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 麗
新銳批評
赤子的性靈與行者的心經
——略述劉年和他的詩
◎蔡 麗
主持人語:本期兩篇評論所評都是詩人詩作,一篇從宏觀角度談云南詩歌的重要問題:如何實踐“當代性”,文章的學理成份較重,是“項目”的階段性成果,“學院派”特征多一些,好在作者的文字流暢,也沒有故作高深,一定程度上避開了“學院派”的痼疾,使其有了可讀性。另一篇談具體詩人詩作,輕松隨意,卻有著對詩人詩作的富于個性的勾畫,想來本刊的讀者更喜歡這樣的文章。兩位評論作者均為有成就的博士,也是本刊的老作者了,是她們的支持,使本欄目有了力度和特色,謝謝她們!(宋家宏)
我這樣性情偏于老實散淡的人,讀劉年的詩集《為何生命蒼涼如水》,不經意間就生出親近感。劉年的詩,一部分是少年之詩,青春意氣,義膽忠誠;一部分是中年之詩,荒山寒水,寂寞而蒼茫。從其少年之詩,可以看出他的熱烈性情,從其中年之詩,可以熏染他的闊大胸襟。一個詩人的一部詩集,記載了他真摯淳樸的性情,也記載了他立身于人世,耿耿于自我修養的精神之旅。劉年的詩,沁心,溫暖。而當掩卷沉思,不禁自問,劉年之做人和做詩,實在是逆潮流而行的。以人格修煉的韻致和境界來修煉詩,人越走越空闊,詩越寫越簡淡,這對于偏于逞才使氣,偏于思想深沉,偏于技藝復雜生澀的詩壇來說,意味著什么呢?
出生于70年代的劉年本是一個極為普通的,為生活四處奔波的人。做過水泥廠的機械維修工,辭職后做過各種小生意。一個現實生活離詩歌的場域很遠的人,他最后以詩歌為生——做詩歌編輯,寫詩,應該說,沒有非不得如此的強大動力,一個人是很難放棄安穩的生活和看得見的有利前途的,而劉年確是在不惑之年,拋下妻子兒女,選擇北漂。詩歌對劉年,意味著什么?談及寫詩的動機,劉年說,“因為一部《紅樓夢》,我迷上了漢字,因為這部書,我開始寫詩歌。因為寫詩,我內心里,有了痛處,有了軟處,有了底線,因此,一些手段便不敢用,也不想用?!边@段自白很值得注意。首先,劉年說《紅樓夢》是“影響了我足足一生”的書。我想,對正在不惑之年的劉年而言,這“影響足足一生”應該主要是指《紅樓夢》對其人生轉變和新的道路選擇的影響。《紅樓夢》恐怕啟示了他紅塵一切歸于虛空的徹悟,促動了他“換一種活法”的現實行為。而詩歌的本質,正是以語言之烏托邦承載著生命在世俗之上的充實善美,它深深地打動了劉年,促使他從一個生意人、一個官場客轉變成為一個衣食無著的詩人。同時,劉年對詩歌的體認具有高度的道德意味,他把詩歌當作“做人”的依持,詩成了捍衛人格尊嚴和凈化靈魂的圣殿。
而當詩歌以靈魂凈化的力量存在,成了人格尊嚴和道德底線的守護地時,詩歌于供奉它的心靈高大而神圣,在今天的生活語境里,它實在已經高到近乎癡人說夢,令人難以維持。因此,它需要有扎根于大地的基礎支撐,必須貼近作為肉身的,彌漫著世俗煙火氣的那個人。而劉年,他寫詩的另一個動機,十分明確,多次提及:“新詩,本質就是自由。生命的本質,也是自由?!鲍@得生命的自由舒張,這恐怕是他為詩最本質的動機。寫詩,在相當程度上,是從“非我”的人生道路上撤退下來,回歸本我,做回他自己:“從小就很聽老師的話,想做個好人,多為他人著想,多作犧牲。于是,我半生都活在別人的眼光和口舌上。35歲,當決心為自己的內心而活的時候,我的人生才真正開始?!?5歲,劉年告別過去,吟詩上路,重啟人生。
生活在蠅營狗茍中,每天為現實生計名利奔波,個體日漸成為庸眾之一,劉年怎么會剎住了他的腳步,撇開眾人,立地而彷徨?《永順城》詩里,劉年寫道:
“幾十年來,這里就只有我一個人
一個人買賣,一個人勸酒,一個人搖頭,一個人看戲
一個人冷笑,一個人嘆息,一個人擠公交,一個人
排隊掛號
一個人在人潮人海中找人”
《永順城》是一首悲傷的詩,“一個人在人潮人海中找人”把人活著的孤獨和分裂提煉得生動又準確。對詩人來說,這“一個人”的意識已然鮮明而尖銳,“一個人”的存在孤獨表明了個體自我意識的凸顯,一個內然的“我”在眾人中毫不容納,孤單兀立。劉年寫出了肉身之個體精神與現實的高度分裂,精神的,內心之個體找不到對應的現實個體。湘西的永順,年青的劉年討生活的地方,我們可以想象他在人潮人海中一邊順流而行,一邊茫然四顧的情形。在某一個時刻,他意識到要找到那個丟失的自我就必須離棄這置身其中的龐大的人潮。那個順從于人潮的“我”終于蛻去,顯露出真心之真我。劉年,是一個具有赤子之心的人。
