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程抱一、程艾蘭的法譯本《駱駝祥子》"/>
999精品在线视频,手机成人午夜在线视频,久久不卡国产精品无码,中日无码在线观看,成人av手机在线观看,日韩精品亚洲一区中文字幕,亚洲av无码人妻,四虎国产在线观看 ?李瀾雪
“雙重目光”下的求真譯作
——評程抱一、程艾蘭的法譯本《駱駝祥子》
李瀾雪
在當前全球化的語境中,中國文學如何才能真正地“走出去”?如何才能改變中文佳作海外遇冷的尷尬境況?早在五十年代,中國文學出版社在創辦發行英、法文期刊《中國文學》(Littérature Chinoise)時,國內學人便萌生了向世界發聲的意愿。近年隨著莫言摘得諾獎,此類爭鳴愈發蓬勃,學界對翻譯的關注和討論一時間也是愈演愈烈。這當中最具爭議的莫過于以葛浩文為代表的一批中國文學譯者采取的“整體翻譯”策略,大篇幅的刪減和結構調整招致許多諸如“不尊重原作”的非議。然而,刪減或調整是否就意味著對作家、作品的不尊重呢?本質上,這依然是譯者要忠于誰的問題。倘若將這一疑問置于理解、接受先行的“走出去”語境中,答案便不再是形而上的哲學拷問,而是真實具體的“作品的源”——“原作意欲表現的世界”①。這才是譯者要領悟和再現的“真言”。
就批評行為須具備的時空距離而言,老舍的名篇《駱駝祥子》的法譯本實為對上述疑問的理想回應。這部典型的京味兒作品,其獨特的語言風格和精神世界都是譯者翻譯過程中不容小覷的挑戰。盡管國內也曾多次組織翻譯老舍的佳作,但在法國的接受局面卻不容樂觀。唯有華裔學者程抱一的法譯本自上世紀70年代首次出版以來,時至今日再版多次,不但獲得廣大讀者的好評,更得到了眾多知名翻譯家和漢學家的認可。同樣為數可觀的刪減并未貶損兩位譯者——程抱一、程艾蘭——再現原作“真言”的客觀效果。他山之石可以攻玉。程氏父女在“雙重目光”指引下的適度詮釋策略,不但可以解答譯界當前爭論的焦點問題,也能夠為我們開啟一扇域外之窗,展望中國文學走出的道路和方向。
相較多數職業譯者,對批評者最具吸引力的當屬《駱駝祥子》的兩位譯者——程抱一和程艾蘭——同兩種語言,乃至兩種文化的特殊關系。
程抱一,法國當代著名的華裔作家、詩人和漢學家,在詩、書、畫等領域均有可觀建樹,是法蘭西學院有史以來首位亞裔院士。去國離鄉六十余載,他向法國乃至歐洲文化界介紹了眾多華夏文化的優秀成果。程抱一早年一度以譯介中國唐詩馳名域外,這是他著述最豐富的領域,《張若虛詩之結構分析》《中國詩語言研究》和《水云之間——中國詩再創作》都是蜚聲學界的漢學佳作。由他譯成法文自由體的唐詩,在兼顧中文古詩特定形式的同時,最大程度地再現了原詩的意蘊,字里行間無不流露出譯者探索中西文化“第三元”的精神訴求。②這讓他的譯作得到了法國學界和普通讀者的一致肯定。這些研究成果多成書于譯者從事漢學研究的七十年代,期間他還曾任教于巴黎東方語言學院,專職講授唐詩分析。這與他首次翻譯老舍作品的時間剛好吻合。進入八九十年代,程抱一的學術生涯漸趨以創作為主,先后出版過多部法文詩集和批評專著。世紀之交,他創作的兩部以故國為背景的法文長篇小說《天一言》和《此情可待》,為其贏得了世界性聲譽,相繼將費米娜和法語語系作家兩項文學大獎收入囊中。這不單單是對作者文學創造才能的嘉許,更是對其法語造詣的至高肯定。這對一位20歲才開始學習法語的華人來說不啻為“難以置信的奇跡”,為此法國人稱之為“東方傳奇”。
