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批評何為、文學共和與重建集體性
——劉大先訪談錄

2016-11-26 00:00:39周新民劉大先
長江文藝評論 2016年4期
關鍵詞:文化

◎ 周新民 劉大先

批評何為、文學共和與重建集體性
——劉大先訪談錄

◎ 周新民 劉大先

周新民:看到你的個人簡介,發現我們在學術道路上有些共同點。我們碩士研究生期間讀的都是文藝學專業,而進入博士研究生期間,都選擇了中國現當代文學。我之所以不在文藝學專業繼續深造,是因為在學習過程中,覺得當時的文學理論研究,以“搬運”西方文學理論為主業,而西方文學理論無法貼切地解讀中國文學。為此,我開始了學術轉向。你學術轉向的內在原因又是什么?

劉大先:我起初沒有你那種學術自覺,倒有種隨波逐流的意味。我2003年碩士畢業就到中國社科院工作了,按照當時社科院的規定,進院第一年需要下到地方比如內蒙古或者甘肅某個地方掛職做個副縣長之類,接觸一些計生、招商之類的實際工作鍛煉一下,滿兩年之后才能考博繼續深造。我所在的部門不是研究室,而是編輯部,這也算是事務性工作,所以沒有“下放”,一開始就在前輩的帶領下審稿、編稿。我們單位的主流是做史詩學和民俗學,風氣影響下我也拉拉雜雜跟著讀了一些此方面的書。2005年,一起進單位的其他三位同事都開始準備考博了,我也有點著急,也想跟著考,至于自己未來的學術之路,并沒有想清楚。一個偶然的機會,文學所的老先生建議我考汪暉先生的思想史,我也聯系過他,還去清華聽了一個學期關于民族主義的博士課程,也到隔壁旁聽了葛兆光先生的古代典籍解讀課程——純粹出于對于知識本身的興趣,倒并沒有想到是否對自己未來的研究有什么幫助。因為之前一直學文藝學,碩士論文是寫當代審美文化的,跟思想史的做法有些差別。我可能沒有顯示出在思想史方面特別的學術潛力,單位的領導也建議說可以繼續學美學,后來就改報了文學所的美學和北師大的現代文學。這兩個地方倒是都考取了,最終我還是選擇了去北師大。因為意識到美學可能已經是個夕陽學科,五六十年代和八十年代的兩次“美學熱”背后有其復雜的政治因素,人們借談美學來說政治;而九十年代之后興起的生活美學逐漸轉向文化批判和日常生活審美兩個方向,可以將它們作為知識背景和方法,但如果真要建立自己的學術根基,可能還是需要一塊比較“實”的領域。

我的博士導師是做現代戲劇研究的,不過并沒有硬性規定我必須走這條路,因此我選擇了一個之前沒有人做過的話題:現代中國與少數民族文學,試圖將現代文學和少數民族文學這兩個原本在學科分類體系中不同的學科勾連起來。事實上,這個話題也與我正在從事的工作息息相關,畢竟如果專業相距過遠,對于將來的工作很不利。這些都是實際的考慮,并沒有“以學術為志業”的崇高感,相信很多與我類似的朋友會有同感:我們這些人出自底層,家庭和接受教育的環境注定了在成長的過程中缺乏有效而明晰的指導,會走很多彎道,做很多無用功,仿佛走在歧徑叢生的暗夜,只能慢慢走出自己的路。這個從蒙昧到自覺轉化的過程異常艱難,如果沒有自身天賦的因素和些許的運氣,幾乎不可能形成一種自覺的追求。做博士論文的幾年應該是我獲得這種自覺的過程,意識到可以在已有的基礎上開辟屬于自己的話題,通過“六經注我”式的綜合,將文藝學、現代文學、少數民族文學乃至思想史的內容提煉為一套解釋系統,來對一種邊緣的文學文化現象進行知識考古、現狀描述和理論前瞻。這是一種所謂的“跨學科”嘗試,面對的是實際的“問題”,而不是為了學位而強為之文的高頭講章。當然,那時候心中多少也有一些野心,想在這個領域建立起一個標桿性的東西。也就是在這個過程中,逐漸發現之前散亂讀的書、聽的課乃至無聊時候練筆寫的一些評論都是有用的,它們都可以成為整合成自己這套話語的材料,而早先文藝學的影響還是在將具體批評與文學史研究理論化的沖動中打下了深刻的烙印。

