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山坡的詩

在西貢與友人談論母親

明明昨晚我還在夢里偷笑，還在

描述天空的形狀

今早，在酒樓的頂部

品嘗著咖啡和柔軟的食物

哀傷的云朵突然降落

像千萬傘兵包圍了我們

錐子扎在肉做的地方

臉上不要有多余的表情

沉默比說話更悲慟

幾步之外，就是湄公河

別人的母親。然而

愛意同樣洶涌，泛濫

不僅僅我們，把母親比作南海

而誰，在千里之外等候死訊

我的內心很渾濁

昨晚也不見得就很清澈

風從東邊來

又往西邊去

以為我們渾然不知

7月4日在西貢

這一天我終于有空愛祖國，愛人民

愛那宏大的版圖

無論在哪里，我都憂心忡忡

我還想疆土更大一些

我想每一條河流由我命名

我希望這里游走的美國人、法國人、英國人

印度人、巴西人、坦桑尼亞人

用漢語和我談論平等、自由、和平

讓我的臉上泛著強盛帝國才有的榮光

絕大部分時間里，我都像一個抑郁癥患者

比如，昨天，我整天在為湄公河惋惜

所有的人，都在嘲笑我

我揣著美元、越盾、人民幣

走過大街小巷，想放蕩，想一擲千金

我想愛自己，像他們那樣對著紅教堂

半瓶啤酒閑坐一個下午

不關心南海軍演，不關心長江洪水

放下疆土和世界

這一天，專門用來愛仇人、饒恕邪惡

為正在干壞事的人祈福

我還想勸慰正在忙活的越南人

今天是獨立日

不要怨恨美國

不要奴顏婢膝

不要心懷恐懼

今天所有的愛都給自己

1933年一支軍隊經過我的家鄉

那天的米莊正舉行婚禮

一個佃戶的女兒嫁給地主龐四

做姨太太

年邁的龐四帶著新娘離開米莊

過米河的時候

一支軍隊從北面的山口

蛇行而來

龐四從轎上滾下

他以為是自己兒子的部隊

但陌生的軍裝讓他滿懷恐懼

我們也不知道那是誰的部隊

他們是經過米莊前往高州的

很長的隊伍

锃亮的長槍和漆黑的皮靴

步伐整齊節奏急促

米莊的狗嚇得躲進柴窩

嗩吶手將響器藏在背后

一場熱烈的婚禮頓時黯然失色

龐四戰栗地等隊伍過去

從晌午一直等到黃昏

新娘從轎里探出頭來

士兵們的眼睛不斷掃過她紅彤彤的臉

她一點也不懂得害怕

她還不知道這支不是李宗仁的部隊

龐四的兒子也只是一個小小的校官

事隔多年

龐四被打倒后

仍然弄不清楚

究竟那是誰的部隊

一個發生了兇殺案的下午

我正在通往菜市場的路上

一個廢舊收購站的女主人

被人殺死在屋子里

作案現場布滿了警察

我遠遠地駐足張望

脖子抻得比別人更長

我注意到了，有些人在那里圍觀了整整一個下午

神情開始很凝重，然后輕松，然后

熱烈地談論道聽途說的案情

口水濺濕了我好奇的臉

我放棄了買菜，把時間用在了回想這段時間聽到的

關于縣城的一切

其實是關于一些人

那些絕望的人，那些為富不仁的人

那些窮兇極惡的人

還有那些善良的一輩子不曾說過一句狠話的人

以及提醒我自己

別人抽出刀子的瞬間

要懂得躲避

【敘事性詩歌詩論】

我寫詩一向是為了敘事。方便，快捷，好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