程艾蘭,程抱一之女,當今法國學界知名的漢學家。自小生長在法國,作為譯者的程女士是天然的中法雙語者。相較其父在多個領域的成就,程女士的學術追求集中在漢學領域,她一直致力于研究和譯介中國古代思想,翻譯過《論語》法譯本,著有法文著作《中國思想史》。翻譯中國,程艾蘭始終在追尋一種“新語言”——“有彈性”的語言,是不拘泥于線性和理性的“不言之言”。③
兩位譯者——特別是程抱一先生——憑借自身深厚的中西文化積淀,在各自領域取得了矚目成就,這使得他們成為中法文化交流中不可多得的“艄公”和“擺渡者”。法國讀者和學人給予他們的信任度自然也是其他多數譯者難以企及的。
在圍繞翻譯主體的研究中,譯者的視域是批評者無法回避的考察對象。視域,本是現代闡釋學的概念,法國學者貝爾曼借助它來分析譯者在理解、再表達兩個階段做出的選擇。具體到《駱駝祥子》,要構建程抱一作為譯者的視域,就必然要追溯他的翻譯性行為“從何而始”,這個起點左右了譯者的感知、所為和思考。④當中包含了語言、文學、文化乃至歷史多種影響參數,但最為直觀的因素當為老舍及其作品在法國的譯介程度。
作為“京派”文學的代表人物,老舍的作品洋溢著濃郁的民族氣息,極富地域色彩。如此鮮明的特性——京味兒——讓老舍很早便受到域外的關注,成為最早一批譯介到西方的中國現代作家之一。他的長篇小說《駱駝祥子》甚至在四十年代便有了英文譯本。⑤此后的半個多世紀,包括法國在內的西方學界始終保持著老舍的關注,不曾間斷。有學者觀察到,這期間在世界范圍內,相繼出現過三次翻譯老舍的熱潮:四十年代至五十年代初期,五十年代中期至六十年代初,六十年代至八十年代。⑥自此,老舍成為僅次于魯迅的最富國際聲譽的中國作家。
1973年,適逢第三次翻譯熱潮,程抱一的首個法譯本《駱駝祥子》以單冊發行。事實上,此次翻譯乃復譯之舉。早在1947年,署名讓·布馬拉(Jean Poumarat)的譯者便根據小說的首個英文譯本,轉譯出了題為“北京苦力的歡樂心”(Coeur-Joyeux coolie de Pékin)的法語譯本。然而,布馬拉所依據的伊萬·金(Evan King)的英譯本存在很大問題,刪減、改寫的逾越行為俯拾皆是,甚至小說結尾都變成了美國讀者“喜聞樂見”的大團圓場景⑦。為此,老舍本人也曾在多個不同場合表示過作為原作者的不滿之情。轉譯的行為決定了布馬拉的法譯本同樣不容樂觀。不僅存在眾多李治華先生撰文批評的令人“不堪卒讀”的錯誤⑧,甚至還在譯序中揉進偏離原作精神、迎合獵奇心理的民俗介紹,可謂雜而不純。
客觀而論,多數“敢為人先”的首個譯本都難免會身陷這種尷尬境遇。因為,第一個譯本往往是不完美、不純粹的,不但存在翻譯缺陷,甚至還身兼翻譯與介紹的雙重角色。⑨但至少,它的存在會呼喚復譯,即使現實中復譯很少如期而至。從這點來看,《駱駝祥子》著實是罕見的幸運兒。之后近三十年里,隨著老舍其他作品——話劇、散文、小說——的法譯本相繼問世⑩,加之以明興禮、巴迪為代表的兩代漢學家不遺余力的引介和闡釋,既“照亮了”原作,也使法國的接受語境發生了深刻變化。人們早已不再滿足單純的“東方趣味”和地方志式的風俗介紹,轉而期待一睹原作的真實風貌,品咂原汁原味的文學語言,對忠實的要求上升到更高的審美層次。此時,程抱一譯自中文原版的復譯之作可謂是對原著呼喚和讀者期待的雙重回應。