周新民:從理論上的“虛”轉向“實”的研究領域,這可以看作你學術轉向的一個重要標志。不管自覺還是自發的行為,從某種意味上“決定”了你的學術道路。不過,在你的學術道路中,文學批評占有重要的比重。今天,文學批評的功能和價值與建構現代民族國家的理念密不可分。批評家的思想資源可以不同,理論方法可能會參差有別。但是,有價值的文學批評必須為建構中華民族這個現代民族國家的核心文化理念提供思想資源和智力支持。我認為,你的文學批評的最大特色恰恰就在這里。

劉大先:你這一說我倒是想起前幾天在南寧張燕玲老師辦的一個青年批評家培訓班上,黎湘萍先生說到蒂博代的《六說文學批評》。蒂博代把文學批評分為三種形態:讀者的自發批評、教授的職業批評和文學家的批評。在他看來,批評的功能,不僅要有趣味上的判斷,也要有建設,還要有創造。這是八九十年前的話,現在看依然有其合理性。我在其他的文章中曾經說過批評的專業性,相當于蒂博代說的職業批評。因為批評本身作為一種評價是人的本能,誰都可以對某個文本、現象或問題發表意見,但“意見”如果不經過學理性的梳理與反思就只有個體的意義,而我們這些職業者應該從這種本能中超越出來,在個人審美趣味、文學內部的技巧與形式之外,有更為廣泛的生產性。這種生產性就體現在要將文學批評變成一種知識的生產、思想的啟發與文化的實踐,換句話說,它是建設性和創造性的,不僅僅是文學的附庸,而具有自己的獨立性,能夠能動地反作用于文學,并且有機地加入到文化的再生產之中。

誠如你所說,無論持有如何的思想資源和理論方法,任何時代的批評都一定是建基在當時的社會語境之上,立足于同具體時代種種思潮的交鋒與對話之中。“文學批評何為”的話題指向的是它的功能和價值。文學在現代民族國家建立的過程中獲得了前所未有的重要性,所謂興觀群怨、熏浸刺提,它在“想象的共同體”建構過程中的意義連帶著賦予了文學批評在美學意義之外的政治性、教化性與烏托邦維度,使批評的位置一下得以躍升到文化導向的地位,這在現代文學史上可以找到一系列的例證和論述。而當下,因為新媒體傳播方式和文化多元化帶來的新變,文學的這方面的功能有所弱化,文學批評也有著向“幫忙”和“幫閑”發展的趨勢。但作為一個有勇氣和擔當的批評者,不能妄自菲薄。事實上文學批評可能是這個時代少數無法被消費社會和商業邏輯全然腐蝕的文化形態,它在有意無意中仍然可以發揮著不可替代的與時代交鋒和對話的作用。要做到這一點,最關鍵的是要抓住我們時代重要而真實的問題,并將之歷史化和政治化,進而在“碎片化”的語境中建構出具有共識性的理念。這就是你所說的為一個國家的“核心文化理念”提供思想資源和智力支撐。這聽上去比較高蹈,在實際過程中卻是有現實針對性的。我所做的少數民族文學批評不過是其中的一個側面——既不能無視現實中存在的多樣性文學與文化生態現狀,同時也要擺脫偏狹的差異性認同,而要將多元化與一體性之間的互動與博弈揭示出來,從中尋找到平衡點,進而為現實中的邊疆、民族、地緣政治、身份認同、跨文化傳播與交流等問題提供一定的參考。如此一來,一個貌似邊緣、冷僻的學科就具有了普遍的意義,它已經不再局限于某個二級學科的內部知識循環或自娛自樂,而是公共性的議題。所謂學者的人間情懷,大致就是這個意思。

周新民:你的著作《現代中國與少數民族文學》認為,“多民族一體的中國現代文學中少數民族文學誕生的文化史前因、思想史意義與文化人類學價值。在彰顯少數民族文學獨特性的同時,也依托于統一的國家文化領導權,從而使得少數民族文學作為一種國家文化軟實力成為復興中華民族文化的動力源泉之一。”在我看來,這是你研究中國少數民族文學的基本出發點。你能圍繞中國少數民族文學史具體情形闡釋下這一觀點么?

