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風的詩

姚風

姚風的詩

姚風

翻譯筆記

1

“膚如凝脂”，也就是說

皮膚白皙細膩得如凝固的脂肪

也就是說，像大油一樣

（那時還有其它什么脂肪嗎？）

可以直譯嗎？

可以在英文、法文或者西班牙文里

這樣形容莊姜和楊貴妃嗎？

2

“集腋成裘？”

還是譯成 “積少成多”吧！

葡萄牙沒那么冷，

穿不著這樣的皮大衣。

3

偉大的漢語源遠流長，博大精深

因此某些詞在英文中找不到對應詞

因此它們哼著普通話、廣東話或者福建話

直接閃進了英文：

tea（茶）dim sum（點心）kung fu（功夫）lose face（丟臉）toufu（豆腐）mant'ou（饅頭）chow mein（炒面）chop suey（炒雜碎）kowtow（磕頭）mah-jong（麻將）fan-tan（番攤）sic bo（骰寶）ba gua（八卦）feng shui（風水）cooly（苦力）cheng-guan（城管）guanxi（關系）hukou（戶口）ganbei（干杯）renminbi（人民幣）tuhao（土豪）dama（大媽）……

但大部分詞語，沒有讓我感到一絲的驕傲！

4

“車到山前必有路，

有路必有豐田車！”

“多么出色的漢奸翻譯啊！”

有學生如此評論道。

5

我們從日文把這些詞語 “翻譯”成中文：

民法、民主、理想、理性、思想、理智、立場、立憲、文化、文明、文學、無產階級、無產者、人文主義、干部、人權、邏輯、哲學、公立、公民、公判、公仆、代表、共產主義、共和、關系、觀點、觀度、觀念、廣場、廣告、規范、規則、國際、國立、國稅、國體、發明、法律、法人、法庭、封建、否定、機關、德育、社會主義、進化……等數百個詞語。

如果沒有這些 “翻譯”，或者說 “借用”，

我們至今無法翻譯任何一種外語。

6

別再說心靈了，

說說身體的喧嘩吧！

說說一個身體，

如何信達雅地翻譯

另一個身體吧！

7

翻譯夢，

一定需要黑夜嗎？

而翻譯你，

這門課何時可以結業？

8

為了打到語言霸權主義，

必須發明一種

簡單易學的新世界語，

必須在巴別塔

開辦一間全民的語言大學。

9

“吃了嗎？”

它來自 “民以食為天”，

來自一個民族深刻在記憶里的饑餓感。

它是不可直譯的。

他們不太會理解這種中國式的問候。

馬里亞納海溝

她乘游輪出海

孤身一人

船過馬里亞納海溝

她走向船舷

脫下結婚戒指

遲疑了一下

還是把它丟進

地球的最深冷處？

食石動物

在海族館，人造的一小片海

各種各樣的魚，繽紛地

在游人的眼前游來游去

“那條青斑清蒸好正！”

嘈雜的廣東話

恨不得立即把水族館變成餐廳

食得是福，屠殺

每天都在人類的廚房進行

而上帝每天吃什么呢

即使他不吃不喝

也該有所作為

比如，重新把人類變成食草動物

不！？他們

他們會啃光所有的草原和樹木

那就把他們變成食石動物吧

一日三餐，煎炸烹燉

是各種各樣的石頭

自殺未遂者

他站在十六層樓的陽臺

這是他最終選擇的方式

暮色燃亮的萬家燈火

像無數只鬣狗的眼睛

暗中等待著一塊腐肉

他望了一眼樓下，不想砸到行人

樓下卻開始聚集越來越多的人

熙熙攘攘，指指劃劃

嬉笑著等待看一出免費喜劇

絲毫沒有死亡的肅穆與凝重

他突然改變了主意

發誓要在這些嬉笑的人身后死去

清明祭父

我走到鏡子前

卻看不到自己的臉

填滿鏡子的

是另一張臉，蒙著塵埃

那是已故去多年的父親

出來與我相見

他用嘶啞的聲音

叫我給他送一部手機

我這才想起，我已經好久

沒有和父親說說話了

雖然他的墓

一直在我的心里

霾

霾在空氣中彌漫

我們無法呼吸

霾在眼睛里彌漫

我們無法看見

霾在喉嚨里彌漫

我們無法表達

霾在心里彌漫

帶來心肌梗死的夜

霾，其實是一群野獸

它們在狂歡，在里面，也在外面

只有黑色的血

在下水道里默默地流淌

平庸的一天

河不知道河上有橋

還像沒有橋一樣流著

突然下雨了

雨不知道我站在橋上

也不知道我沒有傘

我渾身都被打濕了

但這無法改變

我是平庸的一天

每一滴雨都曾在空中飛翔

但不是都參與了

雷鳴和閃電

穿越愛荷華

驅車在美國的大地上飛馳

感覺上帝，或者說老天爺，格外施恩于這個國家

肥沃的土地播種可以長出莊稼

深挖可以冒出石油

這里的農民，無法用貧農和富農來定義

按照我們的標準，個個都是要被專政的地主

這些地主不知道糧食的饑餓

他們種出來的糧食養活了世界上的很多人

他們偶爾在各種機器上勞動

但更多的時間是在喝啤酒，侃大山，看橄欖球賽

或者去賭場試試手氣

我沿著高速公路穿越愛荷華州

看到一望無際的玉米已是金黃一片

更有大片的土地荒蕪著

像是勞動后休假的人，懶洋洋地仰躺著曬太陽

我想起我的鄉村的經驗，想起祖國的農地

一年四季都沒有片刻的喘息

甚至田埂地頭也種滿了蘿卜、毛豆或者芋頭

就像田間的農人，天天都在勞作

從不敢有怠慢的時候

姚風 生于北京，后移居澳門，曾任澳門文化局副局長，現任教于澳門大學。中國作家協會會員，葡萄牙筆會會員。出版 《寫在風的翅膀上》、《瞬間的旅行》、《姚風詩選》、《絕句》、《枯枝上的敵人》、《厭倦語法的詞語》等中葡文詩集以及論著 《中國古典詩歌葡譯本評析》和 《中外文學交流史——葡萄牙卷》。曾獲 “柔剛詩歌獎”、“兩岸桂冠詩人獎”等獎項以及葡萄牙總統頒授 “圣地亞哥寶劍勛章”。2015年應邀參加美國愛荷華國際寫作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