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玉蛟
包容與糅雜:創新中的網絡武俠小說
陳玉蛟
網絡武俠小說指的是用電腦創作、在網上首發的原創性武俠小說。所謂武俠,羅立群在《中國武俠小說史》中曾對構成武俠小說情節內容的兩個主要方面有過總結,“一是俠義,一是武功,說的是練武之人,寫的是行俠之事,二者相輔相成。”①與此同時,“‘仗劍行俠’的行俠手段、‘快意恩仇’的行俠主題、‘笑傲江湖’的行俠背景、‘浪跡天涯’的行俠過程”②這一陳平原所概括的武俠小說基本敘事語法也是其重要的參考內容。相比于傳統的武俠小說,網絡武俠小說顯示出與傳統武俠諸多不同的風格特點:它融入了中國古代的志怪、傳奇、神話等類型小說的諸多元素,又對西方的文學、電影等藝術作了進一步吸收。與此同時,日本的動漫、cosplay以及當代網游等諸多時尚文化元素也對其造成了深刻的影響。古代文學的進一步融入,西方文化的進一步吸收,流行時尚的無意識滲透,現代精神的個性化傳達,等等,諸多文化與元素的糅合都使得武俠在當下的網絡視域中又發展出幻想修仙、奇幻修真、洪荒封神、浪子異俠以及科幻武俠等諸多有別于傳統的類型,表現出與傳統武俠不一樣的形態與面貌。
與此同時,網絡武俠小說作為網絡文學中類型的一種,本身就具備網絡文學的諸多特點,其文本中所包含的多種文化價值也是其自身特點與價值的所在。網絡文學的低門檻、無規則、游戲化等特點為寫作提供了廣闊的自由創作空間,而網絡平臺所帶來的寫作主體(“三無”網民:無身份,無性別,無年齡)的隱蔽性特征也為寫作提供了相對無壓力無顧忌的自由心理空間,在這種外部規約與個人內心兩相自由的情況下,網絡文學中濃重的情緒化、欲望化傾向反而使其在精神層面上表現出一種極致的真實。受商業市場與主體創作水平等多種不同因素的影響,網絡文學的藝術水準參差不及,其內涵的深刻度也尚無法與一般的精英寫作相比。如此情況下,網絡文學在精神與心理層面上所呈現出的毫不掩飾的真實則在反映當代人的當下精神向度中突顯出重要的文化意義。正如一篇關于網絡穿越文章的評論所言:“穿越雖然是假的,人心卻是真的。在一個虛假的世界里,見證著我們最初的真性情。”這種真實不受任何題材與類型的拘束,而與現實題材相比,非現實題材的想象性和虛幻性則更可以為創作者與閱讀者提供更為廣闊自由的欲望承載空間,使之達到一種極致的思維呈現。置身于整個網絡小說的背景中,網絡武俠小說其文本表層下所潛藏的情緒、心態、欲望、價值觀、意識形態,以及倫理道德傾向,等等,也是其與傳統武俠相區別的重要落腳點。
網絡小說常被人戲稱為“yy”(意淫)小說,所謂“yy”,在網絡中常被用來指美好而虛妄的空想,涵蓋了希望、憧憬、夢想、發呆、詭異的笑、心理犯罪、偷窺、臭美等一系列內容,是網絡小說中常用的一種創作方法。在網絡武俠文本中,人物的成長模式、人物的愛情模式,以及人物的理想追尋模式等,都存在著鮮明的“yy”色彩。
關于人物的成長模式,主要有兩種形式上的表現。一是主人公出身平凡(家庭背景、個人能力),在步入江湖之后通過一系列遭遇(甚或說是奇遇),個人素養(能力、心態)一路飆升,幾乎呈順風順水直線上升的趨勢,朋友、愛慕者及人脈等觸手可及,江湖地位不斷提高,最后終于成長為一名強者/英雄,其結構表現上呈現的是一種網絡游戲的打斗升級模式。這種模式中,小說對主角一開始的“平凡”設定帶有一定現實心理機制的本真色彩,而這樣一種本真色彩則使得寫作者與閱讀者在故事的展開之初就陷入一種與自身相契合的“代入感”,由“代入感”出發,小說主人公的成長之路與人們對自己現實生活中的成功之路的想象相對應,呈現出濃重的“yy”的色彩。《搜神記》中的拓跋野自小父母雙亡,在鄉野間長大,卻在因緣巧合之際遇到大荒的神帝神農,得他臨終重托,從而開始了他的英雄稱霸之路,而這過程中,時機、人心、奇遇以及異性仰慕者等都自甘以他為中心繞著他轉,且緣由大多牽強,給人以一種莫名其妙的突兀之感,帶有一般人們所說的“主角光環”。此時,作者就好像是將自己/讀者的個人愿望和意志強加在了主角身上,讓主角代替自己在文本中的世界行事,從主角的成就中得到心理上的快感與滿足,以“代入”的方式進行“yy”式敘述。其中,對江湖奇遇的“yy”體現出一種對“運氣”、“奇跡”的向往,而各路配角對主角的夸張式烘托則又使得對主角的“yy”中表現出一種類似于“虛偽的矜持”和“矜持的虛榮”的心態。
