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嘉悅
災難文學與生態文學的共生之路
王嘉悅
在針對人與自然之間的關系進行書寫時,有兩條不同的途徑,第一條是以描述人與自然抗爭的災難文學敘事,一條是以展現人與自然和解意愿的生態文學敘事。本應是站在不同敘事立場所進行書寫的兩條并行不悖的敘事道路,在中國當代文學書寫中卻出現了后者取代前者的趨勢。
中國當代文學對自然災難進行的書寫是存在滯后性的。針對民國時期至建國初期,中國大地自然災難頻發的情況,當代文學對其進行真正意義的災難書寫,卻是在“文革”結束后才逐步開始的。導致這一現象出現的原因在于:民國時期和建國初期都對自然災難的書寫賦予了過多政治意義,而非對人與自然關系進行客觀的剖析。這些情況使得“文革”后,中國當代文學對自然災難的書寫更多的是停留在對民族記憶的追溯之上,如智量的長篇小說《饑餓的山村》將“三年困難時期”中處于饑荒背景下的山村生活重新展現給了我們;劉震云的小說《溫故1942》中,將經歷過的人都已遺忘的1942年至1943年中國多地爆發的旱災所引發的饑荒,重新樹立在人們眼前;遲子建的《白雪烏鴉》則視線放的更為長遠,回顧了一百多年前在東北三省將爆發的一場大規模鼠疫。這種追溯的過程可以將民族記憶形成文化記憶,銘刻在中華民族的歷史之中,但這種對人與自然之間利害沖突的淺層記憶描述是不足夠的,它缺乏對人與自然關系,以及人類自身生存意義的深刻反思。
比較而言,在經歷了第二次世界大戰后,西方文學作品中體現出的人類對自身的關注,已經從對戰爭的反思上升到對生命本身的思考上來。這一提升過程中所體現的人類生命意識,完好的和災難文學結合到了一起,并以此成為災難文學新的敘事中心,產生了一系列優質的災難文學作品,如1947年出版的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愛爾貝·加繆的代表作《鼠疫》和1954年出版的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威廉·戈爾丁的代表作《蠅王》等。在這些作品中,已經不再著力于對現實發生過的具體災難進行刻畫,而是在面對自然災難時所展現出的精神層面的缺失,以及社會意識異化的思考。
隨著西方世界對戰爭與生命反思的深入,間接促成了生態批評的出現,如在西方生態文學中,被奉為標桿之作的卡遜的《寂靜的春天》著力描寫對自然生態環境產生巨大破壞的“殺蟲劑”,而且書中還不乏對核彈、武器以及殺戮等具有戰爭意象的展露。卡遜的《寂靜的春天》所引領的西方生態批評熱潮,促使1972年聯合國人類環境會議上通過了《聯合國人類環境會議宣言》。生態意識由此成為了世界的話語,這導致作為發展中國家的中國,也不得不開始對此做出自己的應答,將文學書寫極力融入到淡化“人類中心主義”、凸顯生態意識的國際大環境中去。并且,在對生態關注的過程中,有將災難文學的書寫終止在“尋根”主題之中的勢頭,繼而急促的將表現人與自然和諧發展的生態書寫,作為了對人與自然關系在未來寫作中的主要敘事立場來樹立。
中國當代文學書寫急于從災難敘事轉為生態敘事是有其緣由的。針對自然災難進行的當代文學書寫,更多的停留在了表現中華民族面對自然災難時,堅韌民族精神的記憶上。這與中國在二十世紀初期至中期政治環境復雜、現代化發展緩慢、以及農耕業為主的國內情況不無關系。即使在新中國成立后,中國當代文學依然不太會關注到這些現代化進程對自然生態造成的危害。“可持續性發展”近些年在國際性倡導生態保護的語境中被提出,但重心依然是落在“發展”之上,“可持續”成為了一個模糊的、較難量化的生態關注理念。由此可見,中國人在長期的民族傳統與現代化經濟建設的雙重語境下,并不容易產生真正意義上的生態意識。于是,中國當代文學針對人與自然關系的書寫,長期被把持在災難文學敘事體系手中。在這種情況下,急于向國際語境靠攏的中國當代文學書寫,在意識到生態批評的社會意義后,馬上開始躍躍欲試的將對人與自然關系的書寫之路拉入到生態敘事范疇,以期擺脫繼續對自然災難進行單純的民族尋根之路。
