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 皓
白蒂和她的“幻象畫法”
◎伍 皓
白蒂終于要辦她藝術生涯中的第一個個人畫展了。多年來,這位中央美術學院的高材生、油畫大師劉曉東的愛徒,其實早已在畫壇贏得不少聲名,但她幾乎只是在埋頭作畫,除了時有作品入選一些主題聯展,似乎近年來熱鬧非凡的各種個展、奇招迭出的各式炒作、喧囂沸騰的藝術市場、日進斗金的作品拍賣,統統都與她無干,或者說她都不關心,她只是想做個純粹的畫家,安安心心畫畫。正因為如此,她的個展就有了尤其令人期待的意味。古話說“三十而立”,白蒂今年正好30歲,不知巧合還是有意,但我想,選擇在30歲這個人生最值得紀念的年齡辦展,白蒂的首展怎么說都是她希望要在藝術上“立”起來的一種努力吧。
于是,我便想為她的畫展寫點什么,就去了她的畫室。眼前看到的白蒂的畫作卻讓我震驚了,半晌不敢言語。因為她的畫跟平時常見的油畫完全不一樣。看慣了細膩、精確的寫實油畫,再看白蒂,你的視覺會覺得很不適應,甚至有些晃眼。你甚至會覺得這是畫家剛剛打出底稿、還未完成的作品吧?你心中一定會有這樣的疑惑。白蒂的畫,初看無論是影像還是色彩,都給人一種似乎聚焦不清的朦朧感、模糊感、虛無感,如那幅叫做《回音》的畫,畫的似乎是在某一個車站,一名女子打著手機在百無聊賴地等車,但這女子卻面目不清,只是一個朦朦朧朧的影子;另一幅被題名為《逝去的記憶》的畫,映入眼簾的只是一張空空如也、斑駁老舊的灰白沙發,在被處理得陰沉暗黑的房間里格外刺眼,仔細端詳才發現沙發背后若隱若現有著一對擁吻的男女,既像是掛在墻上的一幅陳年老照片,又像是打在墻上的一個投影……每幅作品都是如此的虛幻、這般的縹緲。
顯然,這是白蒂有意為之。我問她:你這是什么畫法呢?她自己也說不太清,只是說就想這樣畫、這樣表現她內心想表現的東西。她想了很久,才告訴我:“應該屬于‘具表’一類的范疇吧,就是具象表現。”我努力搜索腦子里的美術史記憶,把歐洲具象表現主義的代表畫家和作品都回想了一遍,可白蒂的作品也與我印象中的具象表現風格迥異呀。但我沒敢再深問下去,怕顯出自己的淺薄,就裝著懂了的樣子告辭。
回到家,就趕緊翻出具象表現主義的畫集和著作來深入研究。可以肯定的是,白蒂的這些作品,確實并非如她自己所說應歸入“具象表現”,她比“具象表現”又超越了一步,已經形成了自己個性鮮明的獨特風格,是完全不同于他人的一種新探索、新畫法。然而,白蒂這種罕見的畫風究竟是何種畫法呢?這個問題始終困擾著我,想了一整晚也沒有想出個所以然,迷迷糊糊就睡著了。
早上醒來,昨夜似乎稀里糊涂在做夢,是個什么夢卻回想不起來了,夢中我似乎努力想看清卻怎么也看不清,眼前永遠只是一個幻影。對了,“幻影”!我腦海里突然靈光閃現:這兩個字不恰好可以形容白蒂的最新藝術探索么?她的畫正是仿佛要把人帶入神秘莫測的夢境。
我為終于找到一個恰如其分的絕妙好詞來描述白蒂的畫而興奮。也許,她自己尚未自覺她正在探索的是一種全新的畫法,沒有意識到一種前人未曾嘗試過的新流派正在她的手中創立。但是,總結藝術家的藝術探索和實踐,并將之提升到美術思想、美術觀念的層面去認識,提出新的概念和術語,卻是理論家、批評家的義務和責任。我想,白蒂雖非什么聲名顯赫的名家大師,因為尚太年輕,在論資排輩的中國美術界只能說還是無名后輩,但誰說“小字輩”就不可以是開宗立派的創造者呢?馬奈、莫奈、塞尚等現代藝術大師創立“印象派”時,不是個個都還只是二十來歲的年輕人么?梵·高一生只活了三十七歲,卻并不妨礙他被尊為表現主義的宗師。
理論總結和歸納提煉的第一步,是需要給白蒂的探索創新一個準確的學術命名。我思考了“幻影”“幻夢”“夢境”“夢影”“夢像”“夢幻”“夢想”等多個用詞,最終決定還是采用“幻象”的命名。縱觀美術史,先是“具象”,后有“印象”,再有“抽象”,現在又發展到“幻象”,合乎油畫從古典到現代、當代的進化邏輯。
我以為,白蒂和她的“幻象畫法”是完全可以成立的。為什么呢?