劉大先:“少數民族文學”這種提法有種鮮明的當代性。我這里說的“當代性”顯然不僅是個時間概念,而是包含著明確的政治意味,即它的發生首先是一種國家行為,是自上而下的社會主義意識形態作用的結果,表征著翻身做主人的中國各個族群人民的平權實踐。這樣說并不意味著少數民族文學在此之前不存在,恰恰相反,各個民族哪怕是那些直到20世紀中葉還處于刀耕火種狀態的族群,也幾乎都有著自己悠久的文化傳統和書面或口頭的文學。這就是所謂“文化史前因”,即它并不是“想象”虛構的產物,不是“無中生有”,而是有著從《禮記》就記載的“五方之民”的區別和聯系,同時也有著從《春秋公羊傳》就衍生的“大一統”傳統。這種“五方”之別的現實與“一統”政教的理想,提供了“多元一體”政治文化理念的思想資源,使得現代中國能夠進行所謂的“創造性轉化”。在帝制中國應對現代性危機的時候能夠從容轉圜,舊邦新命、再造中華,而沒有像莫臥兒王朝、俄羅斯、奧匈、奧斯曼土耳其那些顯赫一時的大帝國一樣分崩離析,在保持了統一的同時也沒有窒息內部多樣性的生機。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多民族共有的文學文化遺產有著集體記憶般的思想史意義,很容易與現代意義上的民主協商、平等互進、團結共榮、多元發展觀念相接榫,啟發了現代中國的政治治理、社會調節、文化措施與文學樣態。

另一方面,前現代時期的少數民族文學盡管存在,卻一直是自然化的存在,現代意義上的“民族”與“少數民族”還沒有產生。這中間有著文化民族主義向政治民族主義轉變的過程,一旦現代民族誕生了,必然要求國家的文化領導權起到統攝多元族群小傳統的作用,進而讓種種差異性和獨特性因素成為國家整體文化規劃的有機組成部分。我們會發現,“少數民族文學”命名、創作與研究的起步推動力,最初正是基于社會主義國家人民權利平等的訴求而展開的。最初的研究樣式是編寫各兄弟民族族別文學史與文學概貌,而這些少數民族文學史和文學概貌的書寫語法和邏輯都是遵循與模仿主流“中國文學史”的分期、斷代和文類劃分標準,在總體上是按照政治史和主導性意識形態的要求進行的,只是在其內部有些許的差異,比如某些民族獨有的文類、信仰和美學趣味等。后者以差異性的面目出現,最初只是描述性與展示性的,經過建國后幾十年起承轉合、此消彼長的主流文學思潮變遷,現在成了一種文化軟實力的資源了。

從中國文學史的流變來看,每次大的思想與文化轉型或強勢文體的出現,從魏晉南北朝到唐帝國、唐宋變革、遼金元清,往往都有著外來因素與內部多族群文化碰撞交流的刺激作用。文學史的現代創立與研究者們對此也多有關注,五四新文化運動在延續晚清以來吸收西學的熱潮中,也開始關注本土的民族民間文化,提出“到民間去”,試圖結合中西文化的新要素來革故鼎新。甚至游離在新文化運動邊緣地帶的老舍,因為在帝國首善之區長大,也痛感“老大帝國”的腐朽不堪,而聞一多、沈從文這些文學家因為親歷了從文化中心到西南多民族邊地的流亡過程,接觸了多民族文化,深感邊地邊民帶有的未被主流文明腐蝕的樸野生命力。這種對于“邊緣”的再度發現與發明甚至可以貫聯起今文經學比如龔自珍、魏源等人的“山林”之學、邊政史地之學到1920年代末期和1940年代中期的幾次西北科學考察,以及吳文藻、馬長壽等人提倡的邊政學和蠻族學。這一脈學統直到楊義新世紀提出的“重繪中國文學地圖”都可以算作是“邊緣活力”的模式。但是,對這種模式也要提出反思與超越,即這種模式擺脫不了某種進化論的潛在框架,無意識中將邊地、邊疆和少數民族視作一個普遍性時間(現代性)中的特殊性空間與人群,似乎這些地方、人群及其文化體現了我們文化中那些“活化石”般的存在——它可以作為被發明和利用的礦藏,而拒絕了他們的“同時代性”。而事實上少數民族文學/文化與主流文學/文化從來都是共生在中國的共時性空間之中,自從民族識別與人民代表大會制度之后,就轉化為社會主義國家中的平等公民組合而不再是和親、羈縻、藩屬、朝貢、土司、流官等歷史上不同時期的關系形態,在當下更是要面對全球性的相通語境,比如移民、流散、多媒體技術、大眾文化與消費主義、資本增殖與新自由主義等一系列復雜糾纏的政治、經濟、社會、文化權力生態。在共同的遭遇和命運中,少數民族文學如何在整體的中國文學中凝聚共識、在思想分化與社會撕裂的現狀中打造所謂的“核心價值”,我想應該是研究的出發點,也是歸宿。