回觀中國現代文學史,許多經典之作在50年代都遭遇了大同小異、或刪或改的命運,《駱駝祥子》也不例外。小說起初連載于1936年至1937年的《宇宙風》雜志,共24章。1951年開明出版社籌劃出版《老舍選集》時,對作品進行了大刀闊斧的改動,刪改百余處,從最初的15萬字有余縮減到9萬字。?1955年,人民文學出版社以單冊發行新版本,刪去了第24章和第23章的后半部分。這次,老舍還專門附上后記說明緣由:刪掉的是“不大潔凈的語言”和“枝冗的敘述”,結尾刪去祥子徹底墮落的情節則是為了讓廣大勞動人民看到希望。?結果,有關個人主義和革命投機分子的情節都不見了。這一版本無疑影響最大,再版次數最多。原作各版本間的顯著差異,不僅是研究者的困擾,更給譯者提出了一個嚴肅的問題:究竟選擇哪個版本來延續作品“來世的生命”?這種選擇勢必會左右譯者此后的翻譯方案,乃至原著在目的語文化中的移植過程。
在1973年的法譯本序言中,程抱一言明,他依據的是人民文學的“最終版本”。同時,他對這一“欽定版”的部分改動卻持保留態度,認為某些刪節——特別是最后一章的缺失——嚴重損害了原著的真實性和故事情節的連貫性,為此他在翻譯時有意識地將遺失的內容補充到法譯本中?。從現今的研究資料來看,刪除最后一章對老舍而言實屬無奈之舉,畢竟《駱駝祥子》是他職業寫作的第一炮,也是“最滿意的作品”?。老舍本就對小說當初“收尾收得太慌”感到遺憾,認為應當再寫兩三段,無奈受連載篇幅所限。可見,作者彌補缺憾的理想方式應是豐富與填充,而非索性刪除,這樣武斷的做法只能是憾上加憾。正因如此,甫一走出特殊的歷史時期,老祥子又回來了。
如此看來,程抱一的補充非但不是擅自僭越的行為,而是盡可能尊重原作完整性、探究作家真實創作意愿的“求真言”之舉。而后,在程氏父女90年代合譯的最新法譯本中仍然保持著當初的求真態度。從兩版譯序對作家作品的闡釋和譯本整體行文來看,兩位譯者“擺渡之行”的求真之舉主要體現在三個層面:語言之真、風格之真和精神之真。這無疑是貫穿譯者翻譯方案的紅線。
(一)語言之真
譯者程艾蘭在梳理原作者創作生涯時,開宗明義地講到:“創作初期,老舍的作品便呈現出十足的‘京味兒’。”?的確,濃厚的“京味兒”正是老舍作品的核心魅力所在,這得益于他獨具匠心地運用方言等頗具民俗意象的文字搭建的文學語言。為寫活祥子等一干人物,老舍特地向好友顧石君討教了“許多北平口語中的字與詞”,如此方能“從容調動口語,給平易的文字添上些親切,新鮮,恰當,活潑的味兒”?。但就是這種還原生活本真,又頗具藝術表現力的語言給譯者造成了重重困難。法國早期的老舍研究者明興禮就曾指出,老舍的作品“北京方言味兒極重,妙趣橫生的妙語很難翻譯出來”?。諸如方言、切口、俗語,乃至老北京舊習俗的名詞,往往難于用恰當的外文表述,使西方人理解。可就是這些語言的移植,才最見譯者的功力。如何在目的語中喚醒這種“活的”語言呢?整體來看,程抱一的處理手法多樣,且從不囿于所謂“直譯”與“意譯”的立場束縛,他注重的是在語義和表達方式的審美層面同原作品保持一致,所收之效也堪稱忠實。
1. 方言和切口
《駱駝祥子》描繪的主要群體是舊時北平的洋車夫,以此為中心將描寫的筆觸伸向更為廣闊的底層小人物。如女傭、妓女、暗探、逃兵、小商販,也不乏零星的小知識分子和革命投機分子的形象。多數人物操著一口純正的北平方言,當中又夾雜著昔日各行各業、三教九流的眾多切口,讀來特別夠味兒。這方面,譯者借助了不少法國鄉間的口語、甚至粗口,來翻譯小說中人物的語言,進行了有益的嘗試。
