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 依
“格局氣象與中國經驗表達
——當下長篇小說現狀研討會”綜述
趙 依
首次魯院學術論壇以“格局氣象與中國經驗表達——當下長篇小說現狀研討會”為主題,于2015年10月28日成功舉辦。論壇分為上午大會發言和下午分組討論兩個階段,從社會機制與文化環境、文體流變與文學理論、批評研究與創作實踐等多個層面就長篇小說現狀的相關議題進行了討論。論壇由邱華棟(魯迅文學院副院長、作家)主持, 他首先從作家面對本國歷史的小說書寫之比較研究談到中國作家應該以什么樣的方式書寫中國近現當代一百多年的復雜歷史進程,指出長篇小說在發展中有其變化,如形式、格局、主題、價值觀等等,有其不變,如長度、難度、密度、厚度等等,很多信息將在魯院論壇上發生碰撞,為長篇小說創作從高原走向高峰增添新助力。郭艷(魯迅文學院教研部主任、評論家)介紹了魯院論壇的主題和籌備情況。新世紀以來長篇小說創作數量龐大,建構起自己的敘事模式、語言表達方式和文體特征。與此同時,長篇小說創作一直存在著有高原沒有高峰的現象,經得起重讀和討論的作品并不多見。此次論壇從作家創作的角度,闡釋和探討當下長篇小說創作的現狀及其問題,對當下長篇小說創作的特征與態勢進行梳理和研討,以期對正處于創作旺盛期的中青年作家們有著建構性的啟發與指導。因此本次長篇小說現狀研討會需求迫切、目標明確。
如果說詩歌是二十世紀之前中國古代文學的中心文體,那么二十世紀初以后的中國現當代文學則奉小說為新的中心。長篇小說憑借自身在故事與體裁、數量與質量等方面的突出表現,一舉成為揭示中國現當代文學的基本特征、展現新時期之典范成就的小說領軍者。當下,作家們致力于長篇小說創作,意圖架構一個獨一無二的文學地理空間,在想象的生活世界時空里呈現一己的生命體驗與生存思考,作家不再單純地敘述故事,而是強調如何敘述故事,這一方面導致文體的直接變革,另一方面也引發學界的擔憂。閻晶明(中國作家協會書記處書記、評論家)從文學創作的市場環境和評獎機制等外部因素分析形成當今長篇小說文體獨大的創作格局成因,以勃興的網絡文學為例,說明長篇小說在立意主旨、結構形式、文本長度、表達方式乃至作家知識結構等方面產生的新變,借路遙《平凡的世界》和帕洛克的小說氛圍指出長篇小說在處理嚴肅主題、通俗情節、流行符號、地域文化等內容時本所應當的向度。雷達(中國作家協會全委會委員、中國小說學會會長、評論家)認為長篇時代的到來是伴隨民族及個人經驗對表達和釋放的需要,長篇小說每年以巨大的數量實現文體的擴充,我們既欣喜于長篇小說近三十年來取得的輝煌成就,但當前長篇小說創作存在的非審美化表象也提醒我們回歸文體本身去確立長篇小說第一文體地位的合理性。張檸(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教授、北師大中國當代文學語文化研究中心主任)從對長篇小說文體地位的疑慮出發,勾勒了中國學習西方寫作手法的時空版圖,指出問題的重要性、態度的誠懇性、表達的藝術性是長篇小說的三個基本要求,并以閱讀的經驗說明中國長篇小說存在的重復性和同質性趨勢,同時強調批評界應當承擔對長篇小說藝術風格的多樣性、歷史閱讀的重要性、新生力量的鮮活性等方面的闡釋工作。
不可否認,關于什么是好的長篇,各人心目中的標準都不相同,但這并不影響我們從文學理論的維度上尋找觀念上的一致性,正如古人“溯源流、論風格、評優劣、定品第”,我們不妨在傳統和時代的張力中,追溯文體流變,申明評價標準。胡平(魯迅文學院原常務副院長、評論家)指出長篇小說的厚重感和思想性正是兩個不容忽視的基本層面,長篇小說幾十萬字中應包括有歷史、社會、文化的縱深感,人物的命運感,這也是長篇小說較之于中短篇小說所具備的優勢,而思想性又與主題關系密切,這就涉及長篇小說的結構問題。哈金在他的文章中這樣定義“偉大的中國小說”:“一部關于中國人經驗的長篇小說,其中對人物和生活的描述如此深刻、豐富、正確并富有同情心,使得每一個有感情、有文化的中國人都能在故事中找到認同感?!崩蓚ィ▽幭膸煼洞髮W副校長、評論家)從時間長度、情節密度、人性思索、結構能力、語言駕馭等方面提出了長篇小說應具有的基本特征,并以此進一步明確當前長篇小說創作中存在的思想和藝術準備不足,選材不嚴、開掘不深,文體特點模糊等問題。
