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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曼 羅蘭

2016-11-26 05:18:36張世勤
太湖 2016年3期

張世勤

羅曼羅蘭

張世勤

羅曼和羅蘭搬到我對門那天,我和妻子蘇枚剛辦完離婚,蘇枚提著一個皮箱往外走,我把她送到樓下。我正不知該與蘇枚作怎樣的道別,我想蘇枚也肯定如我一樣,這時就看到羅曼和羅蘭來了,后面是搬家公司的車。

蘇枚或許早已忘記這兩個對她來說只有一面之識的女人,她一句話沒說,提著皮箱,只留給我和兩個年輕女人一個背影。從此,她將從我的生活中消失。

羅曼說,那不你太太嗎?我說,是啊?羅曼說,看上去像是要出遠門。我說,她這一趟門出得一定夠遠。

蘇枚走了,我能說什么呢?

搬家人員一趟一趟地往上搬。她們臨時租住的是17樓1號,我在17樓2號,住對過。

我和她們一起上樓。我下樓的時候,門并沒有關,上來一看,搬家公司的人竟把東西全部搬進了我的房子,散散亂亂堆了一客廳。羅蘭打開對面的門,羅曼說,不好意思,你先到我們這邊坐吧。

搬家公司的人又重新把物件往她們這邊拾掇。羅曼給我上了水,陪我坐在沙發上,羅蘭一個人一一收拾搬進來的東西。她們的東西可真多,只衣服、鞋子、挎包就好幾箱。我看到在一堆物品里竟然還有一身仿制的女式警服。羅曼一看警服,立馬起身,說還是我來吧,你歇息著。羅蘭并未落座,她找出了一款最新出品的老式唱片機,放進了碟片,一條小胳膊一樣的支架,壓上去,碟片就開始旋轉,音樂彌漫開來。

搖起了烏篷船

順水又順風

你十八歲的臉上

像映日荷花別樣紅

穿過了青石巷

點起了紅燈籠

你十八年的等待

是純真的笑容

斟滿了女兒紅

情總是那樣濃

十八里的長亭

再不必長相送

掀起你的紅蓋頭

看滿堂燭影搖紅

十八年的相思

盡在不言中

九九女兒紅

埋藏了十八個冬

九九女兒紅

釀一個十八年的夢

九九女兒紅

灑向那南北西東

九九女兒紅

永遠醉在我心中

我記得這張專輯是1994年開始發行的,一首 《九九女兒紅》,曾為經典,一時傳唱不已,如今已經16年過去,已很少聽人再唱起。我說,這是首老歌。羅蘭轉過頭,看著我說,人有老舊,歌也有老舊嗎?我心想,歌肯定也是有老舊的。但看她不太友好的表情,我說,這首歌我也挺喜歡。羅曼看看我,解圍似的說,你先回去吧。

過了一會兒,聽到敲門聲,開門一看,羅曼和羅蘭站在外面。我問,有事嗎?

羅曼說,你太太出遠門了,跟我們一起出去吃飯怎樣?

兩個女人顯然剛洗過澡,長長的發梢上似乎還綴著細小的水珠。羅蘭穿一件白內襯,紅外罩,黑褶裙,黑小靴。羅曼與她不同的是黃外罩,外加一個銀色小包。想起半年前,我和蘇枚最后一次去醫院,我們在醫院走廊的塑椅上很無奈地坐著,誰也不知道下一步該怎么辦。這時一個女孩走過來,賭氣一般呼哧坐下,便不說話。隨后緊接著跟過一個女孩,說,羅蘭,你可不能耍小孩子脾氣!

半天,那個叫羅蘭的女孩說,羅曼你什么意思,我都26了,還是小孩子嗎?

兩個女孩好像為一件說不清楚的事爭執不下,但蘇枚聽明白了,她問,你懷了孩子?那個叫羅蘭的,不說話,點了點頭。蘇枚說,你應該生下來。羅蘭說,我也這么想。她的同伴說,你懂什么?說著拽起羅蘭就走。我趕上去,說請原諒,我老婆比較關心孩子。

我跟著她倆下樓,一直走到樓下。羅曼說,你要干什么?我說,我想留你個電話。羅曼說,你什么意思?我說,沒什么意思,我想跟你聯系。

我隨后聯系羅曼,說咱們做筆交易。交易?我說,羅蘭的孩子,看你的意思是不想讓她生,我想如果她生下來的話,可不可以送給我?

羅曼說,這不太可能。后來某一天,我問孩子什么情況了?羅曼說,做了。我一聽便掛斷電話,并立即刪除了羅曼的所有存留。但前不久,羅曼突然打電話,讓我幫助找套臨時租住房,越快越好。恰好我對門一直空著,聯系到房主后,雙方簽了租約。我現在住的這個小區是我岳父的房地產公司開發的,這倒讓我聯系起來多了些方便。

我想接受兩個女人的晚飯邀請,于是跟在她們身后走進電梯,直接下到負一樓車庫,羅曼一按搖控,一輛寶馬車的指示燈就亮了。

回來的時候,我已有些醉意,沒想到羅曼點的是XO。上到17樓,一個女人看樣子原本是坐著的,聽到電梯門打開,匆忙站了起來。女人說,你是羅提?我說,嗯,你是?羅曼和羅蘭看了我一眼,羅曼說,我們先回屋了。

原來這個我有點陌生的女人是從老家來的。我自從11歲離開家鄉,就再也沒回去過,老家已僅僅是個概念。按輩份,我應該喊她小嬸。她絮絮叨叨跟我說了一夜,說得最后我在沙發上睡著了,以至于她早上什么時候走的我根本不知道。直到看著茶幾上放著的一沓錢,我才記起了她說過的一句話,這事你一定幫著跑跑腿。睡足覺后,我就去了律師事務所,因一件強行拆遷民事訴訟案,接連忙了三四天。

這一夜我本來睡得很香,一是工作累了,二是蘇枚離開我后,我反倒覺得身心輕松了,沒有任何記掛。其實,我一個人在家的時候,心里還是挺想蘇枚的,想她炒菜做飯收拾衛生的樣子。工作上她其實也是我最得力的助手,但她說,離婚后她必須離開事務所。那天在對門聽到 《九九女兒紅》的時候,我心里想到的就是蘇枚。因為我認識她那年,她剛好18歲,考上了政法大學的法律專業,而這時我代理她父親公司的法律事務整整一年。我比她剛好大5歲。18歲的蘇枚像春天里掛在枝頭上的櫻桃,成熟鮮嫩,無可比擬。

睡到半夜,突然有人砸門。我睡眼惺忪地開開門,羅曼站在外面說,你過來幫個忙。此時,我一身睡衣,我說,我換件衣服。羅曼說,不用。

我走進1701,進去后我就傻了眼,羅蘭全身赤裸,拿著一把刀。羅曼說,警察來了,把刀放下。然后捅了我一把。她這一捅,顯然我就是警察。我上去,羅蘭惶惑地看著我,我順勢把刀奪下來,然后把她夾在胳肢窩下,放到了床上,拽起被角,覆在她身上。這當兒,羅曼把幾粒藥片送到她嘴里,用水給她順下去。很快,羅蘭就睡著了。我說,怎么回事?羅曼說,沒事,你先回吧。

蘇枚已經離開我,這讓我的日常生活變得很窘迫,幾次半夜回來,我都是餓著肚子鉆進了早上連疊也沒疊的被窩。我因此特地去超市,買上了一箱方便面,以備不時之需。在超市一角,擺放著幾柜碟片,我一一看去,從一堆該下架的過時品里,竟然發現了那張1994年出品的 《九月九的酒》,里面有那首 《九九女兒紅》。我毫不猶豫,買了一張,帶回來,一邊煮方便面,一邊聽歌。其實如果認真聽,即使16年之后,這首歌也還是蠻好聽的。

17樓是頂樓,很少有人上來,除了對門的兩個女人沒有別人。我已習慣了虛掩著門,反正我即使關著門,也會不時地被羅曼敲開。不過,這次過來的不是羅曼,而是羅蘭。羅蘭比前幾天氣色好多了,穿戴很整齊,紅裙,穗頭圓領,兩耳墜環,長發從兩肩前搭過來,翻卷而下,黑色一步裙。她可能已不記得自己曾經在我面前全裸過,所以并無半點尷尬。她不像羅曼那樣穩重中添著幾分活潑,似乎有些訥言,淡雅的妝容中透著清秀,卻又籠著幾絲悒郁。我看到她的發梢上,仍然綴著細小的水珠,想來應是剛剛洗過澡。羅蘭說,聽你放這首歌,我就過來了。你也喜歡?