比如,密探企圖敲詐祥子時威脅道:“臨完上天橋吃黑棗,冤不冤?”“吃黑棗”一說顯然源自天橋早年是行刑法場的事實,此處無非就是挨槍子兒的意思。譯者將其處理成:“本來清白,卻弄得自己上天橋被干掉,你不冤啊?”譯文中既無“黑棗”亦無“槍子兒”,反而出現了意為“干掉”的民間字眼。再如,虎妞告誡樣子萬不可找劉四爺要錢,“現在要,他要不罵出你的魂才怪”。程抱一選擇了語級層次較低的粗鄙字眼來詮釋“罵”的含義,甚至毫不避諱地輔以粗口,即“罵得叫你拉在褲子里”。此時,“污言穢語”的堆砌倒是張揚了虎妞潑辣敢為的性格。
類似的處理,得到了同為華裔漢學家、翻譯家李治華先生的認可,后者曾專門撰文評價:“程氏利用法國農民口語來翻譯老舍著作的做法實應提倡。”?然而,這種特殊的處理——“以方言譯方言”——并不足以概括譯者對《駱駝祥子》中方言和切口的翻譯。
程抱一以往翻譯唐詩的技巧和步驟對我們分析這部譯作的翻譯過程同樣具有參考價值。“先將詩句逐字譯出,然后把字聯合成句,組成一首完整的詩”;繼而依據原詩的意蘊,“將這些獨立的法語詞重新組織,必要時重新篩選和詞匯,以組成語法正確的一句法語詩。”?這種做法在翻譯《駱駝祥子》時發生了一定轉變。如其所言:“詩是語言最尖端的表現。”?這一尖端是語言實驗的絕佳場所,是探求“第三種語言”的理想場域,也是目的語盛納“異”的最大“容器”。小說則不然,它在描寫社會方面是不可替代的文學樣式,因而譯者對理解性的關注必然躍居首位。加之,早先布馬拉的譯本存在種種理解性的缺陷,程抱一的翻譯客觀上承擔起了“矯枉過正”的重任:一展原作真容。此時,譯者的關注點從字詞的一一對應延伸到更大單位內的語義對應。
胡同爺們口中的“今兒個就是今兒個啦”,到法文中就變成了“走運、倒霉,隨它去”,此番處理倒也貼合祥子為賺錢甘愿鋌而走險、豁出性命搏一次的心態。而虎妞這一人物的語言從始至終夾雜著形形色色的方言字眼,像“地道窩窩頭腦袋”和“犯牛脖子”等說法均出自其口。反觀譯文,譯者并沒有在“窩窩頭”和“牛脖子”上糾纏,而是在句內消解了理解障礙,代之以“頭腦遲鈍”和“不客氣”,恰好切合語義。
對于小說中出現的特定行業和場所的切口,盡管原作用詞極為生動,讀來活靈活現,但譯文并未保留原語蘊含的全部意象,僅以職能代替,以此保持詞義上的對應。比如“老叉桿”“暗門子”“白房子”等妓行暗語。譯為法語時就變成了“老板”“妓女”。而“白房子”一說在末章首次出現時則直接譯成“窯子”,以便為后文的理解作鋪墊,而后的譯文中則可見逐字對應的表述方式,即“白色的房子”。原作中,這三處均采取文外加注的方式用以說明,可見此類字眼兒即使對于國人——尤其是京畿以外的讀者——也構成一定理解障礙,更何況是遠隔重洋的法語讀者呢!程抱一的處理自然流暢,客觀上的起到了文內加注的作用,又保障了閱讀的連貫性。
2. 民俗意象
如果說字里行間的“京味兒”是老舍作品的最大魅力所在,那么這種魅力的來源,除上文分析的種種方言式的書寫,還有一層便是對老北京風土人情的描摹。這當中蘊含豐富的民俗意象,細致精確的筆觸鮮活地勾勒出一幅業已消失的市井圖。法國著名的老舍研究專家巴迪就此挖掘出了作家的世界意義:“老舍之于北京,一如狄更斯之于倫敦。”?他堅信,老舍在創作《駱駝祥子》時, “從容地描寫北京城這一意愿超過了任何其他創作動機。”?隨著祥子的腳步,讀者幾乎可以復原昔日皇城的大街小巷、五行八作,這種熟稔堪比莫迪亞諾筆下的老巴黎。然而,其中諸多特有的表述卻是翻譯過程中必須跨越的障礙。這正是喬治·穆南在《翻譯的理論問題》中提出的疑問:如何解決文化的缺項造成的語言詞匯的缺項呢?對此,小說的法譯本自始至終秉持了審慎的態度。但凡涉及到具體的民俗意象,譯者采用了譯詩時近乎亦步亦趨的“逐字對應”的做法,甚至借助音譯,再輔以適當的文內增譯,最大程度保留了原作的民間風味。
