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可訓
小說家檔案
主持人的話
於可訓
在張赟對蔣韻的訪談中,有一句話讓我感觸很深。張赟說蔣韻是一個“成就大于名望”的作家,就我讀蔣韻作品的印象而言,確誠如此。也許這是指蔣韻在一個特定時期的狀況,事實上今天的蔣韻不但有很高的成就,同時也有很高的名望。而且正因為此前經歷了一個“成就大于名望”的時期,所以今天這名望才不是“浪得”的,而是因“實”而“至”,即人所謂實至名歸。
說到這個問題,我就想到了一種流行的作家歸類法。批評家和學者為了自己的方便,常常喜歡把一些作家歸到一種創作潮流或派別、“主義”之下,用這種歸類方式來對作家的創作作總體的論述、評價。這幾乎成了批評家的一種習慣,或已經流為學者的一種著述成例,筆者也未能或免。這樣做雖然省心省力,但卻留下了一個可稱“后遺癥”
的東西,即有些作家因為某種創作特征不夠明顯,或干脆不合潮流,不尊文統,不入門派,就往往難入批評家的法眼,或為學者的著述所不取。這對于一般作家來說,“不入”、“不取”也就罷了,打個比方,就算你在梁山寨上入了伙,聚義廳也擺不下這么多交椅,何苦來要硬著頭皮往里擠。同樣用這個比方,這種事倘若要放在像林沖、武松和李逵、魯智深之類的大伽身上,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就算他本人不計較,聚義廳上少了這些人,終歸是一個損失,也會讓梁山的歷史減色不少。或者說,批評家和學者就這么重要嗎,作家嘛,只要讀者喜歡就行。這話不錯。但問題是,這讀者也有當時的讀者和后來的讀者之分,有生命力的文學,不但當時的讀者喜歡,后來的讀者也喜歡就好。批評家和學者的作用,就在于能為后來的讀者提供好作家和好作品的信息,同時還能給你提供一些闡釋、評價這些作家、作品的意見,供你參考。倘若他們壓根兒就不理睬這些作家,后來的讀者連這些作家的姓名和作品的名字都不知道,他的喜歡又從何而起呢。當然,你可以說,《紅樓夢》不是憑著手抄也流傳下來了嗎,但那是沒有專業批評家和紅學家的古代,放今天試試,人家不評論你,不研究你,媒體不登評論你的文章,出版社不出研究你的書,你很快就淹沒在茫茫書海之中,今天的讀者尚且無從打撈,憑什么讓后來的讀者發現你。從這個意義上說,批評家和學者的工作,的確是很重要。但問題是,讓他們用這種歸類法一搞,很多好的作家和好的作品,就難免被遮蔽,或被埋沒。現當代文學史上,正不知有多少作家、作品遭遇了這種被遮蔽、被埋沒的命運。
有一個時期,蔣韻也遭遇了類似的困境。在“傷痕文學”于不經意間讓她一舉成名之后,她卻沒有繼續跟著層層迭起的新的文學浪潮去“反思”歷史、鼓吹“改革”、參加“尋根”和“實驗”各種現代派,也繞開了喧鬧一時的“新寫實”,作為女性作家,甚至也未加入“女性主義文學”創作潮流,所以在這些旗號下,你很難從批評家和學者的筆下,看到蔣韻的身影。但在這些潮流迭起之際,蔣韻并沒有閑著,她不太在乎文學的潮流,卻唯恐生活的潮流流速太快,讓人丟掉了不該丟掉的東西,失去了本該珍藏的記憶,她要用她的筆招回這些可能被人們丟掉或已經被丟掉了的東西,打撈這些還可能殘存或可能重現的記憶。這工作就好比在后浪推前浪的長江岸邊,有一葉孤舟在默默垂釣,被浪潮裹挾著前進的人們,也許當時并不在意,但事后一想,自己在急流涌浪中被沖刷掉的東西,可能在那位釣者那里都能找到。蔣韻所做的,用一句文詞兒說,主要就是這打撈記憶,撿拾遺忘的工作。張赟說“縱觀蔣韻的文學作品,有若干情節母題或情節原點,如追憶80年代、死亡結局、青春絕戀、‘十年之約’、漂泊遷徙等等,通過對它們的生發、鋪排,形成枝繁葉茂、面目各異的故事,最終升華為形而上的文學理想”,可以為證。有人說,“失去”“逃離”“苦難”“鄉愁”和“生命悲情”,是蔣韻創作的母題,她自己似乎也不否認這一點。而這些東西,正是常常被我們這些所謂現代人,置身于這個所謂現代社會所忽略了的東西。我們常常因不知所失(包括所愛)而陷入迷惘,因逃離不得而進退維谷,因忘卻苦難而身心空乏,因滿懷鄉愁而無所皈依,因感于生命悲情而流為虛望,如此等等,現代人和現代社會也因此而有諸多精神病癥。長期以來,蔣韻遠離文壇“塵囂”、默默無聞地在做的一件工作,就是用自己的筆,在細心地檢察這些精神病癥,而后對癥下藥,以她所珍藏的青春、理想、生命、愛情、純真、善良等等精神的良藥來醫治這些頑疾,救助這些病人。也許她所開出的這些精神的良藥都是“詩性的”,或如蔣韻自己所說是“抒情性”的,所以王德威才說她“關心的是詩,寫的卻是小說”。至于這詩和小說之間的關系如何轉換,二者的矛盾如何統一,無須我來饒舌,最好是讓蔣韻自己做一個說明。她說:
他(按指王德威)認為我是用寫詩的方式在寫小說。這本身就是一個大矛盾。也許,這正是古典情懷與現代生活現代社會之間的關系?或者,我們不用“古典情懷”這個詞匯,換一種表述方式——詩的年代,詩性的年代,我想那應該是我,以及我小說中的許多主人公們鄉愁所系的“前生前世”。而現代、后現代從生活中所驅逐的,正是詩。這樣的困境,不僅僅屬于我小說的主人公,也屬于作者。但同時,我也必須承認,正是這深刻的困境成全了作為小說家的我,使我成為了我自己。回憶才有抒情性,現實的東西是缺少這個的。
可見蔣韻終歸是個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