我說,那天聽你放,我又想起了這首歌。

你猜我喜歡哪句?不等我猜,她又說,我喜歡 “掀起你的紅蓋頭,看滿堂燭影搖紅”這兩句。我說,可能女孩子都喜歡這兩句吧。羅蘭說,可惜,“九九女兒紅,灑向那南北西東”,就跟說的我一樣。

羅曼喊羅蘭吃飯,讓我一起,我說我已經吃過方便面了。

晚上,我看卷宗看得頭暈眼花,又想起剛才羅蘭過來的事。對一般人來說,羅曼和羅蘭或許是兩個神秘的女人,但對我來說,基本算見怪不怪,這七八年來,事務所什么案子沒接過,涉及感情的案件每月也有好幾宗。憑感覺,我知道她們不可能是過正常生活的女人,但我并不想追究她們的身份。

羅曼沒敲門輕輕進來了,她知道我虛掩著門就是還沒睡。我看到羅曼手里提著一瓶酒,她說別看了,喝杯。

我說,叫上羅蘭。羅曼說,她睡下了。

羅曼穿著黑裙,黃袖上衣,胸前一打碎碎的黃絲線,脖子上的掛件十分精巧。她的黑發上也綴滿了細小的水珠,一看也是剛洗過澡的樣子。喝著酒,我問,羅蘭那天怎么回事?羅曼說,她平常好好的,但隔段時間就要犯一次,半夜里驚醒,自己把衣服脫得光光的,然后抓著一把刀,誰也不讓靠近,除非給她說是警察。頭幾次我也傻了,后來終于找著了這個辦法。她一犯,我就扮警察,跟她演一番。

可那天你卻敲了我的門。

因為我一直沒找到警服,不知拾掇到哪里去了。

我當時不是也沒穿!我說。羅曼說,不要緊,你是男的,她犯的時候意識模糊。當時解救她的,就是一個跟你差不多的男人。

羅曼又問,你太太真的是出遠門了嗎?

我說,不是,我們離了。

那么說,你跟你太太離婚的原因,是因為孩子?

也不單單是因為孩子,但是我覺得如果有個孩子,可能會好一些。

是不是你太太不能生育啊?不過,已經離了,你可以再找啊。要不,你就和我們羅蘭結婚吧。

跟她?

羅曼說,我給你說著玩的,這怎么可能!她這一輩子是不會再嫁人了。不過,你看她漂亮嗎?

形象還可以。我說。

都是我給她拾掇打扮,她自己根本不知道怎么穿,我如果不管她,只怕她要光著。我倒真想有個男人能看上她,然后娶了去,那樣我也就省心了。若不,這輩子也只有我們兩個人一起過了,誰也別想回去。再說,我們也回不去了。

你們要回哪里?

我回我的東北,她回她的中原。

你們不是一個地方?

我們怎么會是一個地方!

可你們就像姐妹一樣,名字也是,羅曼,羅蘭。

你以為我們真姓羅啊,對于我們,名字不過是一個符號,哪當得真!其實,我們什么都沒有,包括名字。不過,我很少見你這樣的男人,好像對女人沒有非分之想。

我知道她說的是那天羅蘭犯病的事。

羅曼說,其實說起來,男女之間不過那么回事,出來進去之間,有的成為了千古絕唱的愛情,有的成了骯臟不堪的交易,僅此而已。

我說,我對女人也很有非分之想。羅曼說,沒看出來。我說,這回算讓你感覺對了。你說蘇枚不能生育,是你冤枉她了,其實并不是她不行,而是我不行。

你不行?我知道有些男人喜歡這么說,那都不過是些騙人的把戲而已。一上床,戰斗照樣激烈。

我正待舉杯,羅曼說別動,然后就把滿含酒腥氣的兩片粉唇吻上了我。吻了半天,我只感覺心里動了一下,然后就像星點火頭一樣,噗一下又熄滅了。或者說,像流星,很好看,卻瞬間劃過,無聲無息。羅曼往下抓了我一把,確實沒有她需要的感覺。她說,你脫了我看看。

我說,喝酒吧,這酒挺好喝的。

羅曼說,沒事,我見過的多了。雖然我們被男人傷壞了身子,也傷透了心,但我希望所有正經男人還是健康的好。憑我感覺,你應該不是器質性的,而是心理性的。

最后羅曼告訴我,她和羅蘭在這兒住不長,很快她們就要搬去已經裝修好的別墅了。

后來在我外出辦案的一段時間里,羅曼和羅蘭搬出了1701。回來時,我看到門上貼著一片紙條:已搬走,回頭見。

17樓樓道的廊燈一定是被她們搬家時搞壞了,黑洞洞的,透出一股陰森凄涼之感。我常常半夜爬起來,檢查一下大門是否還虛掩著,忘了關。有好幾次,還真是忘了關。過去,回到家,有蘇枚在家里,雖然我們大多數時間都是在不斷地探討治療方法,彼此的心情都有些郁悶和無奈,但它畢竟像個家。我和蘇枚是有感情的,也是有共同語言的。她畢業后,我的律師事務所已經很像個樣子,當然這得益于她的父親。在我為她父親代理法律事務的最初階段,我們便取得了彼此的信任。如果不是她父親的支持,往最好處說,我可能還是一個在別人事務所里干下手活的打工者或合伙人。蘇枚畢業后,她父親說,就讓她到你事務所當個助手吧。對此,我當然求之不得。我和蘇枚的事,最后也是她父親點開的,有一次她父親問我,你是不是在等什么人?我說,沒有。你畢業幾年了?5年了。那你是什么意思?