以小說中出現的“花糕”和“元宵”為例,譯者采用了“音譯+解釋”的翻譯模式,不但說明了出發語文化中獨有事物的用途,又借音譯使其在目的語中呈現出顯著的“異”的面貌。相比之下,譯者對“紅白事情”的翻譯則沒有如此極致,而是運用“逐字對應+解釋”這種常見的文內增譯的手法:“紅白儀式,即婚禮和葬禮”。再者,原作中老舍寫道:“劉四爺是虎相。 ”“虎相”涉及我國古已有之的相面習俗,也符合中文慣用動物做比來形容人的面貌、氣度的習慣。諸如龍馬精神、獐頭鼠目等不勝枚舉。譯文采用的依然是解釋性的翻譯,同時也保留了“虎”這個意象:“劉四爺,若論相貌類別,應歸為老虎一類。 ”
法國學者貝爾曼在《翻譯和文字,或遠方的驛站》中寫道:“翻譯的倫理在于接納和認可顯現為‘他者’的‘他者’。”?譯者對原作品的尊重,集中體現在對其中“異”的尊重。上述譯文幾乎保留了原文的全部文化意象,足見譯者為準確無誤介紹異質文化所做出的努力。相較于一味在譯作中根植“異”的做法,程抱一的可貴之處在于,他在保持尊重態度的同時,也考慮到了目的語容納“異”的限度,時刻“用雙重的目光來審視,來挑選”?。歸根結底,譯者的這種態度同他對翻譯本質的理解密不可分,程抱一在提到自己翻譯《駱駝祥子》和波德萊爾等法國詩人時講到:“翻譯是溝通的重要手段。”?溝通得以達成的基礎在于理解。正是對可理解性的兼顧,使得程抱一的譯本既讓法國讀者嗅到了老北京特有的氣息,又不至如鯁在喉,難以玩味。
(二)風格之真
程氏父女在各自的譯序中,簡潔凝煉地道出了老舍創作的一貫風格。程抱一認為,《駱駝祥子》的質樸語言帶有“諷刺和幽默的意味”?。無獨有偶,程艾蘭在梳理老舍創作生涯的不同階段時也寫道:作家的早期作品——諸如《老張的哲學》《二馬》——就顯露出諷刺、幽默、京味兒濃三個特性;及至進入創作黃金期(1930 年至 1937 年),這種技法的運用在《駱駝祥子》《我這一輩子》等作品中已經登峰造極,無比純熟。?
雖然老舍在創作《駱駝祥子》時曾想“拋開幽默,正正經經的寫”,這并不意味著要放棄一貫的文風,作家實際在追求更高層次的幽默——一種渾然天成的自然流露,即“出自事實的可愛,而非從文字里硬擠出來”?。結合作品本身和老舍自己有關創作理念的論述,譯者對小說風格、基調的定位足夠準確。
小說中人物的語言、獨白等對話性質的內容集中體現了這種幽默和調侃的意味,這些文字飽含了作家的良苦用心。老舍素來注重對話的描寫,他在《言語與風格》一文中寫道: “對話是小說中最自然的部分。”?這意味著一定要用日常生活中的言語,人物要說符合自己性格的話。于是讀者看到,小說中的許多人常常適時地順嘴溜出那么幾句俏皮話或者俗語、歇后語,插科打諢、機敏油滑、得過且過的小人物性格躍然紙上。如此鮮活的語言給譯者提出的問題較方言和風俗的翻譯更為嚴峻,因為在理解的基礎上還需顧及到審美效果的苛求。