另一種形式則是主人公一開始就很不平凡(出身背景貴不可言,或個人能力強大無比),但由于外部力量的介入,主人公遭到抑制而能力受限(如能量被封印),或遭受摧毀被迫折翼從而變得平凡(如皇子公主遭受亡國之痛流落民間,名門貴族之后遭受滅門之災退避山野,能力強大者武功全失功力盡毀等),以此重新為人物成長的出發點,來展開主人公的成長之路,表現出的是一種先墜落/降格再升級的模式。比如辰東的《神墓》中,主人公辰南原本少時天資卓絕,武功進階神速,后卻因澹臺璇向其體內注入了一絲真氣而導致其武功長期停滯不前,在同齡人中表現平庸;如十四郎的《琉璃美人煞》,其主人公禇璇璣原本為天界戰神轉世,體內封存著強大的戰神之力,然而前世的種種因果使得她今世對武術修仙都不感興趣,以致長期流于懶歹,在同輩中遭到譏嘲與輕鄙。這類模式中,寫作者與閱讀者心理層面的“代入感”仍然存在,而小說對主人公一開始的“不平凡”設定則顯然帶有一種“yy”的色彩,即作者/讀者在主角身上所投射的關于個人出身、個人天賦的“yy”。現實生活中,人們大多出身平凡,資質一般,這樣的現實讓他們感到失望,于是在他們的內心深處,就會產生一種“要是自己出身高貴,智商天才該多好”的強烈渴望。他們無力改變這種天生就被賦予的現實,于是就只能在想像的世界中以“yy”的方式進行主觀改造,從而創造出一個令自己滿意的自己。從這樣的角度來說,現實世界中那個令自己失望的自己,實際上就是一種想要隱藏的逃避的本我,而網絡武俠文本中所“yy”出來的那個主角,則又是自我膨脹后所出現的超我。與此同時,這種類似“虎落平陽”或“落毛鳳凰”的成長模式中,當下人們對自身平凡表象下的特殊性的強調,對隱忍背后的自我潛在能力與爆發力的肯定,對理想終能成功的確信,以及不甘平庸渴望人生重新翻盤等積極心態也得到相應的表露。
而關于人物的愛情模式,則主要體現為童話故事中的“灰姑娘”和“白雪公主”兩種模式。在“灰姑娘”模式中,異性關系在身份與階層上表現出巨大的差異。比如《仙劍奇緣之花千骨》中,花千骨與長留上仙白子畫、異朽閣閣主東方彧卿,以及妖魔之主殺阡陌這三者間的關系,又比如,《神墓》中辰南與“人王轉世”雨馨,以及七天絕女夢可兒、詹臺璇等之間的關系,等等。通過這種差異性組合,主角們的自身地位在對方的烘托下得到相應的提高,從而帶有一種“被捧”的性質。這有點類似于梅列金斯基在《神話的詩學》對童話故事的論述:“童話故事可與整個婚禮相比擬,因為娶公主為妻或嫁予王子,都是童話(神幻故事)的最終目的。童話中的婚配伴之以主人公社會地位的擢升,是個體的一種特殊的奇異出路。”③這樣的處理手法與其說是作者的故意為之,倒不如說是一種不自覺的下意識行為。可以說,這是從古至今人們內心就潛藏著的一種意識與行為,不需要刻意地去察覺就能被推動。而這樣的投射如上文所言,其實也是一種個體對自身在文本中的主觀改造,帶有強烈的“yy”色彩。
與此同時,在這樣的故事模式中,我們也應當注意到,故事的主角始終都被多個乃至一群優秀的異性所包圍愛慕,運氣也顯得特別好,而其自身的整個能力走向也漸趨萬能,即讀者們所說的“開掛的男主”或“開掛的女主”,網絡術語則稱其為“瑪麗蘇”或“湯姆蘇”模式。所謂“湯姆蘇”,根據起點中文網的概括有以下幾個具體的特征:①男主相貌平平卻魅力無窮/宇宙最帥魅力無窮;②天賦異稟、神功護體;③不服權貴,正義的化身;④輕而易舉征服美女無數。而“瑪麗蘇”則是與之相對應的女版“湯姆蘇”。這樣的模式中,其實帶有童話故事中“白雪公主”的影子,即一種對完美形象的追求。在榮格的原型理論中,他用“陰影”來指向人們內心所隱藏著的,受壓抑的部分,即“個體不愿意成為的那種東西。”而“人格面具”則是“人面對世界時所帶的面具”,它是一種別人看到的表層面相,而非真實意義上自己。