這種急于求成的轉型,卻有一個時常被忽視的問題,即對災難文學與生態文學的界定不夠明晰。生態文學與災難文學對人與自然關系的構建是不一樣的。學者王諾將 “生態文學”定義為“以生態整體主義思想為基礎、以生態系統整體利益為最高價值和表現自然與人之關系和探尋生態危機之社會根源的文學”。①它要求人類去思索:如何解決人類與自然的關系,以便可以在各種虛構出的自然災難意象中繼續生存下去。它不要求人類去開拓對自然災難的突圍之路,而是要人類尋找與自然進行和解的蜿蜒之道。
對災難文學與生態文學定位的混淆,更多來自災難文學自身界定的不明晰。它不像生態文學在生態批評的支撐下,被國際文學界所普遍認可。有些人會持有這樣的觀點:災難文學是針對人與自然之間的沖突來進行寫作的, “災害作為自然現象是自然界的正常能量釋放,因對人和社會帶來損害才凸顯其暴力化和負面性。”②在重視生態保護的國際大環境下,對人與自然之間的寫作應該更多的融入生態意識。這種生態意識的融入,讓人感覺災難文學敘事邁向生態文學敘事似乎是理所當然的,生態文學仿佛成為了隨著人類對自然認識的進步,而導致災難文學所產生相應書寫變化的進化體。這使得中國當代文學針對人與自然關系的災難敘事,急剎車式的終止在對民族記憶的追尋這一層面上,而不再向著站在人類立場,對自然災難進行具備人類意識的反思這一階段進發,轉而直接進入到對人類與自然關系如何長期共存的未來之路的探討上。這也許是針對人與自然的書寫由“展現自然災難”向“表現生態關注”遷移的最終原因。
對生態批評的重視是無可厚非的,生態文學的寫作也對同為人類社會組成部分的中華民族具有積極意義。但將生態意識生硬的植入到中國當代文學對人與自然關系的書寫中去,并用以替代對人與自然之間沖突所進行的災難敘事,這對災難文學和生態文學都未必是一個好的選擇。
二戰之后,中國文學敘事上遲遲沒有出現生態批評色彩,而針對人與自然的書寫長期被災難文學把持的的重要原因之一。當災難文學還停留在尋根之旅時,針對人與自然的思索還沒有達到如此深入的狀態,生態的過度介入就會顯得突兀。并且政治因素不允許針對現實災難的書寫過度向生態靠攏,因為這樣會間接體現出對國家政策的評判,如加快重工業的發展是否會加劇對生態環境的破壞;以滿足現代化工業進程用電需要的水壩的修建,會不會導致對周邊生態平衡的破壞以及地震的產生;為了緩解國家范圍內水資源的不平衡,而實施的人為調水工程,會不會對水系的平衡造成影響。這些問題的產生都是源自工業化發展和提升人民生活質量的國家施政行為,它所對生態環境是否會造成影響,在政治語境中是不會被普遍聯系甚至是不問的。于是,中國在針對自然與人類沖突的書寫上,雖然極力追趕西方生態批評的步伐,表現出對自然災難的敘述中凸顯生態意識的愿望,但其在生態文學上的書寫卻仍是落后的,它缺乏對現實出現的自然災難進行生態意義上的普遍聯系和反思,而只對表面的、淺層的人類對自然的直接破壞進行描述。它沒有構建出人類行為對自然破壞而導致的生態危機對人類自身的包圍,而是將生態事件作為偶發的、孤立的地域化事件去處理,“地域文化是中華文化大系統中以不同地理區域為界限的地方文化類型。”③它雖是中華文化的組成部分,但卻不能以偏概全代表對中華大地上生態危機的普遍性關注。如陳桂棣對淮河由于工業污染變成了“害河”進行詳實記載的報告文學《淮河的警告》,針對中國西北地區由于當地居民打井造成地下水源干涸,挖發菜造成水土流失加重,砍伐山林造成森林水源枯竭等,一系列人為導致的生態惡化進行書寫的汪泉的小說《西徙鳥》,以及反映亂砍亂伐造成生態環境嚴重破壞的徐剛的《伐木者,醒來!》,還有哲夫將中國水系污染問題逐一梳理的三部曲《長江生態報告》《黃河生態報告》《淮河生態報告》等,都屬于這一類作品。這種缺乏浪漫主義色彩的地域化寫作風格,更多所體現的是急于對生態保護這一國際話語做出的應答,而非出自民族、國家、人類對自身行為的反思。它提出了人類應該注意保護自然的標語式口號,但卻提供不了前瞻性的警告和人類自身的反思,而只能單單喚起人類對自身行為過失的自責。它與災難文學相比,只是將敘事立場在人與自然之間進行了對調,但本質上仍然停留在對自然災難的“尋根”之旅中。