生活中,人最復雜多樣,詩人中有才子,有士人,有思想者。有真誠面世的,也有矯揉造作的。我所理解的赤子之心,是指具有真摯、健康而美善的人格的人,且往往源自本性出于天然。首先,這個人本質上是平凡樸實的,從他身上能夠感受到中華民族一種最基本的質樸、善良而謙遜的品德。其次,真誠,是他立身處世的基本立場,且他的真誠從家庭、從本性的背景中自然流溢,因此,唯有真誠才是他的自在,真誠地面對世界,真誠對待身邊的每個人,構成了他生活的愉悅,是他人生愜意和舒坦的保證。再次,這個人的心智往往是非常強大的。在他或率由本性,或在真誠而開敞地裸露于世界的過程中,他健全強大的心智不斷地阻擋和化解外部的種種傷害,又不斷地堅強他的天真和淳樸。最后,對周遭世界而言,這個人是一個光源。他的存在,往往給人以熱情,溫暖和希望。從他身上散發出來的性靈和人格,往往滋潤別人很久,甚至一生。
無論是從日常交往還是從劉年詩歌的整體閱讀,我們都能夠感知,劉年是一個真誠率性的人,一個有著大地泥土的芬芳和純凈天空的疏闊的人。即便成為北京城的一個詩人,評論家也說他是一個“厚道”的人。劉年的詩歌,本質上講,是“赤子”之詩。個人的日常生活、情感、理想追求是其詩歌的核心。從他簡樸淡雅的小詩,我們認識到一個赤子的形象和其日常生活的面貌。這是一個普通、善良而平凡的人,來自湘西,人因為時光而改變,心靈向著世界敞開。早年的詩歌是少年情懷,醉心于大地與親人的情感,有濃情蜜意,更有意氣不平,更是任俠仗義,豪氣蕭蕭。進入中年后是一個善良明白人的人生寫照,對自己持守甚嚴,有君子之訓誡默念于心,對世界滿懷慈悲?,嵥椋D钸缎┥磉吰降?。思念家鄉的妻子,老覺得對不起逝去的父親,虧欠了家鄉的兒子。偶爾忘情的時候會敞胸露懷。喜歡背包上路,注目于群山和皚皚白雪,心中一片闊大的寧靜。然而也孤獨,也有累得爬不動的時候。有很多想要,希望這世界美好,人獲得充實。也有很多不要,拒絕對丑和惡低頭彎腰。他的詩歌所寫的,就是這么一個人。誠摯普通而又有高遠向往的一個人。他所念叨的是這世界上這每日平凡的生活中,一個普通善良人時時念叨的。他心靈的那點光輝,實在是從誠摯,坦率,自然的人格品質中生發出來。而他的詩歌給人溫暖,給人鼓舞,也正在于這淳樸善良人對生活的熱愛和珍視,從而能夠在微不足道的日常點滴生活書寫,見出生命那最溫暖的星光與韻致:
“兒子抱著籃球進來,說餓了 妻子抱怨他沒有換拖鞋 在這間小出租屋里,她制定了很多法律 陽光剛好落在砧板上 我像個手藝精湛的金匠,鍛打著細細的金條 那一刻,真想寬恕這個世界”。(《土豆絲》)
人生事不如意者十之八九,在常常不如意的人生中,人從哪里獲得積極向上的生活信念?《土豆絲》一詩,注目于生活的“小”,它讓我們在生活喧囂浮華的快速道上突然定住并恍然醒悟,那最可珍貴的生活的黃金,原在于時間的光影里那些小如塵埃的細節,正是這些被忽略的,被踩在腳底下的微不足道的細節構成了整個生活的基礎,支撐著整個冠冕堂皇的大生活。于人,于時代生活,這首詩都是意味深長。這樣的小詩,劉年寫過不少。劉年正是以一個輕柔自然的,充滿溫情愛意的方式,狠狠地敲了敲我們的時代人生價值觀和生活觀。
劉年走在這一條裸露本我,張揚美善人格的道路,源自于他對另外一條浮華功利的人生道路的棄絕。從普世追逐的顯耀人生道路轉入孤單困頓的自性人生道路是一個堪稱超凡入圣的過程,心靈經受種種掙扎、傷悲、寂寞、壓抑的熬煎,也有回歸本性之后的暢意、自喜,作為表現自我的詩歌,也就如一罐中藥般百性具陳而以苦為香。同時,能夠超越而以大地的廣厚,星空的浩渺為個體生命的依托,將渺微的個體心靈融入到宇宙天地之間,與山川萬物同在。他的詩歌之蒼茫之明悟:“懂了嗎?喇嘛歌頌過的就是詩人詛咒過的人間 懂了嗎,那些詩歌串起來,掛在風中,就是經幡。”《悲歌》一詩,劉年寫道:
“為什么悲傷如此巨大?為什么歡愉如此短暫?
