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君的詩

無望之望——致短短

Ⅰ

短短，天黑了，春天隨后就到

你的傷口開始發炎，開始拱出心神不安的青草

這時候，我喝著酒，在山坡上放羊

危險的風，一點點蠶食你的夢

而我的羊群，在偷食你夢里的青草

短短，我站在山巔看云，它們在笑

你在山腳下，用我的名字慢慢敲開一扇生銹的門

你和門內唯一的一朵花相遇后，相擁而泣

隨后，蜂擁而入的愛情

占領了整個院落，我放牧的羊群

紛紛跳出春天，消失在天空殘缺的一角

Ⅱ

短短，日頭落山了，你和白晝走散了

它被遺失在我的眼睛里，長長短短地暗自悲傷

我們積攢了多年的心事，被發配在一個孤島上

這里很好，短短，這里有黃土地、白月亮

有銀狐在樹林里出沒，還有一帶綠水向深冬流淌

沒有太陽的日子里，我們隔岸相望，我們看不見彼此

卻看得見已被打發掉的欲言又止的時光

深夜里，昆蟲的低語是黑色的詛咒，詛咒會變成悼詞

悼詞會變成第二天凌晨的霧。短短

你一定沒見過這么大的霧，它們走投無路

它們說不出話，它們一邊自殘，一邊用晨光療傷

Ⅲ

短短，你不說，我不說，就沒有人知道

那朵失明的野菊花，藏在冬天背面

抱著大把的陽光，等夜色降臨

雪很大，梅花開得很旺

凄涼的風笛聲中，一片片白色的謊言

從天空中落下來，把我們不敢奢望的冥想徹底埋沒

短短，你看，一些練習抒情的小獸跑出來

它們嘶啞的聲音，刺進我們青春的遺言里

流出多么精致的寂寞。那個紅色的隱喻

是死去后又被斬首的笑聲，它美麗的血液

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擺放在桌上，供奉我的遺像

Ⅳ

短短，秋風來了，蘆花白了

千里之外，竊竊私語的花草一節節縮水

在你的日記里，故鄉多次成為句號后

意象便斜靠著行囊，拉著我的手，沉沉入睡

短短，我們省略的，不僅僅是瘦山岡、彎月亮

還有盛滿野花的籃子和被風吹斷的暮色

它們在最好的日子里，倒在各自懷中

幸福得像秋水。那時候，短短

不會說話的故鄉里，參差不齊的日子

躲在槐蔭下納涼，我們的愛情就藏在那些日子里

爭論果實的顏色，看樹上的葉子，唱著歌，眨眼間變老

Ⅴ

短短，你不會看見，微弱的燈光下

我的眼里有許多白紙片，它們放肆地飛出來

集體破碎后，消失在鏡子以外。我們懸而未決的判斷

在灰燼與灰燼的偎依中，一夜白頭

星星走光了，屬于我們的黑夜，自焚成多么令人詫異的傷情

短短，你要好好睡覺，不要做夢，不要生病

不要讓我看到，漫天飛舞的雪花覆蓋你，你

在一次又一次的覆蓋中，痛哭失聲

看似從容的某個詞匯，早就被

徘徊在十字路口的那個人撿去，從那時起

我們便常常半夜無端醒來，然后又一覺睡到天明

Ⅵ

短短，多年前，那個沒有心臟和眼睛的人

就是我，漆黑的夜里，我對自己絮叨著，冒雨而來

而你已被抽去了骨頭，躺在床上

房子在水上，漫無目的地漂流。短短

我們的預言丟在了路上，而你尋找的眼神

說著令我心跳的謊言，它們就像

第二天凌晨的霧，轉眼間就沒了蹤影

短短，現在四周很安靜，風很大，我一個人在野外

身影被凍得瑟瑟發抖。天冷了，所有的生命

都藏在玻璃里，只有冰涼的花，越開越艷

像我野蠻的思念，總是出乎意料地將你擁有

Ⅶ

短短，三十歲的時候，我們總會聽到

金黃色的號角聲，在體內響起

一些高尚的痛苦，長出翅膀，在天堂里翩翩起舞

而我在地獄，在我們約定的地方，長久地昏迷

短短，穿梭在活著的標點符號間，生命

就要成為一段祭文，它在金黃色的號角聲中

被人朗誦著，像是虛空中的囈語

短短，我們互不相識的幸福

按照號角聲的指令，一步步走向疲憊

我們回頭時，身后只剩下被縫補在地上的霜

它們在等待日頭慢慢升起后，自行消失

Ⅷ

短短，邯鄲街道旁，法國梧桐枝繁葉茂

它們仰面朝天，終日守候著自己的位置

很多素不相識的人，來來往往

我走在他們中間，偶爾會閉上眼睛

想象著和你說話，和你牽手，和你擁抱

想象著人走了，酒和燈光還在，它們

在炎熱的夏季里，互相陪伴著，不離不棄

這時的你，躲在一個精雕細琢的句子出口

翻看自己的宿命。短短，我們都要有

饑餓、病痛、孤獨和數不清的失眠

除此之外，還會偶爾碰到在天堂里傳經布道的陰雨

Ⅸ

短短，某年某月某日，深夜2∶37

這個時間，茫然、沉醉而冗長

在它末梢的缺口里，三十五只被灼傷的白鳥

驚慌失措地飛出來，它們冰涼的叫聲

讓濃霧漸漸消失，讓黑夜慢慢變白

短短，你用你的夢拯救自己，并看著峭壁上的我

魚一樣，扭動著身子，掙扎著寂寞

是時候了，時間到了，空無一人的金色演奏大廳里

帷幕徐徐拉開，薩克斯、單弦管、架子鼓

小提琴各自歸位。它們開始演奏我寫下的

九十九行詩句，單調、脆弱、空虛，紛亂得像遍地野草

【敘事性詩歌詩論】

現代敘事詩應突破敘事架構明顯、寫作技巧單一、思想指向單維、分量不夠的局限。注重敘事線索的隱含性和多重性，閱讀要通過對線索的分析，給讀者更為寬闊的想象力和下陷的沉思。思想應在呈現而不是確定的基礎上，給讀者以多單元、多維度的指認和判斷，以增加敘事詩的信息含量。注意技巧的開掘和疏通，以增加敘事詩的張力和詩性成分，在杜絕單一炫技的基礎上，充分體現漢語言的詩性魅力，增大漢語言的詩性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