“我們傾向于掩藏我們的陰影,同時也傾向于裝扮與修飾我們的人格面具”④。通過修飾自我的人格面具,使之不斷甄于完美,這是人在現代社會的工作與生活中必然出現的趨勢。而網絡武俠小說中出現的這一類“瑪麗蘇”或“湯姆蘇”模式,則是人們對其人格面具進行完美化修飾時在文本中的一種無意識投射。需要注意的是,陰影與人格面具類似于一枚硬幣的兩面,“當我們把自己認同于某種美好的人格面具的時候,我們的陰影也就愈加陰暗”⑤因此,對于文本中的這類模式,若讀者是抱著娛樂的心態來閱讀時,則可以部分地轉移他們對現實中自我人格面具的修飾,起到積極的分擔效果;而反之若他們過分地沉溺于其中甚至信以為真,則會加重精神上的病態和心理障礙,造成不同程度的負面后果。
英國學者和作家J.R.R.托爾金在論述童話時認為,真正的童話故事應具備四要素:幻想、恢復、逃避、慰藉。其中的慰藉就是故事要提供圓滿的結局,要使兒童獲得心理解脫,建立自信。網絡武俠小說作為一種“代入感”很強的爽文,讀者們在閱讀時會下意識地將自己的心智降至于幾近孩童,并抱以一種甘愿被忽悠,聽憑作者“講鬼話“的態度。尼采說:“人有一種根深蒂固的聽任自己受騙的傾向,在吟游詩人真有其事一樣地講述史詩故事,或者戲院里的演員比任何真正的國王都更派頭十足地演出時,(他們)仿佛沉醉在幸福之中。”⑥在網絡武俠小說的寫作與閱讀中,作者與讀者身上所存在的“代入感”具有“移情”與“入戲”的特征,體現出一種對現實世界的“詩性逃避”。讀者們忽略邏輯,忽略情理,此時的他們所需要的僅只是一個能讓他興奮,將他帶入幻夢,實現內心愿望的故事,有快感就行,而對整個作品的質量則沒有太高的要求。在這樣的故事中,他們得以暫避現實,獲得瞬間的慰藉。從這樣的意義上來說,網絡武俠小說中的“yy”創作手法實則起著與童話相似的作用。
此外,現實生活中的激烈競爭與巨大壓力也給當代人帶來一種類似于弱肉強食的叢林法則式危機,對自身能力的渴求已成為人們的主要行為動機之一。人們不得不遵循金字塔式的生存模式,拼盡全力向其最頂端攀升,而這不斷攀升的過程,則就類似于文本中主人公力量等級的不斷突破過程,二者相互映射,一方面,尚未達目標的人將其夢想的未來在文本中給予寄托,另一方面,文本中的這類觀念又給予現實中的人以熱血、勇氣和信念。這樣的模式中,無理性的“yy”與有邏輯的構想兼而有之,并最終在同一觀念中得到融通。
相對于其他類型的流行文化,動漫對網絡武俠小說中所含蓋到的形象氣質的影響幾乎是全方位的,呈包圍之勢。如“賣萌”/“惡意賣萌”、撒嬌、黑化、暴走、表情崩壞等行為方式;如“天然呆”“高冷”“傲嬌”“中二”等人物性格;如“御姐”“蘿莉”等人物形象,以及諸多外貌方面的描寫,等等,所有這些,無論是其名稱上的網絡語詞來源還是其所具體指代的形象氣質,其淵源是來自動漫的影響。
比如行為方式中的“萌”,它原本起源于日語“萌え”(MOE),屬于ACGN(即Animation,Comic, Game, Novel)詞界,一般在動漫用于只特對于ACGN中的角色、情節等要素的強烈的愛好。而“賣萌”,在褒義的詞性下,指故意做可愛狀,打動別人;在貶義的詞性下,則是指故意作秀,也就是此處所說的“惡意賣萌”。網絡武俠小說中有不少對動物的“萌化”書寫,這類動物有著人一般的個性,性格行為如幼童,能做出人的表情,能用具體行為宣泄情緒等,帶有一種戲曲中花臉的作用。如辰東在《神墓》中有一段關于圣龍寶寶的描寫:“小龍聞言一下子自坑中抬起了頭,一雙大眼撲撲閃閃地看著辰南,而后高興地站了起來,扭著肥胖的身軀搖搖擺擺向他走來……小龍聞言露出了無辜的神色,大眼睛眨了眨,似乎對院長的話表示滿意,它向前挪了挪胖胖的龍軀,對辰南露出了微笑……小龍的確在笑,嘴已經咧開,一雙大眼已經瞇成了兩條縫……小龍歡快地點了點頭……”⑦這樣的描寫讓我們很容易就能聯想起動漫《寵物小精靈》中的皮卡丘形象,不能不說是對動漫中這類形象的下意識模仿。只是網絡武俠文本在模仿動漫的基礎上又對其進行了本土化改造,從而使這類動物形象兼有了日本動漫中的“靈寵”和中國神話中的“坐騎”的特點。