為什么,我如此眷戀生命?
我應該如何向你描述我的遠方?
佝僂著土地上的人,天邊的北斗七星,是永遠拉不直的問號”
這是一首使人在閱讀的時候,目光的潮潤和鼻子的酸澀順著詩句的行進暗暗涌流的詩。此詩之好在于,立足于渺小肉身的生命疼痛,把個體生命的追問從大地的厚闊向上展伸至宇宙天空的渺遠,以最平樸的文字傳達生命的蒼茫。還在于,此詩從追問出發考辨生命的渺小與博大,沉重與高遠,頗有屈原《天問》的生命訴求和人格品性,格調甚高,而又能做到詩歌力與韻的一體呈現。劉年把他的詩集命名為《為何生命蒼涼如水》,我剛讀完的時候,重心在蒼涼二字,覺得有點偏“重”了。后來再連起來作為一個反問琢磨,就覺得甚為適合。我體會這生命的蒼涼之感,應該是在北京服務于詩歌的剛入中年的劉年剛踏入的、正是諸般滋味蒸騰揮發的人生境界——這是一個還有著青春激揚的生命逐漸轉入高遠靜穆的人生時銳敏與豐富共現的人生感。一個人心胸的博大始終包含著他對種種尖銳、掙扎、撕裂、傷害、質疑等心靈疼痛的自我消化,仿若蚌孕珍珠般對異化物的含蘊,而詩歌,我以為最好的狀態就是呈現生命之于火的燃燒力的掙扎向著酒的醇厚水的韻致揉進的過程。只有力的張揚,詩歌多于浮燥少于沉闊,只有生命韻致與滋味的自得,詩歌多于虛闊少于勁澀。劉年的生命感懷,恰恰既有尖銳的疼痛兀立,又有向高遠空渺的融化。我想,這得力于他行走的人生之路——由“非我”自覺到返回“自我”,再由這“自我”自覺地邁向寂寞孤單的“養圣”之路。劉年之人,之詩,詩集《為何生命蒼涼如水》的命題,集中呈現的就是這“非我——自我——圣人”的生命感。
近些年來,讀了很多揭露黑暗的詩,靈魂撕裂的詩,絕望憂傷的詩,詩的感官已經習慣濃烈尖銳,突然讀到劉年的詩集《為何生命蒼涼如水》,占據我大腦的是那個散發出古典氣韻的人。我多次想到陶淵明和王維。劉年和這兩個古詩人有相通之處。元遺山說陶淵明是:“豪華落盡見真淳?!秉S山谷更說陶淵明:“淵明不為詩,寫其胸中之妙耳。”劉年為詩的道路,確實也是他毅然放棄世俗物利回歸本心,在冶煉真淳闊大的人格中吐抒胸中自得之情懷的道路。有人而后有詩。而顧隨談王維,說王維之好在于人與大自然合二為一,詩有著深透禪理的靜穆;壞在于有了人的圓通之后,心的掙扎與生的張揚就變得淡弱。讀劉年的詩,也能看出他從青春意氣之飛揚漸變得溫柔敦厚,詩燥厲減少,含蘊增多的發展過程。人格的修養過程牽引著詩的轉變。這也不禁使人擔心,再過些年,當劉年的心逐漸開闊疏淡而至于無沖突掙扎時,他的詩是否也逐漸在渾化自然中無痛苦需要吶喊,無志氣需要發舒。
而在當下的時代環境中,寫作者群體普遍體現為一種“現代人格”或“后現代人格”的多重分裂:感性與理性、欲望與理想的來回奔突,人格的多面向分裂聚合,本心的隱蔽、代世界和生活發言的目的等。寫作,也少有直面自己的靈魂,少有寬容闊大平心靜氣的。劉年對一種傾向古風的賢者人格的追求,以詩來表達自我生命與世間生命的開敞交流的情意,以及對簡單、真淳、平樸、自然之詩語的追求,應該說,都有逆潮流而行的意思。他開辟了另一個話題,也即詩歌本質的議題:詩,屬于技術、故事、思想還是屬于赤裸之自我?詩,在傳遞最普通平凡的生活情懷時會不會變成心靈雞湯?
(作者系云南大學文學院副教授、文學博士)
責任編輯:程 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