周新民:五四以后很長時間以來,觀照中國少數民族文學的批評思想資源主要是進化論與科學話語,建國后少數民族文學基本上納入到統一的意識形態話語體系中,上個世紀8 0年代以來基本上采用文化研究的方法來觀照少數民族文學。你認為,當下應該在怎樣的話語譜系之中去觀照中國少數民族文學?

劉大先:你歸納得很到位,確實在少數民族文學批評的思想資源選擇上,不同時期有著不同的側重。總體而言,進化論和科學主義話語作為現代以來的“知識范型”,幾乎籠罩在從少數民族文學誕生與發展的始終,無論是意識形態一體化時期,還是后來的反抗與認同、承認的政治、亞文化與少數者話語等,背后都隱藏著一種源自啟蒙運動的現代性視角。這種視角就是所謂的打破了政教一體整合狀態的“現代性分化”,像馬克斯·韋伯所說,價值領域被分化為認知—技術、道德—實踐和審美—表現等不同領域,政治上的自由、民主、平等與學術上的科學、理性、獨立等成為普遍接受的認識基礎。這個認識論基礎決定了少數民族文學必然處于“分化”后的一個各司其職式的二級學科,它的功能也就被窄化成了一種無傷大雅但也無關緊要的知識補充和文化多元的一個表征。但是,隨著現實語境的變遷,我們的文學研究和批評似乎在“分”之后又到了要重新“合”的時候。不打破現代性分科這種思想的牢籠,就很難在文學批評(不僅僅是少數民族文學批評)上有所突破。許多學者已經注意到這個涉及到學術范式轉型的關鍵問題,比如從2012年開始由清華大學和美國哥倫比亞大學聯合召開的幾次關于文明等級論和殖民史學的研討會,后來結集為《世界秩序與文明等級:全球史研究的新路徑》論文集,就是集中對現代知識生產與現代歷史和國際秩序的形成進行的知識考古和反思。這種學術史梳理與反思其實也是涉及少數民族文學批評的認知框架問題。任何話語都有其難以完全覆蓋的隙縫和暗處,在既有的研究中因為囿于種種方法和視野的局限,往往難以解釋少數民族文學當中許多特有的問題,或者將某些特殊性化解和壓抑在普遍性之中。比如關于特定民族的宗教信仰、文化小傳統里不為現代性所制約馴化的部分、偏離了主流美學一系列范疇的觀念等。這就需要我們正本清源,在清理既有知識與觀念體系的基礎上,從少數民族文學的原始材料和現實生態出發進行觀照。我想強調的是,這種觀照并不是一般少數民族文學批評無所用心地說的那種建立少數民族文學的“主體性”,那不過是重復了壓抑性話語的邏輯,使自己成為它所反對對象的鏡像而已。無論少數民族文學還是主流文學其實都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甚至是“你就是我,我就是你”的混血狀態,不存在單一純粹的本質主義式的主體。所以,我所提倡的是結合“客位”的介入與觀察和“主位”的自我表述和訴求,或者可以說是一種交互主體性的視角和思維。

周新民:有學者認為,中國當代少數民族文學經歷了“社會主義的民族文學——民族的民族文學——后殖民弱勢文學三種身份的歷史演變”,你同意這樣的論斷么?