首先,“幻象”本身也是一種藝術存在,只是人們平常較少去關注她,更鮮有藝術家去表現她。白蒂的畫風,給人的第一感覺便是仿如走進了一段夢境,你覺得那只是眼前的一個幻影,但你又能說它就不是一種存在嗎?正如一段夢境,從唯心的角度看,你感到很虛無很縹緲;但從唯物的角度看,它又實實在在曾經存在于你的夢境之中,你確實曾經看到過她。因此你又不能說他就是唯心主義的。中國古人早就認識到了夢境與繪畫的關系,湯顯祖的昆曲名作《牡丹亭》,就講述了一個“夢中人”“畫中人”與“眼前人”的凄婉而美麗的動人愛情故事。夢,是人類自身最神秘莫測且至今也無法用科學解釋得清楚的,雖然中國古代有《周公解夢》,西方也有佛洛伊德試圖揭開夢的奧秘,但它于每個人來說都依然是最尋常而又最奇異的存在。因此說,夢境或者幻象,本身就是人類的一種藝術創造。而且,人類的藝術創造能力,以夢為最,再偉大的藝術家,也無法比甚至一個普通人的夢境更能創造,各種或美好或丑惡或兇殘或驚悚的形象均可在夢中被創造出來,只是尋常人在夢醒之后就把夢境中的形象忘得一干二凈了;在失去參照之后,也鮮有藝術家能夠把夢中的記憶惟妙惟肖地刻畫出來,但我深信天才的藝術家能夠做到。白蒂就是這樣一個天才的畫家。
其次,幻象不是更好畫而是更難畫,更見一個畫家的功力,因而是比具象、印象、抽象都更高一層次的藝術。至今,世界藝術史上還沒有聽說哪個藝術家以畫夢見長,能把夢境幻影畫得出神入化、浮想聯翩。18世紀,俄羅斯出了個叫艾伊瓦佐夫斯基的畫家,一生畫海景,在世界藝術史上享有崇高的聲譽,他的很多海景畫如今都已成為世界名作。范迪安曾評價艾伊瓦佐夫斯基是世界藝術史上少有的一生以大海為主題的畫家,全球藝術界都公認海景是最難畫的,因為海是永遠動蕩的,云、霧、浪、波永遠處在變化之中,所以嚴格說來海景是不能寫生的,畫家只能靠感受海洋、憑著記憶來畫海景。海景難畫,而要畫出夢境幻象的效果,就更難了。要畫出夢境幻象,更沒有具象參照,就更是只能憑借畫家的感受和記憶來畫,因此更需要畫家天才的表現力。夢永遠是朦朧的、縹緲的、捉摸不定的,永遠都處在無窮變幻之中,在夢中,任何人、景、物都有著最萬千的變化。夢又有著完全不受時空拘束的穿越能力,你覺得自己做了一個好長好長的夢,在夢中似乎經歷了漫長的歲月,其實旁邊的人看你只是眼皮動了動,但你在夢中已穿越千年。白蒂的畫給你的感覺就是如此夢幻。
第三,至關重要的,畫幻象實際上比畫具象更能表達畫家的獨立思考和文化立場,傳遞畫家的思想和情感,從而使作品更具有感染力和打動人心的力量。白蒂的畫,看似夢幻,看似幻像,但是仔細端詳之后,你便感受到藝術家的匠心獨運了,一種強烈的視角沖擊和心靈震撼隨之洶涌而來。你發現,那并不是隨意涂抹的幾筆似有若無的幻像,而是宣泄著畫家最濃烈的個人情愫,顯露著畫家最深刻的生活哲思。這也合乎生活的情理,每一個人,即便訥言如村婦,你覺得她是愚笨的,渾渾噩噩過著日復一日的日子,但是她并不是沒有自己的想法,她的思想存在于她的夢境中。所謂“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每一個人在自己的夢境里都是思想家。所以,只有夢,才是最出于內心、最本我的思想。今天的繪畫,更看重繪畫的精神性和社會性。白蒂的《回音》《空巢》《歌者》《夜》《奈何》《舊事》《尋》《途》《孤》等一系列作品,無不都是用一個個夢影般不真實的人物幻象,營造出朦朧詩般的深邃意境,傳達了畫家對所處這個時代最深刻的體認,揭示了繁華時代各類人群的精神困境,呈現出畫家對物欲世界的強烈反思。她的作品,因幻象反而更加逼近現實,因不針對哪個具體的人物反而對社會現象的揭露和批判就更加大膽,成為我們這一代人物質與精神相互糾結困惑的真實寫照,從而使作品具有了見證時代的力量。可以說,白蒂和她的“幻象畫法”,探索出了最能夠直擊社會內里、觀照時代話語的全新繪畫語言。