又比如“黑化”,它的語詞雖最初來源于游戲《Fate/ Stay Night》,但最終使之得到普及的則是源于動漫的功勞,代表動漫作品有《死亡筆記》、《叛逆的魯魯修》等,在語詞意義上,它特指精神上的壞掉,以至切換至陰暗人格。比如在《誅仙》中,張小凡既鬼王之女碧瑤死后墮入魔道,其一系列行為即是一種“黑化”的表現;在《仙劍奇緣之花千骨》中,花千骨突破體內封印后變成妖神,也是一種人格上的“黑化”。大多數作品中,人物的“黑化”會伴之以能力的越級式增強,與此同時,其內心也會擺脫普通人的感情束縛,變得冷漠寡情,從而達到精神上的堅不可摧,使人物在行動上變得果決而利落。這在一定程度上其實帶有當今比較流行的所謂“逆襲”(網絡用語,指在逆境中反擊成功,表達了一種自強不息,充滿正能量的精神)的特點,也就是說,人物在“黑化”前和“黑化”后在能力上是處于不同的段位,“黑化”前可能尚被欺凌,而“黑化”之后則完全是壓倒性地反攻。人們一般總是相信人類的陰暗面有著不可控的強大力量,于是在作品中,作者也常常會覺得很理所當然地運用“黑化”這一行為來使人物得到蛻變,從而使人物展開一系列逆襲,帶動故事情節的反轉。這樣的情節很容易使讀者們感到熱血沸騰,暢快淋漓,產生精神上的興奮,并且在人物的“逆襲”行為中進行自我代入,從而獲得心理上的快感與滿足。一般而言,人物的“黑化”與寫作者的道德意圖無關,而只是一種風格化了的審美。
而關于人物的性格,比如“天然呆”,它是指人物通過下意識的作出裝傻的形態,表現出荒誕、奇特的思維,從而產生幽默喜劇的效果。這類性格的人物通常表現得反應遲鈍、大智若愚,行為舉止偏離一般的常識范圍而不自知,因而取渾然天成之意,即稱“天然呆”。十四郎的《琉璃美人煞》中,主人公褚璇璣則是這一屬性的典型代表。比如在她身上有這樣一段場景:
璇璣心不在焉地問到:“哦,你是誰呀?”
那人怒道:“看面具!”
璇璣被他吵得茫然起來,只好乖乖看著他的面具。
那人冷笑道:“這下,知道了嗎?說說,你對它的,看法。”
離澤宮修羅面具天下聞名,令人聞風喪膽,他就不信有人不認識它。
璇璣很認真地看了半晌,這才小心又小聲地說道:“好丑。”
……
璇璣滿天霧水地看他跟著那幾個同樣穿青袍帶面具的人走出簪花廳,到現在也沒明白 為什么他要發那么大的火。⑧
這段描寫把褚璇璣的冒犯別人而不自知的形態表現得淋漓盡致,卻又顯得單純而無辜,令人忍俊不禁。此時,她與對方的關注點處于不同的層面,從而顯得不通人情,思維脫線。這樣的處理,使對話中的兩個人物在頭腦中的畫面上形成鮮明對比:一個憤怒暴躁,一個面癱淡定,二者對沖,造成一種的搞笑的喜劇效果。
而關于人物外貌的動漫式描寫,則主要表現在對顏色的運用和容顏的超現實設定上。這在滄月和唐家三少的文本中有著很明顯的體現。比如在唐家三少的《斗羅大陸》中有這樣一段描述:
他有著一頭宛如瀑布般的水藍色長發,一直垂到腳下,如果不是他那偉岸的身形和寬闊的肩膀,僅僅從后面看去,恐怕會以為他是個女子。
華貴的藍色長袍上仿佛有水波蕩漾,如果仔細去看,眼神瞬間就會被那深深的蔚藍所吸引,甚至整個靈魂都會被吸入那如同大海般深邃、無盡的藍色之中。
看上去不過二十多歲的英俊面容上卻有著一雙深邃的眼眸,他的眼神看似空洞,但卻又像包羅萬象,偶爾閃過一道紫意,更是動人心魄。會有一種剎那芳華、瞬間生死寂滅的質感。⑨
這段描寫中,作者對藍色的描述帶給人以強烈的視覺沖擊,而其中,“瀑布般的水藍色長發”,“閃過一道紫意”的眼眸,“剎那芳華、瞬間生死寂滅的質感”這幾個形容則又帶有一種類似動漫中才有的二次元形象特征。這樣的形象設定中,一種干凈、唯美、空闊的畫面氛圍暈染而出。而“藍色”,“一直垂到腳下”的長發,“看似空洞”的眼神,以及“剎那芳華、瞬間生死寂滅的質感”這幾個意象的融合,則又隱隱滲透出一種近似于“物哀”的情緒。
