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雅平的詩

我兒時的殘忍很純真

人們常說孩子很純真

但我記得我兒時很殘忍

我曾把細線系在蜻蜓的尾巴上

牽著它在馬路和大街上表演飛翔

我曾用小樹枝對青蛙行刑

把它插在田坎上讓它慢慢斃命

那時候我不知道青蛙也有痛苦

更不會想象它是十字架上的基督

幸好我長大后沒有去殺人

比起用槍桿子或筆桿子殺人

或者用三聚氰胺營養奶殺人

我兒時的殘忍真的很純真

總愛瞎想我是第四只羊

總忘不了那個菜市場

有一只羊被刨得精光

被從頭到尾砍成了兩半

就耷拉在一個木籠子上

籠子里面還有兩只羊

一只跪著另一只站著

兩只羊都在流淚

兩只羊眼淚漣漣

但買菜的人們視而不見

那個瞬間真讓我相信

羊有靈魂而人類沒有

但我怎能接受人類沒有靈魂

一個人沒有靈魂

豈不和掛時裝的衣架一樣

總忘不了菜市場那三只羊

總愛瞎想我是第四只羊

站在詩句做的籠子里流淚

每一滴淚滴落到地上

都會開出黑色的花朵

但我一直沒法讓那三只羊復活

我為此已慚愧了二十五年多

那些牙齒會長成玉米

我外公在晚年收集了他脫掉的每一顆牙齒

后來我媽媽把它們全放進了外公的棺材

外公就安息在他早年開荒種玉米的山里

我有時莫名其妙地覺得那些牙齒會長成玉米。

很無奈我沒法去地下那個世界跟我外公做伴

只好剪下自己的一縷黑發放進外公的棺材

不知道在地下三十年那縷頭發成了啥模樣

我有時莫名其妙地覺得它們已像玉米須一般金黃

我未來的陪葬品只是一把米

兒時我曾掉進水稻田

田里的淺水沒有淹死我

但我奶奶擔心我會丟了魂

因此她把一個飯團放進竹箕

把竹箕拿到我落水的田邊

然后開始為我招魂

我奶奶把竹箕放進水里

提起竹箕時開始叫我的名字

同時喊道：“回家了嗎？”

我在旁邊答道：“回家了。”

這樣連續做了三次之后

我奶奶說我的靈魂回來了。

從很多古老的亡魂之屋

常有錢幣或玉器之類出土

但我樂于告訴我兒子的是

我未來的陪葬品應該是一把米

因為說不定在另一個世界

我的靈魂還會感到饑餓

【敘事性詩歌詩論】

人最基本的需要之一是說話，即使沒有聽眾也要自言自語，就像鳥兒在林子里獨自鳴唱。我禁不住要寫詩，只是想用詩歌來記錄一些人生細節，記住其中的痛苦與歡樂。我必須記下它們，因為離開了它們，我的生命記憶將是一片虛無。我的每一首詩都有生活原型，講述的是人的心靈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