她父親這一問,我才想起,是啊,什么意思啊?其實我沒意思。我這幾年,好像根本就沒想這回事。這或許已經說明我是有些問題的。但我自己并沒有認識到。結婚后,才知道她父親正是看中了我這一點,因為從最初應酬,我從來是堅拒去娛樂場所的,唯有一次被客人生拉硬拽去了一次按摩院,一個年齡不大的小姑娘給我服務。我覺得小小年紀就從事這種曖昧的工作,實在感覺可惜,就說,你正是讀書學習的年齡,不能在這種地方浪費青春。一個人不能沒有錢,但最不可缺少的是不能沒有知識。女孩說,不用給我講這個,這些我都知道,你就說你做不做吧。于是,我就出來了。后來我給她父親講了這件事,她父親說,社會現實就是這樣,不是哪一個人能改變的。社會就如同人的身體,看著好好的,但巧不巧什么時候就有長膿長瘡的地方,說起來無大礙,看上去卻不雅觀。你別看我經常去這些場所,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做經營,沒有這一條龍下來,一個朋友也交不住。有一次,我遇見一個從中原來的小老鄉,我也給她說了這樣的意思,她在我面前哭得真讓人痛心,她說她剛出來,沒想到在這種地方還能遇見好人。我想趁她還未受到風塵的浸淫,幾次動員她到公司來,走一條自食其力的正路,她卻始終沒拿定主意。意思是她是不得不出來的,出來了就沒有退路,必須掙錢,而且是大錢,不是小錢。我狠狠心,往她卡上劃了10萬元,可最終她還是消失了。看來10萬元已買不回她毀滅青春的決心。等我再去動員她,房還是那間房,可人不是她了,不過和是她又有什么區別呢,一樣的年輕,一樣的娃娃臉。我還能說什么呢?我還能再給她劃10萬元錢嗎?即使我把地產公司這些年掙的錢全撒出去,是否就能改變一切,天下太平呢?我想,不能。

我當然沒有錢,我無法做到她父親那樣的善舉。但我如果能有她父親那樣的身體呢,我是否也能保證做到一塵不染?這真是一個檢驗女人勞動觀、人生觀、價值觀、金錢觀、愛情觀的年代,當然,毫無疑問,也是一個驗證男人道德、品行、素養和意志力的年代。

我的問題讓蘇枚措手不及。假如試婚,婚前就可以暴露出來,我會重新審視與蘇枚的關系,不會走入僵局。可我們進入了婚姻,我卻沒能力完成它應有的議題,這樣一來我們連朋友也做不得了,蘇枚的離去,讓事務所的業務受到了一定程度的影響。曾經的夫妻店,現在需由我一個人撐下去。

我背后聽蘇枚的父親說,我只覺得這孩子挺老實,人品不錯,沒那些花花腸子,沒想到是這樣!

蘇枚其實是不愿意與我離婚的,就像我內心并不希望她離開我一樣,但我們在盡了最大努力之后,都做了冷靜的選擇。

人的一生很短暫,但真正過起來,卻又很漫長,一樁無性的婚姻不太可能支持兩個年輕人白頭終老。我們都認識到了這個殘酷的現實。尤其我,如果硬纏著,就顯得很不道德了。

這一夜,我失眠了。

第二天,羅曼聯系我,要跟我商量個事情。我說我在家里,她就過來了。她是下午時間過來的,但我仍然看到她的發梢上綴著細密的水珠。我不明白她們是隨時洗澡,還是噴用的化妝水霧。

羅曼穿著棗紅裙,黑色寬皮裝飾腰帶,胸前搭著一串葡萄一樣的紫色掛飾。我跟羅曼、羅蘭不過萍水相逢,后來很偶然做了鄰居,如今又分在兩處,完全是兩個不同的軌跡,可我們卻很容易就交匯到一起。隨著她們倆的搬走,我想我們的交往基本告一段落,不會再有什么瓜葛。但事實卻并不這樣。

羅曼說,我和羅蘭都希望你能搬過去跟我們一起住。我沒想到,羅曼會提出這樣一個問題。蘇枚離去后,我確實還未從往昔的生活習慣中適應過來,孤獨和落寞常常襲擾我。再平庸的生活,我也需要有個交流者或傾訴者。如果不是她們那么及時地在對過租住了一段時間,我還真不知道會不會這么快就能擺脫生活的陰影。羅曼和羅蘭是身上缺少陽光的人,她們的內心也一定既潮濕又燥熱,她們的人生之路不用問就知道一定走得歪歪扭扭,或許是不被看起的人,包括那些與她們有切膚之痛的人,一轉身也會把她們視為邪惡和毒藥,但在我的生活里,她們還算明媚,她們帶著生活的創傷讓笑容盈面,即使悒郁和冷艷也難掩曾經的活潑和善良。她們本是正常的人,只不過與大多數人相比,走了不同的路。這路首先是她們自己選擇的,但想想,也不全是。

羅曼說,我其實也是沒辦法,為了羅蘭。那房子特別大,我們住進去后空蕩蕩的,一到夜晚,很有些嚇人。搬進去后,羅蘭又犯過一次,等她安靜地睡去,我哭了,這次我是真的哭了,感覺從未有過的傷心。哭完后,我就想起了你。我在想,從某種角度說,你跟我們一樣,也是個孤獨無靠的人,也有著無以言說的內心痛苦。你甚至跟我們一樣,也是用身體上的疲勞彌補精神上的欠缺。所以,有時候我想,我們也可以說是一路人。

我說,你們兩個女人,何必要住那么大的房子,可不是自討苦吃!

羅曼說,是啊,其實我們自己也知道,我們沒有必要住什么寬敞的別墅。可我們當初有個夢想,就是發誓要住上這樣的房子。當第一次我和羅蘭從一幢別墅出來后,我們就有了這樣的計劃。現在實現了,實現后,才發覺當初這個計劃實在很幼稚,也很可笑,既沒有成就感,也沒有幸福感,甚至連慰藉和療傷的作用都起不到。就像我們當初是奔著錢而來的,現在我們有錢了,卻突然間搞不明白,我們為什么要掙這么多的錢,掙到錢后又該把這些錢花到哪里去。

我說,好好給羅蘭治治病。

有些病,不是錢能治的。你的也是。羅曼說。我和羅蘭是生死姐妹,她救過我,我也救過她,我如果像她那樣,她也會一輩子照顧我的。

我問,羅蘭怎么落下的這病?

羅曼說,我們吃過的苦都差不多,誰也不比誰好到哪里去。我想用 “出外勤”三個字來表述我們的一種業務,對這種業務我們一般很謹慎,一個決定出去,就會給另一個招呼,留有照應。有一次對方點明必須時鮮的,可時鮮的到哪里去找,羅蘭只好硬著頭皮想用動物血瞞天過海,結果卻被打了個半死,一個多月沒能上班。后來一次,就更嚴重了,被人綁了,受盡了侮辱和折磨。一開始我只身闖入匪窩,與他們交涉。匪頭問,我們不放怎么說?我說你們不放就得進去。匪頭哈哈大笑,說,笑話,就憑你能把我們送進監獄?我說我能。我花錢雇用了過去的一個常客,他很義氣,假扮警察。我不過是賭一下,搏一搏,不成功也無所謂,羅蘭如果被他們害了,我也沒有再活著的意義。沒想到這家伙,表現異常出色,不僅救出了羅蘭,還敲詐了匪頭一大筆錢。看他那氣勢和沉穩勁,是不是一個真警察也很難說。那幾天羅蘭遭的罪一定非常人所想,連在我面前她也壓根兒不提,但從那開始,就常常在半夜里犯病。這個事件促使我們下定決心,洗手不干,因為羅蘭也無法再干了。

我說,那羅蘭怎么懷上的孩子?羅曼說,我猜應該是那個匪頭的。匪頭因為吃了虧,后來一直追蹤我們。知道羅蘭懷孕后,指令讓羅蘭生下來。

他還想要那孩子?

