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云的詩

酒鄉往事

那一年，他們同時死了，

懷里抱著花香一樣的酒壇。

第一個說，喝完這盅，我先走啦。

另一個說，等等我，我跟你做伴，

我的壇子里沒有酒了，一滴也沒有。

最后一個說，你們兩個走了，沒意思了

干脆我也跟你們一起走吧，湊個熱鬧。

于是，

第一個在煙花爛漫的季節揮袖而走，

在年豬的尖叫和人們的猜碼行令中

他醉醺醺地走出了人間；

第二個緊隨其后，山花爛漫的時候

山坡上豎起紙幡，香燭照亮山岡

在盛大的清明祭祀活動中

他脫身擠進了祖先們團聚的飯桌；

最后一個，選擇了秋風揚起稻香的時節

最先成熟的那一把稻米被蒸煮發酵

他貪婪地吸吮著這無比清冽的新酒

不知走進了哪片他心儀的稻田深處，

永不返回……

第一個去的，是名叫海正的我的遠房叔叔

他家境貧困，養育三男一女。

在某一次挑著稻谷上閣樓時，梯子一滑

他的妻子從此脊柱歪斜，雖未殘疾

但也形同廢人。

他知識貧乏

靠一身蠻力打拼生活。

好不容易，

大女學成出嫁，落戶京城，

自此他成了京城的老丈人

成了酒鄉喝得起名酒有豪車乘坐的第一人！

好不容易，

大兒子學成出去廣東打工，月入數千元；

二兒子娶妻生子，建起二層小樓；

三兒子白手起家，創業于遙遠的都市。

本是該享福的時候，他卻沉迷酒杯

天天與酒為伴，在各種紅藍白酒的淘洗中

他的肝黑了一大塊，之后

他的生活黑了一大塊

最后，這一大塊黑影

徹底地遮住了他五十三的天空。

第二個去的，是我的鄰居表叔，藍英球。

他是全村最窮苦的人。

他的老房子茅草蓋頂，四處漏風滴雨，

全家只有一張床鋪，

一年四季，他和妻子及三個女兒相擁而睡

從波形圖中也可通過對比得出在螺栓松動的情況下，由螺栓松動而引起的兩聯件之間的自由度增加，從而導致工件在振動時受到被聯件的沖擊作用，導致其振動波形呈現不規則性。是引起實驗過程中相位差讀數變化較大的主要原因。

好不擁擠。苦苦種糧，換得幾筐玉米稻谷

他也要擠出三分之一來釀酒，每次喝酒

必要喝個酩酊大醉，直至尿濕底褲不省人事。

每天早上，晨光微露，他就會起床出工

此時，他會吹起動聽的口哨

都是電影《劉三姐》里的插曲，什么《訂百年》

《采茶歌》《世上哪有樹纏藤》

他吹得那樣清脆，那樣婉轉，那樣高遠

讓整個村子都仿佛飄在了電影的畫面中

讓我的童年被永遠定格在口哨引發的美妙感覺里。

后來他的肝也因為酒，黑了一大塊。

禍不單行

他的房子在一個風雨大作的夜晚轟然倒塌

他們一家不得不寄宿到他二哥的空房子里。

在那里，他躺在床上，沒有了哨聲

腹部的疼痛因無錢醫治，讓他發出殺豬般的號叫：

拿酒來，快拿酒來啊！

臥床一年之后，他在一天一口盅的米酒中魂散故鄉

那是四月，清明的花朵漫山遍野

但酒鄉，再也無法聽到動人的口哨在晨光中飛揚

唯有那一聲聲歇斯底里的喚酒聲，

留駐在人們的記憶里——

拿酒來，快拿酒來啊！

最后一個走的，是我摯愛的堂叔，村長石站玉。

他身體是那么棒，像一頭威猛有力的水牛

他精力是那么充沛，可以整日整夜工作和應酬。

他深深熱愛這片生他養他的土地

每天都在上面奔波忙碌，

為解決村民的一座危房走上一天的路

為調解村民的矛盾熬白了年輕的頭

什么時候，你都能看見他戴著一頂大草帽

身著紅背心，挽著褲腳的大黑褲，腳穿解放鞋

步履匆匆地行走在各個村屯之間。

他的肩上永遠掛著那個軍用水壺，綠色的水壺

裝的不是水，而是酒，

渴了喝一口，累了抿一下。

沒人說他背的是酒壺，都說水壺

見了他總會問一句：

今天又喝了幾壺水呀。

他會說，不多，才三壺。

問的人就會嘖嘖贊嘆：

你的水量越來越好了。

他就謙虛：

以前還能喝，現在不行了，不行了。

那個水壺，從來沒有空過

因為村民不讓。

他走到哪，就喝到哪

喝完了，村民會偷偷地把水壺灌滿酒。

這是他當村長一生中最大的“受賄”

但直到今日，也無人舉報他。

誰也想不到他這樣牛一樣強壯的人

一個好人，竟然離開得那么快。

快得讓人無法理解

快到讓人驚訝。

七個月之前，他還在張羅海正叔的后事

告誡眾叔伯們不要貪杯，而他那天

還在勸誡中被村民一人一杯的敬醉了；

五個月之前，他還在張羅藍英球表叔的后事

表叔家太窮，沒有酒招待眾親好友

他就叫我叔娘免費扛來了家里那兩大缸酒

最后喝不夠，又把僅有的兩缸也抬來喝了。

而到了十月份，他的肝被查出黑了一大塊

然后一頭雄壯的水牛就這樣轟然倒下來了。

在他離開這片熱土之前幾天

我的叔娘到田里割回了一捆新稻谷，曬干碾皮，

蒸煮拌料，為他精心釀制一壺新酒

酒香而情切切，人欲走而親不忍

那一壺酒，喝下去

喝下去，醉了一個村莊

醉了一群淚眼滂沱的酒鄉人……

酒鄉的故事，就這樣告一段落

在那一年，三個因酒告別的男人

讓整個村莊從此沉默寡言

酒，還在釀

酒，還在喝

但酒香里飄出的不再是單純的快樂

還有揮散不去的悲傷與離愁

很多年以后，又有幾個男人抱酒西去

包括我摯愛的舅舅！

荒坡上草木蔥蘢，聞不到先人的腳步

歲月里雜事錯綜，掩蓋了舊時的記憶

只有那一壇壇酒，一壺壺酒，一杯杯酒

還在村莊里香氣彌漫，還在人們的心頭蕩漾

當所有的酒杯喝干

當所有的酒壺喝干

當所有的酒壇喝干

此時以為已經曲終人散

驀然回首

卻發現地里的稻花又送來了沁人的清香……

【敘事性詩歌詩論】

我們把敘事詩當成一篇散文來看，那是一種誤解。反之，我們把一篇美文分行來當作敘事詩，那更是一種謬見。敘事詩就是敘事詩，是敘述之上的詩情表達，是用詩意把控的故事和情節。當一首敘事詩寫完，留下來的，就是閱讀者的感受了。好吧，引用伊沙的一句話作為結論：詩到閱讀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