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骨頭都露出來了”
這是他對“傷”的最初認知
一只手迅即捂住他的眼把他
帶離現場
他進入了更多的現場中
有人掰著手指咔嗒咔嗒逼近
他攥緊拳頭挺直身骨
一只手從身側拽走他,壓彎
他凸起的骨枝
水鏡有摸骨的秘術,認為有些鋒芒是該有的,像黑夜里的
一小片月色
他的牙齒沙沙沙地廝磨
一顆磨掉了,又長出了新的
這是一群不生疼的骨粒
磨牙的聲動走出屋外時
門邊的一只雪糕堵截了牙齒
就像多年后他的骨架被埋在雪中
講故事的人走到邊緣就停下來
沒人知道
白雪下埋藏著怎樣的讖語在往復循環
福城有福,明鏡的池塘望不到邊
還有黃土夯實的小學校
燕子在梁上聽“燕子飛回來了”
她不讀書,在村口望桃樹
和桃花一樣低頭
放學的村娃尾隨她,像是嗅到桃木的邪氣
破舊的木屋里她如桃花灼灼
像桃花一樣低頭
孩童們已學會讀“羞”,會辨認一個服刑歸來的父
親與一個女兒的親密
他們拍落身后一餅黃泥,喊著犯罪犯罪犯罪
她說她,他說她,他們說她
我在清澈的池邊潑水,她在洗衣
我不時偷偷看她,想著別人罵她的話
她招呼我
我只看著她手中白色的泡泡,還有水中晃蕩蕩的倒影
某天奉令清點全村人口
最有威望的朱大爺齜著一嘴煙牙,說
她沒福氣
死了娘,又沒錢上學
他報了一個數,比實際少了兩人
吧嗒一口煙又加上一口
話說那爬上芭蕉樹打坐的人
是天地的授意
眼前那人把臉藏在蒲扇的后面,在香臺邊
祖母說那幾縷薄煙是她的喘息,她時行
千里或萬里,去過去,還去未來
捉拿遠客的絆腳石和攔路虎
我五歲,掐緊祖母的衣角
我打量那人瘋瘋癲癲,難以想象她
在芭蕉葉上的樣子
我不時瞟一眼蟲蛀的桌案
有一盅米和紅布纏繞的鈔票
占卜的一對桃殼兒躥跳,而她喃喃
油亮的紅色鼓說神人在探尋逃難的路徑
擲地一次,說“虎太猛”
擲地二次,說“路太窄”
擲地一次又一次
那抖顫的吟唱一次比一次尖細
三聲質問
“你信與不信?”
“醫生在你的身上鉆了三個洞
拿走了什么”
她和我說話,微笑
她一下一下很輕很輕地梳著頭
木梳上繚繞著一大把黑發
她從床邊側身下來
撐著一只小凳子貼地挪移
“我體內的死亡是拿不走的”
她的長發一天一天地變少
我們焐著熱熱的水杯說話,雙手慢慢焐熱又慢慢變涼
她縫制的紗帳在遠處純白美如飛天
我說她半生撫養的侄女孝順美好
我羨慕她笑起來彎彎的鳳眼
她說“我體內的死亡是拿不走的”
我說“我心上的死亡是拿不走的”
“要不咱們把命運換一換”
我們誰都不敢這么說
【敘事性詩歌詩論】
敘事性詩寫,如同看著種子入土,吸水,飽漲,破壁,發芽,出土,生長,搖曳,開花,結果……詩人擺脫單向性絕對情感抒發,更冷靜、客觀、真切地觸及當下,探求生存與生命的多重經驗與內涵,讓詩歌顯現3D效果甚至是5D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