他哪是要,到時他轉手就賣了。聽說,他原來就這么干過。所以我和羅蘭急著搬了好幾處房子。

我說,羅蘭好像很喜歡那首 《九九女兒紅》。

羅曼說,哪個女孩不懷念自己的18歲,尤其是我們這些人。聽羅蘭說,她們姐妹三個,她最小。她父親一心想的是生個兒子,可一個一個全是女兒,結果因為超生被罰得家里一貧如洗,父親從此染上了貪酒的惡習,平時待女兒也還說得過去,一喝上酒,立馬像變了個人,滿腹的委屈就全撒到女兒身上。大女兒一次次被父親打得遍體鱗傷。后來找了婆家,卻因為彩禮僵持不下,一氣之下,喝藥死了。大女兒囑咐兩個姐妹,我今天的下場就是你們兩個明天的下場,你們要么跑,跑得越遠越好,要么在家被砸死,或跟我一樣喝藥死掉。

羅曼一邊說著一邊流下了眼淚。我也很心酸,但更覺驚悚和驚異。在羅曼敘說的過程中,我一遍遍站起來,又坐下,一個勁 “啊啊”不止。羅曼問我怎么了,我說,你還記得你們剛搬到我對門時找我的那個女人嗎?她是我老家人,我喊她小嬸。她跟我訴說了一個晚上,完全就是羅蘭故事的翻版。據她說,我那個小叔現在已經爛醉如泥,什么活也干不了了,但兩個女兒頭兩年寄回家很多錢,村里人也知道這兩個人在外面干什么,后來就再也沒有音信了。小嬸說,村里人嫌棄,但她不嫌棄,她想找到女兒,回去也好,不回去也好,總得知道在哪里,想見時見上一面。為此小嬸找遍了所有從村里出來的人,我11歲離開家已經多年了,村里人可能沒幾個記起我,但她仍然跑到了我這里來,央求我打聽下落。可我一向是個不進娛樂場所的人,就是進了迎面碰到又能怎樣,我能認出來嗎?因為小嬸給我的照片,是她們姐妹倆6、7歲時的,女大十八變,現在是什么模樣,光靠小嬸描述我根本無法想像得出。

我在心里罵了一句托爾斯泰,他說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過去覺得這話真是經典中的經典,現在看也并不全是這樣。到底是生活欺騙了他,還是他欺騙了我們?

羅曼說,既然這樣,你更得到我們那里去,到時我會帶你去一個地方。

我是三天后搬進羅曼和羅蘭別墅的,我住一樓,她們倆住二樓。二樓有兩間一樣大小的朝陽臥室,我以為她們一人一間,想不到她們卻是兩人擠在一間。羅曼說,我們兩個人其實就是一個人,不能分開。過后,羅曼單獨對我說,你還不明白,不跟她住一間,犯病怎么辦!

我還真忘了這茬,所以我說羅曼確實沒必要住這么大的房子。

住在對過時,每次見她倆頭發都是濕漉漉的,我覺不解,搬來后才知道,她們每天都洗四五遍。我說,用得著嗎?羅曼說,我們習慣了。不洗一下就覺難受,總覺身上有好多臟東西。

我連一天一洗也堅持得不好,都是羅曼催著我,該洗澡了。我在一樓大衛生間洗,有時羅曼會推開門,倚在門口,看著我洗,一邊看一邊露出淺淺的微笑,眼里蕩漾著一份女人的柔情。記得有一次羅曼問我,你過去在家洗澡時你老婆也這樣看過你嗎?我說沒有,看我洗澡,對她來說,是個折磨,她會很難過的。

羅曼的身份讓我并不太避諱她,我一邊說著一邊還想給她做個鬼臉,卻發現她的眼上掛著淚。羅曼 “唉”一聲,嘆口氣,說真是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各有各的難處。等我結婚了,我會看著老公洗澡,我發覺這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羅曼甚至說,或許我會幫他洗,或許不等洗完就會在淋浴頭下做愛。

羅曼竟說得我心里熱乎乎的,我突然都有點想擁抱她的感覺。羅曼卻在這時轉身把門閉上了。接著聽到羅蘭在外面哧哧笑,說,這輩子你還沒給男人洗夠啊!想給他洗,別讓我看見,以后你可以帶他到那邊去洗。

那邊是哪里?羅蘭卻沒說。

隨后不久,有一次下午,我一回來,羅曼就讓我洗澡。洗完澡出來,羅曼跟著我到了臥室。她給我準備了一身看上去很高級的衣服,說穿上看看。等我穿戴整齊,羅曼拽著我去二樓。我跟著羅曼走上二樓,羅曼把臥室門打開的一霎那,我覺得很搞笑,整個臥室是按新房安排的,里面燭光搖紅,張燈結彩,羅蘭頂著帽頭紅,坐在床沿上。羅曼遞給我一支小桿,意思讓我揭開。我正猶豫,如何是好,羅蘭自己一把把紅蓋頭扯掉,笑得倒在了床上,我和羅曼也大笑不止,三個人在床上滾在一起。其實,一邊滾在一起,我一邊心酸,這都是小時候過家家的游戲,如今卻在成人世界中上演。難道羅曼和羅蘭的內心是真把它當作游戲看嗎?我想不是,她們其實是真的盼望在她們的生命中有這么一場婚禮。她們也滿心希望著某一天,與一個真正相愛的男人戀愛結婚,鍋碗瓢盆,打情罵俏,做愛生子。這個夢不只羅蘭在做,羅曼也一定在做,因為我想起了那天羅曼看我洗澡時,眼里流露出的神情。

這次,我們三個人在二樓臥室開了晚飯。我們沒有喝XO,而是喝的女兒紅,兩大壇子。說到喝酒,她們兩個不管誰,我都喝不過。在過多的寂寞時光里,她們已經練就了酒量,酒也麻木了她們的痛苦和憂傷。她們和酒是朋友,第一次跟她們出去吃飯,我就見識了她們與酒的親密。我以為羅曼是為我點的酒,喝起來才知道,我的確不過陪襯而已。酒后的她們,紅潤,飽滿,開朗,仿佛遍地陽光。似乎這時她們才更像正常人。

那天晚上,羅蘭很開心,羅曼也很開心,我似乎也很開心。但房間的喜慶氣象,讓我還是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我與蘇枚的洞房花燭。望著端莊典雅、紅潤靚麗的蘇枚,讓誰也會想到,人生幸福的新篇章肯定就此揭開了。我肯定也這樣想,但接下來竟是不分晝夜的折磨,彼此心靈的痛苦無以言說。我們在事務所天衣無縫的配合,怎么也無法復制到床上來。一張床,成了我們心中永遠的痛。

但我今天,不能壞了兩個女人的興致,她們輪番跟我喝酒,我也主動跟她們喝,于是三個人說笑不止。我說羅蘭,今天你應該放 《九九女兒紅》才對!羅蘭說,對呀,我怎么把這事給忘了。

于是滿屋子響起了歌聲。

斟滿了女兒紅

情總是那樣濃

十八里的長亭

再不必長相送

掀起你的紅蓋頭

看滿堂燭影搖紅

十八年的相思

盡在不言中

羅蘭說,來,喝酒,喝酒。我們在歌聲中,又開始推杯換盞。這是我與羅蘭在不長的交往中唯一見她有說有笑的一次。從心底里發出的笑,感染力絕不一樣,就像酒的標度,一定優質、醇厚。今晚上的她,才可能是她的本性。

醉眼朦朧之中,我覺得生活也挺有意思,上帝或許并不那么嚴肅,也喜歡幽默和調侃。比方,我娶了一個老婆,但她卻離我而去。走了一個,身邊卻一下冒出了兩個。

不用說,這天晚上我醉得一塌糊涂,當晚就在二樓臥室的地板上睡著了,她們給我蓋了細軟的小被。在這柔軟的被面下,我的夢一個個鋪展開來。我在夢里似乎見到了蘇枚,她在一個遠遠的地方看著我,我反復努力地在向她走近。這說明蘇枚雖然早已經離我而去,再也不會回來,可我并沒有忘記她。我只是想她,我也不知道想她還有什么意義。