這方面,譯者的翻譯頗為巧妙,不時直接化用法文中約定俗成的說法。將“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譯為“自由人不得出賣自己”,用“朝河里潑水”詮釋原作中“海里摸鍋”的說法亦屬此類。洋車夫們打趣兒祥子要入贅時,紛紛嚷嚷道:“眼看就咚咚嚓啦!”此處的擬聲詞無非是舊時婚禮上的鑼鼓點,譯者巧妙地選用了法文中“排場”一詞,既描繪了婚慶的場面,又難能可貴地在發音上模仿了原文的音律。至于“啞巴吃扁食——心里有數”之類的歇后語,譯者更多采取了解釋性的翻譯,增譯為“就像啞巴吃餃子,吃了多少心里門清,可就是說不出來” 。
(三)精神之真
“一部優秀的譯作,就是譯者對原著精神深刻理解和真切把握的果實。”?譯者作為原作的首個讀者,他的理解是作品正式移植到目的語文化中的前奏,在整個接受過程中舉足輕重,繼而更會對域外文學研究者產生影響。同一部作品,在出發語和目的語兩個文化圈中的接受情況可能大相徑庭,近年此類現象頻頻出現。不可否認,造成反差的原因多種多樣,不一而足;但譯本的因素即便不是癥結所在,也難以置身事外。就此而言,程抱一翻譯的《駱駝祥子》難得的在讀者群和學界均贏得了積極評價。在法國,中國現代文學只有少之又少的經典擁有復譯本。程抱一 1973 年的譯本在近二十年后又出版了增補版,且此后不乏再版。收效甚佳的移植結果不僅得益于譯者對原著地域色彩和語言風格的傳達,更深層的原因在于他們對作品核心精神世界的領悟和再現。
程抱一對小說的基本界定是“平民的書” ,充滿了作者“對同胞的愛,特別是對北京小人物的熱愛”?。程艾蘭的分析更加透徹,她認為人道主義精神是小說得以廣為流傳的關鍵因素。為此,她解釋道:在多數人為非此即彼的意識形態陣營撰文立說之際,創作《駱駝祥子》時的老舍甘愿做個純粹的人道主義作家,他是唯一認識到,人民也是由蕓蕓眾生組成的,每個個體都是實實在在的人;同時,這部作品則更是他寫作風格的“分水嶺” ,因為老舍和他的作品此后逐漸呈現出“介入”的姿態,或被劃歸入“抗戰文學”,或被譽為“人民的藝術家”?。
誠如譯者所言。老舍本就是苦寒的出身,所以一貫“對苦人有很深的同情”?。他同苦人們來往,領會他們的心態,而不僅僅是知道他們的生活狀況。作為替無力發聲的底層人說話的作家,老舍的文字流露出的正是人道主義精神。
作者的關懷和憐憫在小說最后一章描寫祥子徹底墮落時得到了最張揚的顯現。老舍使用的筆調是動情的,絕非日后批評者們指摘的冰冷的自然主義筆觸:
“體面的,要強的,好夢想的,利己的,個人的,健壯的,偉大的,祥子,不知陪著人家送了多少回殯;不知道何時何地會埋起他自己來,埋起這墮落的,自私的,不幸的,社會病態里的產兒,個人主義的末路鬼。”
程抱一在 1973 年的法譯本中特地補充了包括此段在內被原作“最終版本”有意遺漏的文字,正是洞悉到小說的另一層深意——象征性。一貫“要強”的祥子和小福子,他們的個人悲劇恰是彼時國人的弱點和不幸最生動的縮影。曾經深信善惡終有報的勤勞車夫,最終墮落成與走獸無異;可那些坑害他、引誘他、壓榨他的惡人并沒有因為他的詛咒就橫死殞命。這種“惡的勝利”在當時文學創作的環境當中實屬罕見,同時也刺痛了時代的敏感神經,一度消失不見。
程抱一看似擅自僭越的做法,實際上同樣是源自他作為譯者的“雙重目光” ,他清楚地看到了中國和西方在思想源頭對善惡認識的分歧。“天地間固然有大美,人間卻蔓生了大惡。……人作為自由的有智動物在行大惡時所能達到的專橫殘忍是任何動物都做不到的。”?西方人關注殘缺,重視惡的存在,而中國則“在純思想方面有欠對大惡的面對”?。正是基于對中西善惡觀的準確把握,譯者當初才具備足夠的勇氣對小說的結尾加以填充,恢復作品意欲構建的真實世界。畢竟, “沒有真,生命世界不會存在。”?
