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統寬的詩

那一天我將堂弟入殮

從你初中輟學那天起

你就沒有休息過

你不干活的那三天

是你最后的三天

你一口血吐出一個晚期肺癌

你搶著出院回家的腳步

快過了死神三分鐘的令牌

你最后三分鐘仍走到后門口

吸一口后山的新鮮空氣

看見了自己來時的路和去時的幡

你自己走回房間躺回床上

烏黑的嘴唇凍結了我最后一句勸慰的話

那一天我將你入殮

裝你的那口棺材太小

我彎下腰抱著你側身才將你放入棺材的

我想起你小時候

我也是這樣側著抱過你

我們一邊將你入殮

弟媳一邊哭著數你的不值

三十歲的年紀

兒子才剛學會叫媽

還沒來得及學喊爸你就走了

你拼著命在外打工

剛買回來的車子

還停在草坪那等著你去上牌

你那三天沒辦法喂豬

我們喂

又沒有好好吃潲的兩頭豬

已被我們殺了

用來操辦你的喪事

你肯定不明白不服氣

買回屬于自己的一部車

卻搭著另一部車離開了

三年過后的清明節

你已把你的血和肉從骨頭中剝離

貪婪的磷光仍逼著你的白骨夜夜上黑班

你是否還想把握著自己命運的方向盤

而我又該怎樣在你的墳頭

壓上那沓被血粘死的白條

黑夜的野狗會叼走我所有的祭奠

都市巷口的一只麻雀

一只麻雀

在都市的巷口

啄食著進城米販散落地上的幾顆米粒

它是小販故鄉粘來的那一只嗎

還是去年“農轉非”來到都市的那一只

它是煲湯熬粥店逃脫的那一只嗎

還是野生黑市幾經轉手漏網的那一只

褐色的羽毛燃燒著內心的傷痛和孤獨

那一瞬間的低頭和抬頭

米粒穿越生命的喉嚨

眼神左右著驚恐

它卑微的身子讓我靜止在遠處

這里沒有稻田

沒有菜地

沒有青山

沒有果園

沒有同伴

沒有鷹眼

沒有巢

更沒有家

高聳的樓盤

支起一個個磨芯

一只小小麻雀的低鳴

被城市黑色的磨盤碾得粉碎

我看見你用口紅凃亮四周的空氣

太陽捂著肚子蹲下西山

疼痛難忍

輸液室里的修行

走進輸液室

我便獲得了短暫的公平

最起碼

在護士溫柔的呵護程序里

我與別人擁有一樣的待遇

她會唱我的號

也會詢問我的姓名和年齡

讓我感覺

她就是天底下最關心你的人

伸手 扎帶 抓拳

目光能看透你的表皮

最洶涌的靜脈血管被她一眼看中

一針扎出我深藏的紅色隱喻

病理不再需要更多的解釋

成人輸液室里

整齊劃一的支架沒有表情

整齊劃一的座椅沒有痛苦

忍耐是他們唯一的修行

葡萄糖里隱藏著嗎啡興奮的影子

生理鹽水游走著青霉素不安的神情

你再怎么定眼看也看不出不露聲色的藥力

打盹的眼皮出賣了你內心的彷徨和恐懼

隔壁的兒童輸液室

又發出了新一輪一哭百應的壯麗

你的修行遠沒有他們的兩行淚來得痛快而真實

【敘事性詩歌詩論】

詩的敘事性寫作就是打赤腳走路，是詩人一步步地虔誠地走向詩神，是詩意抵達心靈的最原始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