羅曼和羅蘭習慣于晚起,我挺著昏昏沉沉的頭下到一樓,天已經亮了。我回到自己的床上,不知不覺又睡著了。直到聽到二樓嘩嘩的水聲,才再次醒來。我知道她們又在洗澡。

早餐后,我問羅曼,你不是說帶我去個地方嗎?當初你動員我搬來時可是這么說的。羅曼說,今天咱就去。

羅曼今天穿了一身墨色職業裝,多了一些干練和果決。寶馬車靜靜地劃過街面,停在了一家 “婪岸洗浴城”。一進門,服務生職業性卑躬卑敬地喊:經理好。大家都有些奇怪地看著我。羅曼說,你是開業后進來的第一個男人。我打眼一看,從領班到前臺,清一色的女孩,客人中也未見有男人。羅曼領我上到二樓,在走廊里拐了兩個彎,然后進了一間小浴室。羅曼說,這是我們職工的專用小池,昨天你醉了一夜,先洗洗吧。這是一間差不多有五十平米的小浴室,周邊一圈淋浴,中間一眼小池,水中有幾個按摩躺椅,正對面是一個超薄大屏幕電視。我也沒客氣,守著羅曼就把衣服脫去,進了小池。我問羅曼,你和羅蘭開的?是。怎么叫 “婪岸”?聽起來怪怪的。羅曼說,你應該是個聰明人。羅曼不再說什么。我也閉上眼睛,一個人獨享這份安寧。我在想,“婪岸”、“婪岸”,咋叫這么個名字呢?想了半天沒想出來。水溫的侵襲,讓我安逸和放松。我在水池中的按摩椅上再次睡去。

恍忽聽到了 《九九女兒紅》的歌聲,我醒了。我坐直身子后,差一點叫出聲來,因為我看到有好幾個女孩赤身裸體地在小池周邊幾個淋浴頭上沖洗。因為熱水升騰起來,多少還有點霧氣,就跟置身仙境一般。因此我絕對懷疑自己看錯了,是不是還在醉酒狀態,甚至是做著荒唐的夢。可我仔細看,確實長長的頭發,圓圓的乳房,婉約的曲線,白皙的皮膚。我沒有看錯,的確是幾個青春女孩,她們在優哉游哉地沖澡。能拋開人間的煩躁,她們的確是仙女。聽到我這邊有動靜,其中一個女孩扯著一塊浴巾走過來,說醒了?跟我來。我看看她,又看看自己水下的身子,她可能明白了我的意思,說沒關系。

竟然沒關系!我于是快速地穿上衣服跟著她,她打開了一扇浴室邊上的小門,說進去吧。我走進去,原來是羅曼的辦公室。羅曼正在看一打子表格,想必是財務報表之類。羅曼說,你今天怎么這么能睡?我沒接她的話,說,你讓我洗澡,怎么又放進去了女人。羅曼一笑,說,你這待遇可是不低,過去的皇帝也不過如此。你覺這些女孩怎么樣?我說,沒看清。可能都很漂亮吧。羅曼說,是的,她們都很漂亮。我這時忽然想起了 “婪岸”這兩個字,我說,我明白了,十八女,十八女,回頭是岸。羅曼笑了,說,我說你很聰明嘛!

回頭是岸,我在琢磨。想起幾個沖淋浴的女孩,對我赤裸裸泡在浴池中見怪不怪。我說,原來這些女孩以前都曾……我剛開了個頭,羅曼就給我打住了,她說,可能她們見識過的男人裸體比你還要多。我跟羅蘭收手后,就盤下了這個場子,我們只招待女顧客,清一色的女服務生。服務生的招錄條件,很特殊,必須是曾經從事過某一個行業,浪子回頭,洗心革面,才可以進來。巧不巧你能在這里邊找到你要找的人。不過,《九九女兒紅》怎么唱的來著?九九女兒紅,灑向那南北西東。她們遍布天下,又哪是一個婪岸可以盛得下的!你要找的人至今有沒有收手,也未可知。

羅曼又說,昨晚我們都喝多了。我不放心羅蘭,我先回去了。你可以在這里了解和查看一下,但除了這間辦公室和這個小浴池你哪兒都不能去,我不想讓任何一個女顧客遇見你。

幫我打開浴室側門的女孩叫小桃,羅曼把她留給了我。

聽小嬸說,她三個女兒,老大叫水晶,老二叫翡翠,老三叫珍珠。我拿出翡翠和珍珠的照片,仔細端詳,仿佛要看出個究竟的樣子。小桃說,你妹妹?我說也算是吧。

我問小桃,咱們這兒有叫翡翠和珍珠的嗎?小桃說,有啊!

我原以為這名如此別致,不過一問,竟然真有。小桃說,這有什么,比這別致的還多著呢!管什么寶貝都有。

一會兒翡翠進來了,也是發梢綴著細密的水珠,像一株出水芙蓉在我面前搖曳。您找我?她說。我指指沙發,坐吧。短裙,寬松的海藍蝙蝠衫,知性地坐著,我在心里已經否定了她,她不太可能是我要找的人。我說,你的名字真好。

她走后,小桃說,大學生呢!

唔,看得出來。

聽說大三的時候,有個老板讓她代理業務,后來就被老板占了。

她學什么的?小桃說,聽說是法律。不過后來她沒讀完就退學了。可她退學后不久,老板就跳樓了。

跳樓了?

她也一直在懷疑,老板不太可能跳樓,因為他妻子兒子都在國外,好好的。老板是在外地跳的,隨后就火化了。她懷疑是替身,而真正的老板可能整容后,已經外出。

珍珠進來時,進門就問我,找我做什么?我說跟你拉呱。

拉呱行。不過我們能有什么好拉的?我們過去的身份想必你也知道,可我們現在已經洗涮涮了。

洗涮涮,洗涮涮,她們都在洗涮涮。

我說,你是從農村出來的吧。珍珠說,你這話說的,誰不是從農村出來的,你不是嗎?

我說,我是,我是考學出來的。珍珠說,我也是。我說,你肯定不是。珍珠說,嘻嘻,讓你看出來了。不過我可是有文憑的。說著,就從包里掏出一本證書,晃了晃。然后又說,假的,花錢買的。好多姐妹們都有。我買的是空乘的。

既然是假證書,何必還去選專業,跟真正的考生報考似的。

珍珠說,開始我是覺得挺有意思,因為在地上人家都把我們當作一種家禽來喊,肉體上受磨損,名份上還要再遭受侮辱。有這證書一拿,就可以上天,成為空姐。就算動物,也可歸入白天鵝一類。不過后來又想,操她,當了空姐又怎樣,不也是在機上嗎?

這個珍珠還真能自嘲,拿得起,放得下。

因為翡翠和珍珠出來后就沒回過家,所以我故意說,你出來后,怎么再也不回家?珍珠說,沒有啊,我每年都回去。去年,我父母還過來看我來著,我那時還在金土地大酒店。

那你怎么接待?