新世紀以來,中國長篇小說創作已逐步建構起自己的敘事模式、語言表達方式和文體特征。與文本龐大的增殖數量相比,長篇小說中經得起重讀和討論的作品卻不多見,這是文藝界普遍關注的問題。意大利作家卡爾維諾認為:長篇小說應該是“一種百科全書,一種求知方法,尤其是世界上各種事件、人物和事務之間的一種關系網。是一種繁復的文本?!雹龠@表明在小說的評價問題上,一方面需要學術歸納、邏輯推理,同時又需要實際的世界經驗和閱讀經驗的累積,而中國數千年來的文學傳統與文學經驗無疑是中國長篇小說得天獨厚的豐潤滋養。顧建平(《長篇小說選刊》主編、《中華辭賦》雜志總編輯)談到,從《論語》《孟子》《莊子》到后來諸如《世說新語》的文人筆記,再到佛經,中國是一個不缺故事的國度,中國經驗表達的困局實際上包含兩個問題,一個是中國經驗,一個是表達,而造成這一困局的原因在于作品的雷同,復制和低層次模仿。他認為,最高級的故事應是突破傳統母題或者成為新的母題的故事,這需要作者運用中國經驗,在題材上向內挖、向外找,在視域上陌生化、創新化,將中國經驗轉化為中國故事。
無論從整體層面把握,還是以個體經驗考量,文學都有其譜系,文學面臨的首要問題,也許不是超越問題,而是承傳問題。文學的累積前行包含兩個路徑,一是個體經驗上的積累,二是整體經驗上的疊加。新時期文學三十多年,形成了一些傳承,例如啟蒙的主題和現實主義精神,長篇小說被理解為藝術地把握世界的方式,承擔著體系性的思考,我們今天探討什么是好的長篇小說,則依然飽含一種十九世紀現實主義式的期待。
李國平(陜西省作協副主席、《小說評論》主編)認為十九世紀文學構成了中國當代文學譜系的源頭,我們實際是用從十九世紀文學中獲得的內在概念和文學傳統在比照今天,這既包含文學層面又指向思想層面,而中國文學面臨的問題是國家發展進程中并未解決的基本精神問題。黃平(華東師范大學中文系副教授)談到,和十九世紀的英國、法國、俄國類似,中國同處一個巨變的時代,傳統中國與現代中國的斷裂、文學與經驗的問題,不僅僅是一個文學問題,“中國經驗”總體性的想象與各個階級充滿巨大差異性的體驗,構成一種無法忽視的文化沖突,存在巨大差異的各個階層,無法分享一個共同的“中國”,因此借由“特殊性”來抵達“普遍性”是大作家和大作品的必要尺度。項靜(上海市作家協會研究室編輯、中國現代文學館客座研究員)圍繞當代文學的平面化現象指出,與豐富蕪雜的現實相對,文學在豐富性上顯得匱乏和無力,這一方面是一個技術化、形式化的問題,另一方面則是思想能力的問題,文學遺產是與我們切身相關的“現實”,而不是簡單的歷史,提供了許多格局和氣象的前史。
事實上,中國小說的敘事傳統在二十世紀初的“小說界革命”、“五四新文化運動”中打斷。以魯迅為“文學革命”前驅的中國小說家一出場就是完全西化的,他們拋棄了“舊小說”的寫法和語調,直接拿來了西方的敘事傳統,結果就造成了本土經驗的遽然變異,不僅改變了中國經驗的寫法,更改變了中國經驗的精神結構。我們學會了西方的敘事方法,卻不可能用“歐洲精神”替代中國精神。我們迷信西方的“小說的智慧”,卻丟棄了古典小說的精神傳統。因此我們在“重返”十九世紀、索引世界文學譜系時尤需挺拔中國小說的智慧與精神。趙月斌(山東省作家協會文學研究所所長助理、評論家)梳理了中國小說的內在傳統,并從米蘭·昆德拉“與藝術為敵的三頭怪獸”理論出發,強調小說精神的重要性,中國古代的經典小說擁有神鬼人同構而成的復調維度,眾聲喧嘩之中存在無限遼遠的“世界”,其神話模式本身就具備形而上的意味,構建起作者的敘事哲學。古人把文章之事尊為“經國之大業”,講究“文以載道”,而當人所共仰的道不知所終時,小說家憑何得以在與媚俗浪潮的搏斗中不被吞噬?如果把長篇小說放置于這樣一個世界范圍來看,可能長篇小說就不盡如我們所想,但若只依靠中國傳統的長篇小說經驗,就解釋不了相當一部分的中國長篇小說,何平(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教授、評論家)因此發出了疑問:當下中國文學界以長篇小說來作為小說家的評價標準,這究竟是一個中國的標準,還是一個世界的標準?是不是每個小說家都有寫作長篇小說的能力?我們是不是更傾向于巨大的史詩性的長篇小說?城市的經驗能不能用我們寫鄉土式的長篇小說表達?