與此同時,動漫式寫作還帶來了網絡武俠小說中人物形象的顛倒易位。比如說,在一般的傳統觀念中,女性氣質多以“溫柔”“羞澀”“矜持”等為主,而當今網絡小說中,卻出現了一大批“女漢子”甚或是“女流氓”形象;一般的傳統觀念里,男性氣質多以“陽剛”“堅毅”為主,而當今網絡小說中,卻出現了不少以“陰柔美”和“軟萌”為特征的男性形象。像煉獄蓮的《月在回廊,新月如鉤》中,女主人公卓絲絲身上就帶有“女漢子”和“女流氓”的性格特征。她會以毫不矜持的方式向男主人公表白愛意,語言和姿態也多粗豪不羈,像“靠““放屁”“丫的”等之類的粗語說起來也無比隨意,完全找不到絲毫傳統意識中的女性氣質。然而作者這樣的刻畫并非意味著想要去除人物的女性特征,也非想否定以往人們觀念中對女性的認同,而是企圖另辟一路來表達另一種她所欣賞和認同的女性性格,帶有一點為當代女性氣質重新定義的意思,并且,這樣的處理之下,人物往往也不失可愛。在Fresh果果的《花千骨》中,殺阡陌成為男性“陰柔美”的代表。文本中,女主人公花千骨在初見他時被他的容貌所震懾迷惑,還以為他是女性,于是一直稱乎他為“姐姐”,而他自己也以自己的美貌為傲,聽到花千骨喊他姐姐也不著惱,反而因為花千骨說他是她所見過的天下最美的人而甚為得意,高興地默許了花千骨的稱呼,并從此維護她到底。而關于“軟萌”,藤萍的《香初上舞》中,男主人公圣香則是其中的代表。他經常流露出小孩子心性,貪玩,愛吃各色點心,手溫溫軟軟的,表情總是笑瞇瞇的,喜歡喂兔子,懷里時常抱著一只肥碩無比的大胖兔,說話也帶有很多天真可愛的味道,讓人感覺整個人物軟軟的,萌萌的。這樣的形象設定很明顯帶有強烈的動漫色彩,會讓人不禁想起動漫《棋魂》中的佐為,以及《魔女的使命》中多宮華君的形象。而這樣的人物形象很容易就能夠讓讀者將文字所傳達的畫面在色調與畫風上切換為動漫式的畫風,從而在閱讀接受上來得更直觀,并且找到更多的閱讀樂趣。
此外,很多作者在塑造人物時喜歡給人物在其原有的穩固的性格基礎上,增加一系列與人物原本性格相背離的習慣、行為及癖好等,從而使人物角色在氣質上出現一種反差,表現出多種受讀者歡迎的“萌屬性”。所謂“萌屬性”,是指一個人物所具有的帶有萌點的屬性,是依據萌點所概括出的特殊屬性。此性質未必一定是傳統意義上所指的“可愛”,只要有公認的特殊萌點即可。它的形成往往以出人意料的元素組合出現,帶有強烈的新鮮感和靈動性,能夠達到多種貌似違和卻又恰到好處的的藝術效果。起點小說論壇中有一篇《大神授課記錄匯總》的帖子,其中在提到動漫化寫作的問題時有這樣一段文字:“采用動漫化寫作中一種流行寫法的,就是主角用來發展劇情,配角是展開性格,敵人是散發光彩的這種寫法,角色性格一定要簡單。”⑩這里的簡單不是指人物性格的單一化,而是指性格要素上的明朗。明朗的性格才能給人物打上突出的個人烙印,使讀者觸摸到他性格中的主要脈絡,而太過復雜的人物性格則會使人物顯得繁瑣,流于旁枝末節,以致在諸多不同性格的人物中被湮沒。通過動漫式處理,作者可以很鮮明地刻畫出不同人物間的不同特點,“設定角色性格之后,最好能夠想到幾句可以代表角色性格的語句,經常說出,這樣更能加深角色性格的鮮明。”?作者在文本不同場景中運用熟悉的語句進行多次強調,能夠使讀者們很容易地記住小說中的多個人物,而不至于弄混淆甚至忘記,從而保證作者在人物設定以及故事整體線索架構上的成功。與此同時,這樣的寫作方式也能起到彌補人物臉譜化的單調,調節文氣,渲染氣氛的作用。
好萊塢電影對網絡武俠小說也有著很大的影響。它主要表現為對小說中人物氣質、環境氛圍以及常用器物等方面的先驗性直接融入上。以黑色電影為例,其對網絡武俠小說中黑暗系人物的構建在外形、氣質和作者的情感傾向上有著深刻的影響。
在黑色電影中,其黑暗系主人公往往具有以下兩個主要特點:一是外形迷人、容貌俊美;二是有其脆弱、無助的私人化一面,三室充滿了羅曼蒂克的孤絕氣質。《馬耳他之鷹》中的薩姆·斯佩德和007系列電影中的詹姆斯·邦德等是這類人物的典型代表。而網絡武俠小說中,其黑暗系人物也同樣具備這幾個方面的特征。對于第一點,我們可以看幾段文本中對這類人所涉及的外貌描寫:
他眉目清奇,目光銳利,可面色卻頗為蒼白,嘴唇也是反常的紅潤,仿佛剛剛吐了一口血似的。?