很簡單,我買了套高級職業裝,戴上了一副上好的眼鏡 ,然后帶父母去了一座37層高的寫字樓,說我們公司。我父母當時就一番唏噓。在樓下正要拍合影的時候,一輛新款轎車突然停在了我們身邊,車門一開,鉆出一個男人,看見我后,先是一愣,然后又一笑,上樓了。我指著他的背影說,我們老總,是不是特有風度!父母走后,我還在想,那個臭男人,原來有這么大一座樓。

珍珠跟我要了一只煙,吸得很灑,吐出一個個圓圓的煙圈,連成一串。這讓我想起了女人如煙的話題,是什么將她們點燃,讓她們變成了你手中的煙?為什么只要撲向唇間,化成灰竟然也沒有一絲遺憾?既然聚散離合都能隨遇而安,卻何苦要化作一支被人點燃的煙?漫不經心間生命燃燒,想的是去彌漫別人的眼,到頭來卻全是空纏綿。

我仔細地看著她,突然發現,好像只有她的發梢沒有綴著細密的水珠。我說,你怎么不沖澡?她抓了一把頭發,唉!洗就能洗去一切?白的洗不成黑的,黑的也斷洗不成白的。這時小桃進來了,珍珠掐滅煙頭,說沖個澡也好。小桃幫她打開了通往小浴室的門。

關上門,小桃問我,你跟我們經理什么關系,她能把你帶進這里邊?

我說,朋友。小桃說,朋友?我們經理是不交男朋友的。我覺得在小桃面前沒什么避諱的,就說,可能因為我是偽男吧!

你是偽男?這怎么可能?我以為她是不是也要像羅曼那樣,給我一個擁吻,然后做一番檢查。小桃沒有,她看了我半天,說那也太可憐了吧。

我岔開話題,問她,看你年齡不大。小桃說,不大,十八。

你進城后第一站是在哪里?

我能去哪里,這里就是我的第一站。

不可能吧。好像你們經理說,這里可都是有前科的。小桃說,按說是不可能,我本來是來投奔一個姐妹的。一見我,她就哭了,哭完后,就把我帶到這兒來了。

我說,她是對的,她救了你。

她救了我?她把錢倒是掙足了,家里別墅都蓋起來了,卻不讓我掙。

我說,你就這么想掙這個錢?小桃說,大不了犧牲幾年就是,什么錢不是錢,你難道不愿掙錢嗎?

在這兒不也一樣掙?

當然不一樣,在這兒和在老家有什么區別,我在家里也能掙這么多錢。

說明你老家現在也不差。

是不差。過去是單純種地打糧食,賣不幾個錢,現在不一樣了。村里把所有土地轉包給了一家藍莓公司,春天漫山遍野全是花,什么農家樂呀,生態游呀,都開起來了。我們村有個外出撿破爛的,這些年都撿了幾十萬。我覺得人家怎么那么有錢啊,在家待著壓力真是大。

所以就想出來掙錢,什么錢都掙?

是的。問題是干別的,我掙不到大錢。我說,知道為什么這個地方叫 “婪岸洗浴”嗎?小桃說,不知道,人家開洗浴主要是招覽男顧客,這里可好,全是女的。

因為她們都受過傷,當初都是抱著跟你一樣的想法起步的,可到頭來發現自己傷痕累累,不僅生活沒有了方向,連繼續生存下去的勇氣都沒有了。

受傷?什么傷?你看翡翠有傷嗎,多漂亮啊。她可真有錢!

我說,我如果給你十萬塊錢,你能不能真正安下心來,不再有別的想法?說完我就后悔了,我是因為想起我岳父曾經這么干過,才突然冒出了口。

小桃說,那好啊!不過,我怎么報答你呢?你包我吧!

我趕緊說,你忘了,我是偽男。

中午我讓小桃給我要了盒飯,吃完躺在羅曼辦公室的沙發上又睡著了。這似乎是我有生以來最睏乏的一天。

小桃把我送出洗浴城的時候,我問小桃,怎么沒聽到你們放 《九九女兒紅》?小桃回答,一般羅蘭來我們才放,但她很少來。

外面灰朦朦的,彌漫著細細的雨絲。我漫無目的地在大街上轉悠,最后走上了城市的中心廣場。因為有雨,廣場上已沒幾個人,一個環衛工在遠處打掃,我底頭看到腳下有一張紙片,我拾起來,這時城市的夜晚已來臨,街燈驟然綻放,廣場一片通明,亮得有些晃眼。我看清楚紙片上是治愈陽萎的廣告,看來這座城市不只我有問題,我想假如這座城市的男人都有問題,是不是更好?我掏出火機,將它燃掉。這時,羅曼的電話打進來,問我怎么還不回去吃飯。

羅曼的電話,讓我又想起了蘇枚。假如她這時發現我一個人孤獨地蹲坐在空曠的廣場上,她的心里可能也會很難受,因為不管怎么說她并不是真心想離開我。其實,我現在想的是,我有問題,好像也很好。我如果沒有問題,一切也會變得很不正常。

生活就是這樣有意思,我是一個孤獨的男人,但卻有電話催我吃飯,兩個原本素不相識的女人,跟我并沒多大關系,但我們卻像居家過日子一樣和諧,有時還彼此牽掛。這得需要多大的力量和多深的緣分,才能讓三條線準確無誤地交匯到一起?

等我回到別墅,三個人才一起開飯,今天晚上都沒有用酒,我看到羅蘭的氣色還算不錯。這些天我一直擔心或者等待著羅蘭犯病,可她一直沒有犯。睡前,我跟羅曼說,是不是好了。羅曼說,不太可能,不過比原來見好。如果一直這么平穩下去,也說不定呢!

小嬸的事,我已經放下了,這確實是一個我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事務所的事,蘇枚離去后的不適也調整過來了,我連著順利地完成了幾宗訴訟。羅蘭一直也沒犯病,羅曼的飯菜做得也很拿手,偶而用點酒,三個人有滋有味。我覺得心里很坦然,很輕松,感覺身體從未有過的舒適。后來回想起來,這竟是一段最為愜意的時光。

一個多月后,我又去了一趟婪岸。去婪岸不再是為小嬸的事,而是想去看看小桃,甚至想能再見見翡翠也不錯。

小桃問我,你還想找誰?我沒說想見翡翠,我猶豫了半天,說先放曲 《九九女兒紅》吧。

九九女兒紅

埋藏了十八個冬

九九女兒紅

釀一個十八年的夢

九九女兒紅

灑向那南北西東

我問小桃,你不喜歡這首歌?

小桃說,不太喜歡,我喜歡節奏快的,比方說,洗涮涮洗涮涮。我說,那你好好聽聽這首歌。我去洗涮涮洗涮涮。

小桃幫我打開通往浴室的側門,我叮囑小桃,今天不能讓任何一個女孩進來。

為什么?她們都已經習慣了每天沖洗好幾次。小桃說。

里面池水碧藍,像一面明鏡,我像有特異功能一樣,用赤裸的身體穿過鏡面,浸進水中。小桃跟進來,她看到的時候,鏡面上已經起了一層皺紋。我說,不是不讓你進來的嗎?小桃說,我給你打開電視。