對當下長篇小說創作的評估在某種意義上也是對當代中國文學現狀的討論。能劇宗師世阿彌在《風姿花傳》中說,“作為‘能’演員,雖然掌握十體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不可忘記‘年年歲歲之花’……幼年時期的童姿,初學時期的技藝,盛年時期的作派,老年時期的姿態等,將這些在各時期自然掌握之技藝,都保存在自己的現藝之中”。中國長篇小說的現狀正是如此,“70后”作家經過相當一段準備、醞釀之后已經開始向曾經主要由“50后”、“60后”構成的長篇隊伍進軍,他們在承襲前代寫作經驗的基礎上昭示某種像“50后”長篇創作那樣的景象的到來。在這個意義上,長篇小說寫作者使用的小說技藝就不應只是單純的當下技藝,也不應只是試著恢復過往的某些技藝,而必然是復合了過往小說諸種技藝在內的“現藝”。
黃德海(《上海文化》編輯、中國現代文學館客座研究員)從長篇小說的來源及其美學嬗變分析當前創作的“假死”狀態,強調技藝和創造性仍是實現長篇小說在困局中突圍的兩大關鍵點,并呼喚某種新文體邊緣的到來。他認為,當寫作者的才華、品味,乃至于性情、感受力和判斷力,通過陌生而精微的寫作形式表達出來的時候,新文體即將出現,新的文學世界也將徐徐展開,那些看起來龐雜的中國經驗,也才可能形成一個足供思考的整體。甚而言之,新文體是否仍被稱為小說,已不再重要。寫作者為自己的體悟尋找獨特的表達形式,本就是先進性寫作的要義,也是一個人確認自己天賦的獨特標志。
舒晉瑜(《中華讀書報》副刊主編、評論家)以張煒、蘇童、莫言、劉心武等作家為例,提出小說創作中的一種不可及的苦惱,闡釋了想象力與創新性在長篇小說創作中應有的力量,可以說,想象比現實社會更真實,更接近社會生活的本質,而最好的現實主義是帶有個人創新性的現實主義,藝術也因此才能更接近藝術本質。
與會的魯二十八深造班學員從自己的創作實踐出發,也表達了對長篇小說寫作的困惑,對小說的方式、藝術的方式、美的方式的把握,以及對巨大的現實和巨大的思考的激活,對新的探索的抵達,都是他們正在面對并力圖尋找超越的重大課題。李浩(魯二十八學員,作家)從世界文學譜系談及細節、切入點和想象的技巧,以莫言、余華等中國作家的作品表明對思想性的重視,唯有宏大的、貫穿的思想和關照才能在作品中注入細節和自我的發現。鄒弋舟(魯二十八學員,作家)坦言,我們的文學實踐上沒有生出能夠和19世紀這樣的作品相抗衡的那種美的東西,這可能正是這種參照系的必要所在,通過這種參照,我們在尋找中國經驗的表達時能夠找到很多方法,這不光是技術問題。
會議總結了近年我國長篇小說創作所取得的成績,同時對作家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和期望。與會專家圍繞網絡媒體與閱讀市場對長篇小說創作的影響、長篇小說創作既有的問題與面臨的困境、長篇小說反映當下現實生活的方法與出路等問題,展開嚴肅認真的討論。長篇小說作為現代性的產物, 憑借宏大的文本形態呈現宏大的題材內容, 歷史與現實經由這種文體被賦予存在的形式和內在的意義。中國新時期以來的長篇小說創作,因宏大歷史背景的縮減而不得不走向個人經驗, 作家們一方面承受這種變化在事實上造成的格局氣象上的局促與敘事上的重復,另一方面依然堅持不懈地探索復雜深邃思想內涵的表達方式。而只有激活藝術創新活力,當代長篇小說才能在縫隙中開啟更具質感的可能性。
趙 依 魯迅文學院
注釋:
①[意]卡爾維諾著 楊德友譯:《未來千年文學備忘錄》,遼寧教育出版社1997年版,第74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