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芳的詩

在黃姚

1

第一次

她把小巷走了三遍

有人喜歡豆豉，有人喜歡花環黃昏時分

她爬上一家客棧的閣樓

院子里，主人在喝茶，澆花

她想成為他

看木椅子安靜。看風吹，樹動白影子搖晃

2

第二次

她跟在一個老奶奶后面

把沿街的河走到盡頭

路上，她遇見嬉戲的孩童

吃草的牛，以及

曬橘子的啞巴少年

黃昏時分

她走進一個庭院

院子里有水井，有古老的縫紉機

但沒有主人

她想要一件剛剛被縫出來的新衣

但沒有主人

3

第三次

她在黃姚郵局門前停下來

讓綠色的風吹

河邊那棵古樹還像以前一樣

任由她攀爬

卻不讓她夠著木葉

“偶然間”三個字還像以前一樣長在墻上，有些悵惘

有些錯愕

黃昏慢慢變深時

燈籠亮起了

一步一盞地照著街巷

——世間美過

某個搖晃的白影子

來過

風吹過

一大早

黃色紙錢在漓江大橋一路散落

隨風翻飛

又一個人，正被送往殯儀館

他的一生漫長嗎

是否有那么一瞬間

他被上帝舉過頭頂，無所不能？

這身后的路，他留戀嗎

也許，在某個街口

我們曾擦肩而過

在某個拐角，因為突然的相撞

我們曾吵過架

——在這千絲萬縷的塵世

我們也許有著至死不明的瓜葛

今天他走了

留下一路的黃紙錢

車輪碾過，腳板踩過

風吹過

霜 降

每周禮拜一

她從醫院出來便徑直走進烏里公園

烏里公園人跡稀少

懸鈴木下那張長椅

似乎一直等著她，等著她

從上午坐到黃昏

偶爾，會遇見一個遛狗的中年婦女

斜對面另一張長椅上

有時會坐著一個戴著寬檐禮帽的老人

三年了

她在這里就著四季冷暖

服下阿米替林、郁洛復、瑞美隆……

那天，太陽西沉時

寒氣迅速聚集

她不由得打了個冷戰：草木黃落

露結為霜

——作為一名抑郁癥患者

她對二十四節氣甚至比對藥物更敏感

斜對面的老人披起外套

正了正寬檐禮帽：

“姑娘，回吧，天涼了。”

園 丁

年輕時他就在這里

瘦，矮，被人叫作小不點

他認得這個住宅區里的所有花草

記得每一個進出的人

在午后陽光里伸懶腰的貓和狗

在晨光里鳴叫的云雀

換了一撥又一撥

他見證了它們一生的時光

如今，他頭發花白

被人們稱為小老頭兒

他腦袋里長滿了花草，像一片

肥沃的土地

只是他再也認不出一個人

認不出阿貓阿狗

【敘事性詩歌詩論】

有詩人曾說過，敘事或敘無事，都是敘事性寫作。我深以為然。詩人以詩的形式去記錄生活事件，同時也記錄非生活事件——雨天那場葬禮是詩，半夜與上帝對話也是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