我在水下固定的按摩躺椅上放下身子,很舒適地看著電視。電視上正在播放一檔綜藝節目,一組相聲,我的心情被相聲撩撥得很不錯,就像一縷陽光照過來又照過去,好幾次笑出了聲。看看周圍,好在是我一個人,不用在乎莫名其妙的傻笑。我想起我在羅曼辦公室睡著的那天下午,突然闖進來的那個女人。我從沙發上迷迷糊糊地爬起來,接待了她。她顯然把我當成老板了,認真跟我探討洗浴城的發展現狀、經營模式和存在問題。她說,婪岸的經營理念給我了一個啟發,我想寫個東西,把這個問題提出來,或許有些意義。她遞給我一份材料,我看清楚是一份提案。于是,她自我介紹,她是市政協委員,她說,其實我關注這個行業已經很久了。洗浴,從過去的大澡堂發展到現在的洗浴城本來是個很大的進步,澡堂子時代與我們今天所要求的生活質量的確相去甚遠,但即使不說,大家也心知肚明,在這高檔的洗浴城里,卻天天發生和上演著不陽光、不道德和不文明的事,回過頭來再看,你很難說是過去的大澡堂子臟還是現在的高級洗浴城臟。相當一批家庭主婦對這些不文明經營的洗浴城欲恨不能,它誘惑著一批女孩走向了歧路,也讓一批男人在色欲中沉淪。我在大廳里的時候,就有一個女人,她顯然不是客人。我問她來干什么的,她說來找自己的男人。結果一問,才知道這里不接男客。我想,如果所有的洗浴城都像婪岸這樣,男女洗浴專營,男用男服務員,女用女服務員,完全可以把這個行業凈化,恢復它本來的面貌。

我認真聽著她的陳述,說實話我并沒像她那樣想得這樣深遠,或者說我心思并不在這上面。在她陳述觀點的過程中,我甚至好幾次想到了我手頭的案子,偶而也在想羅曼和羅蘭的身份和處境,當然我也想到了老家小嬸囑托我的任務。這個女人說得有錯嗎?顯然沒錯。她提出的是個笨法子,但肯定很實用。但她的改良思想卻難以附合市場經濟法則,我明顯感覺,我們是兩個小人物在探討一個大的社會問題。我們的能力和行動連羅曼和羅蘭都不如。

現在電視上播出的是一檔類似動物世界的節目,《動物世界》是個名專欄,但它因為經常要講到各種動物的交配,也被有些人戲稱為動物交配世界。很奇怪,電視上是兩只狗在親密友好,這在我老家有一個土話,叫吊秧子。兩只狗黏在一起,不停地吠叫,不知它們是幸福地痛苦還是痛苦地幸福。這畫面突然打開了我多年的記憶。我十歲那年,和伙伴小歪牙也曾在街上遇見了兩只打架的狗,它們纏在一起,無法分開。小歪牙找到一根木棍,驅趕它們。它們邊吠邊退,一直退到了一戶人家,好像那戶人家就是小嬸家。小嬸家的大門有一個四五十公分高的門板,一只狗過去了,另一只狗卻被擋在了外面,但它們卻仍然無法或者不愿分開,這樣有一個東西就擔在了門板的坎上。我看到小歪牙一陣興奮,舉起木棍猛然砸了下去,門板坎上立馬呈現一堆肉泥。兩條狗撕心裂肺地嚎叫,使我的心一陣一陣緊縮,我好像變成了那條狗,身體的某個部位也變成了一堆肉泥。我十分疼痛和苦難地閉上了眼睛。兩條狗出格的嚎叫,引來了很多人。當我掙開眼的時候,小歪牙已不知跑到哪里去了,但我手里卻握著小歪牙打狗的木棍。我在十歲以前,不知吃過小歪牙多少虧,但每當我們再玩起來,我往往會把一切又忘記了。這一次,那么多人盯著我看,看著我手里帶血的木棍。他們誰是誰我已分辨不清。只聽有人說,這孩子怎么這么惡毒!也有人惡恨恨地說,把他也給割了!我想起十歲以前,好像一切都很正常,是否就是從那時起不正常了呢?

我看著電視畫面,眼前的兩條狗和記憶中的兩條狗有著迥然不同的境遇,它們應該是愉快的,我看到了其中一條狗身上有一種紅紅的膨脹,這是一種雄性的力量,它可以在廣袤無邊的原野上鋪展開來,像無形的風暴掠過高山大海,讓山林呼嘯生風,讓大海翻滾巨浪。

我覺得自己仿佛置于風暴的中心,巨浪的包圍。大腦中閃現出一幅幅畫面,高聳的山峰,參天的大樹,尖頂的樓盤,長河邊定河神針一樣的電視發射塔,我甚至想起了女人,曾經全身赤裸著的羅蘭,曾經在小池周邊淋浴頭上優哉游哉洗澡的小姑娘,我甚至回味起了羅曼為檢驗我而主動送上來的親吻。我突然覺得渾身充滿了力量,身下似有一把水草,從柔弱地漂浮搖擺到強勢地上揚生長,身體某個部位不可控制地鼓足了向外伸張的力量。我低下頭看水中的自己,我被自己嚇著了,也被自己感動了。我忽拉站起來,碧藍的水面像一塊巨大的玻璃瞬間碎裂,我甚至聽到了玻璃碎裂的巨然轟響。我從水面上跳出來,倒映在小池中的身影,歪歪扭扭地在重新聚合,我不知此時自己該往哪里去,該干些什么,我奔著通往辦公室的小側門快速跑去,并且急切地打開。當一個全身赤裸水淋淋的男人,張揚著滿身雄性,突然出現在辦公室小側門的門口時,被小桃堵在辦公室里的一堆要沖澡的小姑娘,全都驚呆了。當然,我也驚呆了。

這種亢奮的情緒一直延續到了晚上,難以平復,我輾轉反側,卻與夢的方向愈走愈遠。半夜里,我悄悄上到二樓,走進羅曼和羅蘭的臥室。借著窗外依稀的燈光,我看到她們睡得香甜而又安祥,羅曼一只胳膊搭在羅蘭裸露的肩頭。她們像姐妹,也像母女,也像夫妻。她們在偌大的城市里,在同一間臥室里,安靜地沉睡。這一夜,我甚至第二次走到了她們臥室的門口。今夜我看到的羅曼和羅蘭似乎與以往不同,她們在我的眼中,嫵媚而又漂亮。難道是我原來沒有發現過她們的美嗎?我很想擁抱一下她們。

一夜睡得并不踏實,但早上起來,精神卻很好,我甚至破天荒第一次做了早餐。像往常一樣,羅曼是第一個從二樓上下來。羅曼走近我,聲音不大地說,我問你昨晚是怎么回事?

昨晚你知道?

自從和羅蘭搬進來的那天起,我睡得再沉,也始終醒著一只眼。

我告訴羅曼,你說的對,我不是器質性的,我是心理性的。

這句話我好像說了好幾遍。我確實有些過于興奮。

你什么意思?羅曼驚覺地盯著我看了大半天,然后突然抱緊了我。但她顯然很快就感覺到了異樣,斷然將我推出了她的懷抱,讓我們彼此離得有三步之遙。我是心理性的。我的聲音很大,把自己都嚇了一跳。我無可控制地又沖上來,試圖將她抱緊。也許是我用力太猛的緣故,我和羅曼都跌倒在了巴西紅木地板上。羅曼用力一蹬,我仰躺開來,卻看到從二樓到一樓的樓梯上,倒立著一個身影。我急忙翻轉身,再看,就看到了樓梯上的羅蘭和她手中握緊的尖刀。羅蘭身穿絲質鑲邊三點內衣,大部分身體都暴露在外面。是不是少穿一點比什么都不穿還要性感,我看到的是她的冷艷。我不知道她是犯病后撞見了客廳的一幕,還是我的叫喊和行動又讓她犯病了。

