術創(chuàng)造靈感,可是在寶船即將完工的時刻,他卻因操勞過度而倒了下去。但他高超的技藝和高尚的藝德則在言傳身教中開花結果,成為徒弟韓子奇立身處世的根本。韓新月的葬禮是霍達大書特書的部分,這位風華正茂的少女在初飲愛情美酒之時被惡疾一步步帶向死亡的深淵。然而作者不愿讓這位傾心塑造出來的美好人物陷于一團黑暗的終局,而是安排她逝世于象征吉慶的開齋節(jié)的特殊日子,以此說明韓新月在彼岸世界中獲得了進入天國樂園的資格。奧利弗的死,則讓梁冰玉意識到愛情的可貴。她自此打開了關閉的心扉,積極迎接生命中最美麗的愛情之花的綻放。可以說,《穆斯林的葬禮》中每個人的死亡都是意義重大的,在生與死的對比中,在悲劇人生與奮斗不止的命運較量里,悲壯的生命偉力得以彰顯,人類的尊嚴得到表達。尤為可貴的是,霍達在探討人生悲劇的成因時,鮮明地揭示出除了戰(zhàn)爭和社會環(huán)境因素外,每個個體也要承擔罪責。但這些罪責的承擔者卻不是有意為之的,他們大多是懷抱著善良的愿望在符合人性的前提下無意識犯下的錯誤。文本的繁復,生命的駁雜,宗教的禁忌彼此交匯,作家霍達溝通了宗教與人心,現(xiàn)世與彼岸,生存與死亡等宏大命題。從這個維度來說,《穆斯林的葬禮》超越了伊斯蘭教的規(guī)約,更超越了世俗的道德倫理,放棄了中國傳統(tǒng)小說中“萬惡淫為首”的陳腐道德說教。而是接續(xù)了《紅樓夢》的偉大傳統(tǒng):“它超越了人際關系中的是非究竟,因果報應,揚善懲惡等世俗尺度,而達到通而為一的無是無非、無真無假、無善無惡、無因無果的至高美學境界,從而自成一個區(qū)別于中國傳統(tǒng)戲曲小說模式的藝術大自在。”④深究起來,這種“大自在”其實有著獨屬于它的核心認同,即對個體生命尊嚴與個體情愛自由的充分肯定。這種人本主義和主情主義的宣達才是霍達在《穆斯林的葬禮》中奉為圭臬的藝術追求。
此外,回族文學的死亡敘事通常伴隨著神秘體驗的書寫。伊斯蘭教與神秘主義具有密切的聯(lián)系。尤其在生命遭逢大困厄,大艱險的時候,真主便會通過顯示神跡來引導他的信徒,幫助穆斯林戰(zhàn)勝困厄艱險。在《古蘭經》的記敘中,真主是世間萬物的主宰,只有虔信主道而又善于體悟者才能參透真主的神秘跡象。這一論定,得到廣大回族作家的認同。在石舒清營構的文學世界里,宗教性的神秘體驗是他藝術創(chuàng)作的突出特質,尤其在死亡來臨時,人性與神性得以接通。神秘體驗的出現(xiàn),遏制了俗世眾生對死亡的恐懼,一切顯得安詳而從容。比如《疙瘩山》里的小姚能夠預知死亡的到來:“他躺了片刻,就說,不行了,你們兩個誰給我念討白吧,……討白剛念完,小姚就無常了。”⑤無獨有偶,《盜骨》中的柳阿訇的歸真也具有神秘性。在兇殘的官府想要殺害他的當天,柳阿訇適時地歸真了,從而使官府殺戮他的愿望落了空。而村里人之所以百折不回、不怕犧牲地去盜柳阿訇的金骨,也是因為田阿訇夢中一再受到柳阿訇的神示。石舒清的文學作品近乎癡迷地敘寫著來自宗教的神秘體驗,他用清澈空靈的語言探討著死亡的問題,虔敬的作者因為明悟了真主的安排,尋覓到了安妥靈魂的家園,所以在直面死亡時,沒有絕望和哀嚎,而是以達觀和悲憫的態(tài)度來書寫死亡。與石舒清一樣,張承志的諸多作品在死亡敘事中也具有神秘化的傾向。他筆下的人物因為感受到神示的奇跡而受到靈魂的洗禮,享受著超脫世俗苦難的圣潔精神體驗,并在神性的光輝中超越死亡,獲得至高自由。例如《西省暗殺考》中一輩子想要殉教的伊斯兒老人因種種原因并沒有實現(xiàn)這個愿望,但等他歸真與妻子合葬的時候,人們卻發(fā)現(xiàn)他妻子的身上蓋著淋漓濕透的血衣,更令人驚奇的是,故去多年的女人竟顏面如生。真主的神跡震撼了所有人,也讓活著的人更加虔誠地恪守主道。
總而言之,當代回族文學的死亡敘事在神圣體系的參照下與主流漢文學的死亡敘事相較具有明顯的異質性。“兩世并重”的信仰賦予回族文學堅韌的品性。回族作家在這些作品中勇敢地面對現(xiàn)世人生的磨難,正視人性中的高貴與陰暗,坦然豁達地追索人生的終極意義。回族作家們堅信,等在前方的不是“墳”的寂滅消泯,而是樂園天國的神性之光的照徹與彼岸生活的開啟。
本文系寧夏哲學社會科學規(guī)劃項目“明代寧夏詩詞與地域文化研究”(14NXBZW02);寧夏哲學社會科學規(guī)劃項目“新時期以來的寧夏女性文學研究”(15NXBZW01)。
烏蘭其木格 北方民族大學
注釋:
①施津菊:《中國當代文學的死亡敘事與審美》,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7年版。
②《古蘭經》,馬堅譯.北京:社會科學出版社,2003年版。
③王天兵:《20世紀80-90年代中國小說死亡敘事研究》,吉林大學博士論文,2008年版。
④劉再復、林崗:《罪與文學》,北京:北京中信出版社,2011年版。
⑤石舒清:《清水里的刀子》,銀川:寧夏人民出版社,2008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