第四,白蒂和她的“幻象畫法”,為寫實油畫重新尋找到了出路,為油畫的發展提供了一種新的可能、新的方向和前途。西方油畫從誕生開始,就走了一條與中國畫截然不同的道路,中國畫崇尚“寫意”,而西洋畫專攻“寫實”,一味往精確、細膩、逼真的方向發展,在照相術沒有發明或者像素還不夠高的時代,寫實油畫自有其存在的理由。然而,油畫從“寫實”發展到冷軍一路的“超寫實”之后,比攝影還要精細了,寫實還能怎樣發展呢?已至窮盡,再也無路可走了。“寫實”總是有“天花板”的,而中國畫的“寫意”,則是創新的空間無窮大。而且,西方的“寫實”無非技術活兒,經過專門訓練皆可畫得“像”,技術熟練之后就讓人感覺不過“工匠”而已。白蒂正是把中國畫的“寫意”大膽結合到油畫創作之中,創造出了“幻象畫法”,開辟出一條與“超寫實”和“超現實”都截然不同的相反道路。這給我們一個很大的啟示,或許中國畫的“寫意”真能夠成為拯救西方油畫的妙藥,使已近窮途末路的油畫在碰觸“寫實天花板”之前就趕快轉向,從而開辟出油畫的一種新的發展方向,使油畫重獲“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新的生命力。白蒂的畫,因其夢境般的虛幻,似乎超越了寫實,但其實又是寫實的,只不過寫的是你不曾經意的實:夢幻之實。正因為有如幻影,白蒂的畫才給了你無窮的暢想空間,你在觀畫的同時便參與了白蒂的藝術創造,你覺得這一刻你自己也就成了藝術家。這是超寫實主義再細膩的筆觸、再精妙的刻畫,也無法帶給你的另類藝術感受。如她最新創作的一幅畫,兩把斑駁的老式椅子,一位憂郁的婦人模糊不清的身影坐在左邊椅子里,眼神迷茫、無助,旁邊的空椅孤寂、碩大,硬生生闖入你的眼簾,以至于連旁邊的婦人你都不太關注了,你的頭腦里始終會盤旋起一些倔強的念頭:這椅子為什么空著呢?她的丈夫去哪兒了?死了,還是出遠門了?孤獨的守望還是愛的破碎?要怎樣才能風雪夜歸、空椅落人、寂寞不再?等等等等,這些畫家都沒告訴你,只能靠你自己去想象、去進一步完成你自己腦海中的藝術創造。我想,這就是“幻象畫法”的獨特藝術魅力吧。如果按照傳統的寫實畫法,把人物的形象畫得很逼真,你可能只會去關注這個具體的婦人的命運,但白蒂把她處理成了一個幻影,有意模糊了她的面容甚至身形,就會引發你進一步深思這很可能是一個人群的共同命運,促使你不得不去直面我們這個時代最沉重的那些社會問題。
我們應該對白蒂在藝術上的最新探索給予熱情的關注和宣傳。她的“幻象畫法”,無疑是一種全新的嘗試和實踐。你可能非常反感動不動就提“畫法”“畫派”,但我對此卻持樂觀的態度。我相信白蒂作為一種新畫風、新畫法的開創者,將來一定會在美術史上占有一席之地;而我,作為這一新畫法的提出者和命名者,也算是對美術評論、美術理論有所建樹、有所貢獻吧。
(作者系文化部藝術司副司長)
責任編輯:程 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