同時,在很多本應具備生態反思的災難事件中,由于對造成災難產生的人類行為,在經濟建設前提下被隱去,使得在針對其進行的文學書寫中,刨除了人類行為對自然的影響這一先決問題,直接開始了表現自然反作用于人類這一過程的災難敘事,這既是對生態文學剖析人類自身行為的遏制,同時也是對災難敘事的一種異化。它強行將災難文學敘事滯留在了人與自然二元對立的這種敘事邏輯之中,使得在災難文學書寫中抑制了生態意識的萌發,并將對淺表生態意識的展現放在了生態文學敘事中,使其成為了對災難文學敘事未來書寫之路的替代。
由此可見,在針中國對人與自然關系進行的當代文學書寫上,災難文學與生態文學曖昧不清,各自都沒有發揮出自身的寫作優勢。于是,理順兩者之間的關系顯得尤為重要:
1. 生態文學不是對災難文學的接替
生態批評的興起并不代表著災難文學的沒落。生態文學的書寫方式不是災難文學書寫方式的接班者或異變體。生態批評對“人類中心主義”的消解,并不等于將自然換上了供奉的神壇,人類文明并不會為了遵從自然意志,而停止發展或大步倒退。對于災難文學書寫自身來說,作為人類歷史的投影,只要自然的變遷仍對人類社會的生產生活造成影響,就依然還有其寫作的空間。所不同的是,在生態保護語境下所進行的災難文學書寫,需要在關注人與自然之間沖突的同時,滲入生態意識,將自然與人放在同一高度平等的對待,這樣才更符合災難文學在未來的寫作要求。
2. 生態文學不與災難文學相悖
生態文學以促動人與自然的和解為目的進行寫作,災難文學以反應自然災難對人類生產生活造成的影響進行書寫。這看似是兩條相悖的敘事立場,但在本質上卻并不沖突。生態文學表達出了人類對未來生活的預想,對這個預想世界的愿景應是人與自然萬物的和諧相處。這種愿景的實現,需要不斷的在文學書寫中展現出“生態理念和生態預警”④,由此可見生態文學更多的是對人類與自然關系未來方向的指引,它是對人類社會未來的預想和對人類現在行為的反思。也就是說,當代災難文學書寫更多圍繞著的是對人類歷史的回顧,而生態文學更多的是放在對人類對未來生活的展望之上。
3. 生態文學與災難文學有共生的交界
生態文學不僅與災難文學不相沖突,更成為了彼此的互補。生態文學中對人與自然之間和諧的追尋,往往是建立在災難敘事基礎之上進行的。正是這種沖突的存在,才襯托出人與自然之間和諧的重要。如姜戎的《狼圖騰》致力于闡釋的是對人類出于一時利益的追求,破壞了蒙古游牧民族與狼群共同維系的草原生態系統平衡的控訴,而不是將重心放在了人類與狼、人類與草原之間的沖突上。“敬畏生命是人類經過自身反省的轉向意識,是人類思想走向成熟的標志,是社會和諧發展的思想基礎。”⑤無論是在生態文學中還是災難文學中,都要對這種對生命的敬畏進行突顯,它要求二者不僅要敬畏人類的生命,也要敬畏自然界中萬物生靈的生命,這是兩者具備其書寫意義的共生之路,也是將災難文學敘事帶離傳統的二元對立式寫作的突破口。
綜上所述,災難文學與生態寫作既有區別,又有互為生發的關系,災難文學仍需在凸顯生態意識的基礎上拓展更廣闊的書寫空間,在富含人類意識的前提下,對自然災難下的人類社會進行進一步的反思;生態文學則需要在承認現實災難的前提下,將觸角邁向對人類未來的前景預設上,它需要將現實存在的人類行為與自然災難進行普遍的、深層次的聯系,以體現出其對人類社會未來走向的預判。這樣,兩者才能在新世紀共同構建對人與自然矛盾統一關系的完整書寫。
王嘉悅 吉林大學
注釋:
①王諾:《歐美生態文學》,北京大學出版社,2003年,第78頁。
②周惠:《現代小說災害敘事類型研究》,《小說評論》,2015年第3期。
③張福貴:《東北文化歷史構成的斷層性與共生性》,《學習與探索》,2014年第7期。
④王諾:《歐美生態文學》,北京大學出版社,2003年,第10頁。
⑤鹿彬:《敬畏生命:后浪漫主義生態美學》,《小說評論》,2008年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