——滄月《荒原雪》之蕭憶情
冰肌玉骨,引人遐思,如同一朵出水白蓮,眉眼細挑,玉頰粉唇。這般引人采擷的一個美少年,氣質孤潔,神情間卻帶著一絲邪氣,矛盾而又完美地揉雜在一起。?
——煉獄蓮《月在回廊,新月如鉤》之笑無情
這樣的外貌描寫,與人物的黑暗系背景形成強烈對比,讓人不由想起黑色電影中的“天使殺手”形象,以及與之相關的一系列短語:“迷人的邪惡”,“美麗而又受虐欲式的羅曼蒂克”?,等等,帶有一種“波德萊爾式的頹廢、墮落、腐朽的甜美氣息”?,以至于幾乎要讓讀者們忘記其本身所存在的悖德。而在網絡小說中,人物的塑造是第一位的,只有讀者對這一人物感興趣,才會對與之相關的整個故事感興趣,所以成功的網絡小說,其首先必須讓讀者喜歡甚至是愛上它的主角。與此同時,對于脫離日常軌道的人和事物,人們往往會因其所帶有的神秘感而產生一種羅曼蒂克的想象,從而進行形象上的意念重構,并將其美化。在這樣的意念重構中,人們在黑暗系人物身上會感受到一種“禁忌被冒犯后所造成的張力的‘詩意’”?,以及一種類似詹姆斯·阿吉所說的“關于危險的浪漫主義”,從而獲得心靈的審美。
而對于第二點和第三點,“有其脆弱、無助的私人化一面”,以及“羅曼蒂克的孤絕氣質”,則是主要把視覺切入到了黑暗系人物的個人性角度,以更有人情味的方式來注解這類人物。比如在滄月的《聽雪樓》中,男主人公蕭憶情身患惡疾,當他向其愛慕的女子求婚的時候,卻被以“我不想做寡婦”以及“我不想為任何人哭”這樣的回答所拒絕,其后對他的反應則有這樣一段描寫:
“啊……該死,我居然忘了我是一個病入膏肓的人了……”樓主忽然咳嗽起來,咳得慘白的雙頰泛起病態的紅潮,微微苦笑,“不好意思……抱歉。”
我(血薇劍)能感覺到他肺里咳出的帶著腥味的空氣,我知道那是癆病。我想,他的確是活不了多久了他很痛苦。痛苦的感覺從他的手心里傳遞過來,讓我全身不自禁地顫抖起來。?