程氏父女的譯筆異常流暢,讀來鮮有違礙之處,宛若直接用法文寫成的小說,足見譯者語言造詣之深。然而,“翻譯從來都不是最終的,徹底的完成。”?盡管此版譯作得到了學界和讀者的一致肯定,但這一增補本絕非嚴格意義上的全譯本,它依然存在字、句、段層面有選擇性的刪減?。兩位譯者雖在譯序中無一字提及相關事宜,但這種沉默并不足以質疑他們的求真態度。畢竟,譯者在具體的翻譯過程中的確做到了忠實于自己提出的翻譯方案;再者,多數中國現當代作品移植到異域時,都難免刪改,其中有譯者所為,但更多是出版方介入的結果。單純歸咎于譯者,未免操切。
總體而言,程抱一和程艾蘭的擺渡之行不失為求真之旅。兩位譯者在翻譯的過程中,憑借自身對中法兩種文化的精深解讀,運用雙重目光進行審視、挑選,最終在語言、風格、精神等層面準確適度地再現了長篇小說《駱駝祥子》的藝術魅力,使得這部經典之作在法國的文化語境中實現了相對理想的移植過程。如此雙向關照的求真之作確為“立得住”的翻譯文學佳作。相信在它和原著的呼喚下,在未來的某個“正確時刻”,《駱駝祥子》會擁有更加理想的法語譯本,甚至是全譯本。
李瀾雪 華東師范大學
注釋:
①許鈞、許方:《翻譯與創作—許鈞教授談莫言獲獎及其作品的翻譯》,《中國翻譯》,2013年第2期。
②?蔣向艷:《程抱一的唐詩翻譯和唐詩研究》,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08年,第102頁、103頁、104頁。
③程艾蘭:《讓“他者”的感覺升華,構筑中西對話的橋梁》,見錢林森《和而不同》,南京大學出版社,2009年,第45頁。
④⑨Antoine Berman, Pour une critique des traductions: John Donne, Paris, Gallimard, 1994, p.79.p.84.
⑤1945年紐約的出版社出版了由Evan King翻譯的、題為Rickshaw Boy英譯本。
⑥? 錢林森:《中國文學在法國》,花城出版社,1990年,第285頁、286頁、298頁。
⑦高方:《老舍在法蘭西語境中的譯介歷程與選擇因素》,《小說評論》,2013年第3期。
⑧?李治華:《里昂譯事》,商務印書館,2005年,第216頁、217頁。
⑩據法國學者Angel Pino考證:截至1973年老舍的短篇小說《月牙兒》、話劇《荷珠配》和長篇小說《四世同堂》的部分章節都有了法譯本。
?孔令云:《〈駱駝祥子〉的版本變遷—從出版與接收的角度考察》,《北京社會科學》,2006年第6期。
????老舍:《駱駝祥子》,人民文學出版社,1979年,第214頁、218頁、219頁、219頁。
?Fran?ois Cheng : Le Pousse-pousse (Lao She), Paris, Robert Laffont, 1973, p.8.
???Fran?ois Cheng & Anne Cheng : Le Pousse-pousse (Lao She), Paris,Picquier Poche, 1995,p.6.p.6.p.7.
??轉引自錢林森:《中國文學在法國》,花城出版社,1990年,第287頁、290頁。
????程抱一:《文化匯通、精神提升與藝術創造》,見錢林森《和而不同》,南京大學出版社,2009年,第193頁、 202-204頁。
?保爾·巴迪:《老舍的〈駱駝祥子〉》 ,見錢林森《法國漢學家論中國文學—現當代文學》 ,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2009年,第 153頁。
?Antoine Berman : La traduction et la lettre ou l’auberge du lointain, Paris, Seuil, 1999, p.74.
??程抱一:《中西方哲學命運的歷史遇合》 ,見錢林森《和而不同》 ,南京大學出版社,2009年,第12頁。
?Fran?ois Cheng : Le Pousse-pousse (Lao She), Paris, Robert Laffont, 1973, p.7.
?老舍:《老牛破車》 ,人間書屋,1941年,第 126頁。
?Fran?ois Cheng : Le Pousse-pousse (Lao She), Paris, Robert Laffont, 1973, p.7.
?老舍:《老舍選集》 ,開明書店,1951 年,第 8 頁。
?袁筱一:《從翻譯的時代到直譯的時代—基于貝爾曼視域之上的本雅明》 , 《外語教學理論與實踐》 ,2011年,第 1期。
?整體看來,大段的刪減主要集中在小說中次要人物和重復出現的心理描寫。其中多數無礙作品的整體結構和貫穿情節的紅線,但個別卻值得商榷。比如,在法譯本的第十二章中,我們讀到了原作“最終版本”刪除的進步人士曹先生和學生阮明之間的過節,但此后的譯文中全然不見了阮明這個人物的蹤跡。目的語讀者自然也不會知道這個革命投機分子日后做官和最終被斬首示眾的結局。阮明的確是小說的次要人物,除最后被處決的情節,他從沒有直接現身,都是以插敘的形式出現。然而,他卻是構建小說歷史現實感的重要依托,少了他,小人物群體乃至整個社會的悲劇色彩都略顯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