羅曼沒有讓我再跟進她們的臥室,她把門啪的一下閉上了。

大半個小時過后,羅曼才走下樓來。想必羅蘭已經安靜,或者重又睡下。羅曼跟我說,你該走了。我局促地站著。羅曼說,我是說搬走。

我又重新回到了 1702。早上的陽光投進來,把客廳照得一片金色。我看到 《九九女兒紅》唱片的封面,依然靜靜地躺在茶幾上。

我在沙發上木木地坐下來,《九九女兒紅》的旋律和著金色的陽光,一遍又一遍在心底默默地流淌。

搖起了烏篷船

順水又順風

你十八歲的臉上

像映日荷花別樣紅

穿過了青石巷

點起了紅燈籠

你十八年的等待

是純真的笑容

斟滿了女兒紅

情總是那樣濃

十八里的長亭

再不必長相送

掀起你的紅蓋頭

看滿堂燭影搖紅

十八年的相思

盡在不言中

九九女兒紅

埋藏了十八個冬

九九女兒紅

釀一個十八年的夢

九九女兒紅

灑向那南北西東

九九女兒紅

我在想,我是因為不行,蘇枚才不得不離我而去。可當我行了的時候,卻被兩個女人從別墅里趕了出來。

離開別墅時,羅曼曾說,我和羅蘭都羨慕你,因為你可以重新開始新的生活。

我不知該說什么,似乎是問羅曼,今后羅蘭怎么辦?放心,有我呢!羅曼說。

可我怎么開始新的生活?我再次想起了蘇枚,蘇枚在哪里呢?她過得好嗎?關于蘇枚的記憶卻突然間變得模糊,唯一清晰的是我剛剛認識她的時候,她18歲的樣子,是一枚剛剛成熟起來的櫻桃。

我覺得我應該出趟遠門。我走了,感覺足足有兩個月的時間。回程的路上一算,竟還不到二十天。這期間,我沒再接到羅曼一個電話。我在內心其實很懷念那段電話催我回家吃飯的時光。身份背景不同、道路追求不一的三個人,竟也可以拼湊出一幅酸甜苦辣的生活場景!一伸手,就可觸摸到生活的質感。我捏著兜里并未交還的鑰匙,我很想再去別墅看看她們。

一進門,就聞到從廚房、衛生間冒出的酸腐臭氣。我感覺有些異樣,直接奔上二樓。二樓臥室里,羅蘭渾身赤裸,手握尖刀,看見我后,像一堆泥沙一樣,垮塌了。我迅速把羅蘭送往醫院。

羅曼呢?羅曼到哪里去了?我從羅蘭手機上看到一則信息:她是罪有應得。我順著號碼打過去,服務音提示空號。我看發信息的時間,是三天前。也就是說,羅曼已經失蹤三天了。

會是什么人干的呢?我想起小桃在辦公室時,跟我說起過,曼姐可能得罪過黑幫的人,她一直跟他們較著勁。我想,羅曼的失蹤,一定與那個匪頭有關。

羅蘭出院后,我把她重新安置在了1701。我知道羅蘭需要有人照顧,看來一段時間我不能再上班了。我甚至想,要不要把事務所的事全部停下來。我跟羅蘭商量,我陪她出去徹底治療。羅蘭不置可否,只看著我,苦澀地一笑。羅蘭說,你幫我梳梳頭好嗎?在我幫她梳頭的時候,羅蘭說你看過我的身體是不是,你覺得我美嗎?我說,很美。羅蘭說,如果不出來的話,我應該和他結婚了,也一定有孩子了。他是我們村小學的教師,長得跟你一樣,挺帥的。臨走的那天,我站在坡嶺上,看他敲響上課的鐘聲,才上路的。我原想出來待個三年兩載就回去,可沒想到這一出來就回不去了。那天洞房,我把你當成他了。喝醉了,一晚上做夢都是跟他在一起……

羅蘭仿佛自言自語地說了很久。停下敘述后,她長時間地閉著眼睛,我以為她又睡著了。她再次說話的時候,聲音雖然不大,卻嚇了我一跳。她說,你怎么不說話?

我沉郁地說,羅曼的事怎么辦?

羅蘭說,羅曼的事不要報警。以后發生什么事,你也不要報警。

我一夜沒有睡好,心里始終驚驚覺覺,天一亮,我就去對門,對門卻已經空空如也。羅蘭也不見了。

我到底要不要報警?不報警,羅曼和羅蘭可能會徹底遠去,不知所終。報警,我又如何報?我對她們到底知道多少,她們是哪里人,叫什么?我跟她們又是什么關系?我在想,要說羅曼是有條件重回家鄉的,就是羅蘭,也是可以帶著一大筆錢回到家鄉親人身邊的。可她們卻始終沒做這種選擇,反倒抱定主意,相依為命,隱姓埋名,甘愿在陌生的城市過一輩子。羅曼肯定已經遭遇不測,如果羅曼真的無聲無息地走了,我想信羅蘭也必然會義無反顧地隨她而去。她們或許真的如羅曼所說,她們其實不是兩個人,而是一個人。但我還是每一天都要到1701看看,甚至期待里面傳出我熟悉的歌聲:九九女兒紅,灑向那南北西東。我希望某一天,羅曼和羅蘭兩個人突然回來了,長發上都綴著細密的水珠,一臉風塵地約我吃飯、喝酒。哪怕是羅蘭一個人回來也好,我的眼前總浮現她手握尖刀的樣子。可是始終沒有。沉沉的夜像死一樣靜寂。

突然一天,我聽到有人敲我房門,我想或許是羅蘭真的回來了。

我打開門,竟是蘇枚提著一個大大的皮箱站在門口,這景像讓我驚詫不已。

這是全新的一天。一大早,我走上大街,秋天的天氣特別清爽,朵朵白云襯得天空更加湛藍。街上車水馬龍,人來人往,一派熱氣騰騰的生活景象。馬路似乎也清潔了,寬敞了,樓座似乎也高大了,明亮了。路過菜市場的時候,看見一車一車的時鮮蔬菜運進來,是的,時鮮,城市永遠喜歡時鮮。然后我穿過水晶街,我想再看看婪岸洗浴城,卻來來回回怎么也沒找到,我清楚地記得就在這條街上,在這石板路的一側,但我卻無法找到它。我看到的是一座新建起的高大寫字樓。我問周邊的人,婪岸洗浴城呢?好像并沒有幾個人知道。最后我問了一個女人,感覺挺面熟的,好像就是那個要寫什么提案的女人,她說,不知道。

難道我是做了一場夢?這幾個月的時間,我一直在做夢?

真的是夢嗎?可蘇枚回來卻是真實的,她提著走時的那只皮箱又回來了,站在門口,對我輕輕一笑。甚至問我,今天的案子順利吧!

那么,蘇枚既然走了,她又為什么還要再回來呢?

我想起她進門坐在沙發上,自言自語地說過兩句話,現在的男人啊,只要一有錢,沒個三妻四妾不算完。與其跟他們生一輩子閑氣,不如守著一個不能惹事的男人,安安心心過日子。

說這話時的蘇枚并不知道,我已經是一個真正的男人!

到事務所后,我發現多了好幾張新面孔。助理跟我說,剛接了幾個實習生。我看到一個女孩,白襯衣,長黑裙。我說,她是誰?助理說,她啊,她叫翡翠。

我說有小桃嗎?一出口,我為自己的話吃了一驚,我仿佛還在說著夢話。

助理說,你說桃啊,這個季節沒有桃,有蘋果。

剛坐下,有個女人來找。我抬頭一看,竟是小嬸。我突然想起,她還有一打錢在我這兒。

張世勤 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山東省文學院副院長,發表各類文學作品200余萬字,中短篇小說散見于 《收獲》《青年文學》《北京文學》《小說月報原創版》等國內知名文學期刊。作品多次被 《小說選刊》《小說月報》《中華文學選刊》《中篇小說選刊》《散文選刊》等選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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