這樣的敘述中,帶有一種黑色電影中“對魔鬼的同情”的味道,與此同時,這種同情足以模糊讀者對人物是非黑白的判斷,使其立場變得含糊而曖昧。這與其說是一種對人物的洗白,不如說是一種現代人對其自身存在狀態的關照。當今社會中,快節奏的學習與生活,激烈異常的職場競爭,以及冷漠疏淡的人際關系等,都給現代人帶來了種種壓力,人們平日里帶著堅強的面具拼搏奮斗,一往無前,心機與手段并用,智商與情商齊開,這其中的困境冷暖自知。此時,人的內心分裂成兩個完全相反的人格:脆弱的需要隱藏保護的“本我”,和在外抵擋一切的強大的“超我”。網絡武俠文本中,黑暗系人物的強大與脆弱并存則在一定程度上成為現代人對其自身形象的映射,此時,讀者對黑暗系人物的同情,其實也就是一種對其自身的寬容與理解、寬恕與救贖。另外、黑暗系人物的脆弱與無助,實際上很容易就能在理解層面上被轉化為一種“邪惡中的單純”,這就使人物帶上了孩子氣的面目,而女性身上所特有的“母性”情懷,則又會常使得她們產生一種想要化身魔鬼救贖的沖動,于是在對這類文本的閱讀過程中,她們也常會以一種近乎享受般的獻祭姿態,來完成心理上的崇高與滿足。
此外,好萊塢電影中的史詩片,尤其是關于古希臘古羅馬時代的史詩巨作,也對網絡武俠小說中的中的“江湖”和“俠士”的設定起著潛移默化的影響。網絡武俠小說中的俠客在本質上其實是帶上了古代游俠但更多的是古代西方勇士的一些特點。他們擇國/城效命,發揮自己的力量,成為國/城內的英雄乃至統治者,追求自己的人生霸業;或者以解放者/救世主的姿態降臨某國/城,幫助統治者解除由外邦攻擊所帶來的危機,又或帶領那里的百姓反抗昏聵的領主。這樣的俠士身上,我們很容易就能看到其間所帶有的類似《特洛伊》中以阿喀琉斯為代表的諸多英雄以及《斯巴達克斯》中以斯巴達克斯為代表諸多勇士的特點。而在俠士們追求霸業和拯救城邦的過程中,“霸權”和“超級英雄”等這類好萊塢電影中所傳達出的文化觀念也在文本中有著若隱若現的滲透,這無疑是好萊塢大片所帶來的潛移默化的影響。
與此同時,好萊塢電影中的諸多時尚元素與現代氣質也在網絡武俠文本中得到了大量的嵌入,人物做派所散發出的“酷”的氣質更是網絡武俠小說中下意識模仿的對象。比如貓膩的《間客》,作為一部科幻武俠小說,其對科幻世界的想象帶有很鮮明的好萊塢電影的烙印。“星際”、“機甲”、“聯邦”等諸多要素讓人想起《星際穿越》、《黑衣人》等好萊塢科幻電影。而在主人公許樂這個人物的設定上,其雖不是特工卻有著如特工式的行為做派。冷靜的表情,潛匿的身形,令人驚異的高科技武器,看似平常卻又帶著無從探知的神秘,等等,這所有的要素都讓這個人物透著一股酷酷的氣質。一般人看來,武俠小說的背景架構只適合于冷兵器時代,而與熱兵器時代相沖,因為大部分讀者是被武俠小說中出神入化的武功所吸引,而在槍炮的掩映下,武功就會顯得黯然失色。與此同時,熱兵器時代的“機械美”也與武俠小說長期所保留的“古典美”在審美意趣上有著難以調和的矛盾。而事實上,武俠小說之所以成其為武俠,無關于故事架構背景上的限制,而在于其中所蘊含和表達的獨特的武俠精神。而網絡武俠小說中的科幻武俠將武俠小說的背景放置于類似于熱兵器時代的背景中,則無疑是對傳統武俠小說的一種嘗試性突破。這一點上,貓膩的《間客》為我們樹立了很好的典范,而好萊塢電影的開放性和時尚性則又為我們提供了諸多思路上的啟示和現代元素上的借鑒。
好萊塢電影具有大眾化的娛樂審美特征,網絡武俠小說因其自身所存在的網絡文學的大眾寫作和大眾閱讀的特點,在審美風格上與之有著諸多的契合點。好萊塢電影對網絡武俠小說的影響,既是一種當下環境中的無意識被接收,也存在著對大眾審美口味的有意識迎合。而大眾的的審美口味往往趨于一種不高不低的中庸水平,因而難免會對網絡武俠小說的總體藝術水準造成抑制。好萊塢電影的技術水準則可說是屬于世界頂尖水平,其電影中所出現的諸多現代類型元素則也代表著世界領先級視野,因此,網絡武俠小說在創作上對其進行融合與吸收,也有助于作者視野上的提升,思維上的開闊,從而進一步激發想象,達到文本內容上的拓寬,類型風格上的突破,作品思想上的先鋒,等等,使網絡武俠小說具有更包容的特性。
