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微微的詩

爸 爸

1

爸。你說公安來了，你說這是會死的。

你在我整個童年，害怕任何事物

害怕蚊子。害怕老鼠。害怕登革熱。害怕腦膜炎。

你大聲念報上兒童溺亡的新聞

在認為我不懂的地方，重復了幾遍

爸。我至今學不會游泳

你在夏天給我搖一百下的扇子

一呀二呀三呀四

我總是聽不到一百下就睡著了。爸。

2

爸。我每天吞吃花花綠綠的藥片

它們全給我糊著吐了出來。你哄著唬著罵著

那些全是錢。那晚很黑。醫生皺著眉頭：

這是最好的藥了。你背著我往家里走

你的汗水有點涼，我感覺舒服了一點。你給我熬中藥

我要你拿著糖果，坐在旁邊，看我

把那些苦咽了下去，看我緩慢地好了起來

趴在桌上寫：《我的父親》

3

爸。你撕碎了我的小說，扔上半空

它們掉下來，花了很長的時間。你坐在

木椅子上。你的怒氣像個暴君：莊嚴。正確。

讓屋子有點擠。讓家里人有點小。

爸。那年我到市里念書，我沒有好看的裙子

我悶悶不樂回到家里

你平生第一次問我：小妹，你有什么心事？

你以后再也沒有這樣問過我：

小妹，你有什么心事？

4

爸。我讀初中了才知道，原來有些父親，不打孩子

因此我恨你。我狠狠地關上門

編造一個孤兒的故事，有許多細節

大姐說：小妹，你挨爸打最多啦。

我們一起回憶往事，哈哈大笑，最后我笑得

眼淚都流了出來。爸。

我們都長大了。姐，哥，我。

我把愛我的那個人帶到你的面前

你說，好。對你好就行。小妹

你知道你的脾氣不好。

5

爸。我辭職了。我在外省工作。

你問我還在原來的單位嗎？我誑你說在呢

我是請了假出去的。你說好，請假就好

你相信單位，相信組織

我買了兩罐加鈣奶粉回去，我說

奶粉偶爾要換換牌子，這樣對身體好。

對身體好的建議你都聽。你今年七十八了

你竟然這么老了。我害怕你離開我。爸。

6

爸，你去過最遠的地方是廣州嗎？

你從那兒給我帶來了一條碎花裙子

你站在門口，背著手。你笑著說：

小妹，快來猜，我給你買了什么好東西。

我向你奔跑過去。我在整個夏季

都在旋轉那條碎花裙子。我咯咯笑著

那年我七歲。你站在門口

看我不熟練地旋轉，你笑著。我轉一次

便能看一次你。我轉一次，便看一次你。

那時以為永遠能這樣。爸爸。

記 錄

他兢兢業業地寫著日記：下雨。

一個乞丐死了。草席下露出雙腳。一只豬

靠在墻壁，身上沒有任何傷痕

雨水沖刷著它，它也死了。

花開了。葉子黃。秋天和往年的不一樣

只有雪花未曾看過，不過也沒有什么

愛過一個姑娘，孩子氣，哧哧地笑

她棗形的肚臍，后來親吻過許多次，是的

煮菜很拿手，他的朋友都夸，后來

她仍然美麗，脾氣卻是壞了

“她的美麗像刀子一樣輕輕劃過我心”

啊，這句話絕妙！

如果可以，當然應該原諒。母親那時喜歡在黃昏

坐在門前，但……禱詞簡直是胡說八道

她是一個兇狠的人。啊，對于逝去的事物

應該禮貌地保持沉默。曾被她抱在懷里，淚掉下來

噗的一聲，滴在頭發里。那是童年

留下了許多相片。有一些人再也記不起名字

紅臉蛋的天使，也開始叫爸爸。也開始給他們拍相片

在房子里到處走，追著把他們抱在懷里

親一口，又親一口。對著鏡頭說

笑，笑啊。慢慢地長大，眼睛看在遠處

雙手放在父親的肩膀上

這就是天使，們。

后來，哦，后來的那些日子。爭吵。

失去紅暈的天使

失去孩子氣的天使的母親

后來，哦，后來的那些日子。緩慢。

一走在街上，就下雨

后來，哦，一下子就老了

死神，和想象中的一樣

穿著棉質的袍子，袖口寬大

急速往空氣中一撲，能用身體

在虛無中留下凹位

能和靈魂大小吻合。基本上，信者得救

寬恕吧，寬恕所有

“愛過的那個姑娘，笑起來，空氣中有明亮的翅膀

突然張開。”這一句話，在日記本里寫過？

只是。啊。紅暈。花朵。母親。

啊。消逝。肚臍眼上冰涼的吻。

【敘事性詩歌詩論】

我期待自己雖然只寫下細節，但仍是說出了整個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