網絡武俠小說在繼承中國傳統武俠的基礎上對中國古代的志怪、傳奇、歷史等類型小說作了進一步藝術上的融入,在借鑒西方騎士文學與偵探小說的基礎上又對現代西方奇幻小說的諸多元素作了進一步地吸收,使武俠在當代的網絡視域下又發展出幻想修仙、奇幻修真、洪荒封神、浪子異俠、科幻武俠等諸多新的類型。同時,現代社會的流行文化如電影電視、網游、動漫、cosplay等也給網絡武俠小說帶來了極大的影響,使網絡武俠小說在文本中呈現出古今氣質相對話的特點。然而,網絡文學的市場化運作與網絡創作主體的參差不齊也給網絡小說帶來了諸多的缺陷。商業寫作的過度娛樂化,批量式寫作的過度模式化,以及創作上的無規則所帶來的過度情緒化宣泄與欲望化表達都使網絡武俠小說在總體上降低了其藝術性與思想的深刻性,在這一層面,它仍尚不及傳統創作中的精英化寫作,也尚未能超越傳統武俠小說的經典化高度。
然而,網絡武俠小說思想的前瞻性和天馬行空的想象力與創造力,卻是前二者所遠遠不可比擬的。網絡武俠小說寫作過程中作者與讀者間的交流互動能為其創作碰撞出更多的靈感火花,而這類干擾式的寫作境遇也使得網絡武俠作家能夠比那些寫作狀態相對隔絕獨立的傳統作家更能夠敏銳地感知到作家在當下的定位,從而找到自己合適的位置,把握住作家這一身份在當下環境中的意義與價值。網絡武俠小說中雖無可避免地帶有諸多網絡文學中所存在的消極方面,然而,諸如“正義”“勇氣”“勤奮”“善良”“拼搏”等諸多帶有正能量的信念也在網絡武俠文本中隨處可見,并以鮮明生動的故事形式潛移默化地內化到讀者意識深處,這相比于一般的口號式宣揚或概念式圖解顯得更為靈動,也更為真誠。如果將信念與禪理作比,那么,網絡武俠小說則可說是一組組有趣的禪宗故事,其對正面價值信念的贊賞、肯定、激勵與宣揚尤其在青少年中有著不可忽視的巨大影響。
網絡武俠小說不以“偉大”為其追求,但卻自由、宏闊、燦爛。隨著網絡武俠小說中越來越多新類型的出現,其為中國武俠小說在內容、形式、審美等多方面的突破也作出了重要的嘗試與貢獻,是整個中國武俠史進程中不可略過的一頁。因此在當前的網絡武俠小說中,無論是仆街之作還是優秀神作,只要其最初是抱以認真的態度創作的,就都值得我們為其鼓掌。日本推理小說界在其風格上素有本格、變格、新本格等諸多類型上的區分,正是其對不同類型風格的包容與鼓勵,才造就了今天日本輝煌燦爛又井然有序的推理文化。那以此為鑒,對于中國的武俠小說,我們也應對其予以同樣的對待,而不應在類型與風格上設置太多的界限。在這樣的基礎上,若我們再以嚴肅認真的態度來創作和閱讀武俠小說,或許可以預見,即便網絡武俠小說不以“偉大”為目的,那由一篇篇網絡武俠小說所連接構建起的整體武俠風貌卻仍將成其“偉大”。
本文系國家社科基金項目《文化視域中的網絡文學研究》成果,項目編號14BZW151。
陳玉蛟 山東師范大學
注釋:
①羅立群:《中國武俠小說史》,花山文藝出版社,2008年版,第37頁。
②陳平原:《千古文人俠客夢》,人民文學出版社,1992年版,第189頁。
③轉引自陸黎雅《論愛情故事中的“小人魚”模式——安徒生、茨威格、蒲寧三個相似故事及其含義》,《外國文學研究》,2003年第2期。
④⑤賈曉娜,范紅霞:《榮格的“原型理論”初探》,《滄桑》,2010年第3期。
⑥(德)尼采:《哲學與真理》,上海社會科學院出版社,1993年版,第113頁。
⑦辰東:《神墓》,中文起點網http://read.qidian.com/BookReader/DDWg34LzrfY1,G52ppx9kZII1.aspx.
⑧十四郎:《琉璃美人煞》,晉江原創網http://www.jjwxc.net/onebook.php?novelid=309223&chapterid=6.
⑨唐家三少:《斗羅大陸Ⅱ絕世唐門》,中文起點網http://read.qidian.com/BookReader/mI3BGjfgRek1,JtFKhgC3faYex0R JOkJclQ2.aspx.
⑩?起點小說論壇http://bbs.qidian.com/show/486416
?滄月:《荒原雪》,晉江原創http://www.jjwxc.net/onebook.php?novelid=254735&chapterid=2.
?煉獄蓮:《月在回廊,新月如鉤》,晉江原創網http://www.jjwxc.net/onebook.php?novelid=136797&chapterid=1.
??(美)詹姆斯·雷納摩爾:《黑色電影——歷史、批評與風格》,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第83頁、第91頁。
?語出喬治·巴塔耶。
?滄月:《血薇》,晉江原創網http://www.jjwxc.net/onebook.php?novelid=254732&chapterid=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