劉大先:我認為這是用現象的描述性抽繹替代了現實,同時可能有些簡單地套用后殖民理論之嫌,正如我前面強調的中國有著“大一統”與“五方之民”調和與博弈的傳統,這與殖民和移民國家有著歷史性的區別,在挪用西方批評話語內部自我反思產生的理論的時候,對于其間的區別不可不察,即后殖民理論在多大意義上能夠適應本土的文學現實,是需要細致梳理和辨析的。我曾經在一篇回應姚新勇的文章《民族文學研究的方法、立場和理論命題的生產》中也說過這個問題,他刻意強調的是“自我本位主體性呈現”“返還本族群文化之根”,也即一種“少數民族文學中心論”,而忽略了所謂少數民族文學的“自我本位主體性”始終無法擺脫籠罩其上的國家主導性文學規劃和體制,即無論如何,少數民族文學主體都是在中國這個“大主體”之下的“亞主體”。誠然,“弱勢”與“強勢”,“邊緣”與“中心”在長時段中看,存在易位互換的可能性,然而從現實來看,任何當代合法的“少數民族文學”總是受庇于(當然也受限于)當代國家文學組織和體制體系,比如少數民族文學教育規劃、扶持計劃、作協系統與評獎機制等,先天地屬于國家主流意識形態轄制下的文學之一種,而不可能超脫這個限制。還有一點值得注意的是,在進入一般文學史家所謂“新時期”“后新時期”之后,許多少數民族作家的主體話語姿態實際上是在以一種強化特殊性的方式獲取自身的象征資本,從而在整個全球文化符號流通的文化場域獲取入場券。它只不過是換了視角,并不能改變文學事實,并且該話語的語法實際上與某些異見話語不謀而合,刻意建造自己的特殊性、差異性與文化例外。這無疑是對文化融合現實的反動。這倒并不是說“國家主義”立場天然就具有了合法性,而是說現實與話語建構必須區分其界限,盡管想象和話語具有能動性,能夠進入實踐領域,但不能以想象和話語取代現實實踐,否則就不是學理性的研究,而是一種想象性導向。

其實,當我們用“少數民族文學”這個全稱判斷的時候,就是做一種“整體研究”,而中國少數民族的諸種多樣性(比如語言、文化傳統、表述樣式、文類與風格等)很難削足適履地囊括進來,所以做任何“整體研究”都只能是理想類型的歸納和抽繹。從歷史來看,多民族國家的中國有其統一、交流、融合的文化與制度傳統,族群間的親疏之見、族類之異、他我之別、內外之分只在具體的歷史語境中發生作用,這也是維護中國沒有像歐洲那樣分散為多個國家的原因;從現實看,面對日益復雜、沖突并起的現狀,有必要樹立一種所謂的“核心價值”,這是一種立場選擇和價值關懷。我們現在的批評話語往往在很大程度上遵循了一種中庸的“政治正確”,即價值判斷上的多元主義立場。但是,換個角度來看,在價值問題上如果放任個人選擇的自主性,很容易走向一種后現代相對主義的犬儒式縱容。因而我們在談論某種“多元共生”或者“少數者文學”的時候,一定不能抽象化,而要努力建立起該概念、觀念、詞語與具體語境之間的關聯。

當然,在進行“分解研究”的時候也需要注意到容易陷入“邊緣研究”的另一種單向度之中。“邊緣研究”對于社會主義早期民族識別中的本質主義傾向是一種反撥,在后者的民族界定中更多地考量不同族群對自身歷史形成淵源的追尋與認同,族群內涵的確認往往是由非族群出身的成員和政治勢力通過語言、地域、經濟生活、心理素質等要素加以表述的結果,未必真實地反映了族群的歷史演變過程,也很難表達出族群自身的真正要求,而貌似族群原始特征的一些民族溯源的要素,可能僅是通過一些歷史記憶而建構的表征,而非歷史的事實。“邊緣研究”則將“族群”看作是一個人群主觀的認同范疇,而非一個特定語言、文化與體質特征等凝聚而成的綜合體。族群邊界既然由主觀認同加以維系和選擇,那么它就是可變的和移動的,常常具有多重的可被利用的意義。也就是說,族群的界定一定是受特定政治經濟環境的制約,在掌握知識與權力之知識精英的引導和推動下,通過共同稱號、族源歷史,并以某些體質、語言、宗教或文化特征來強調內部的一體性、階序性,以及對外設定族群邊界以排除他人。如此一來,隨著周邊環境的變化,族群認同的邊界也可隨之改變。這樣的敘述策略對傳統“大一統”歷史觀僅僅強調因治理方面的行政規劃需要而界定族群的思路是一種有益的修正,特別是把被界定族群的自我認知納入了考察的范圍,也可以防止上層統治者和知識精英任意使用權力界定族群特質和邊界的弊端。“邊緣”立場提供了一種有效補充視角,然而也不能忽略中國少數民族文學作為一種社會主義文學的基本事實——它的確是強勢話語的建構,但并非全然外在的“干預”的結果,不能無視少數民族內在承傳與流變——它同時也是少數民族作家主動的選擇,是內外雙向合力作用的結果。無論是歷史遭遇和現實實踐,“少數民族文學”的發生和創立最初具有文化平權的作用,但其最終目的是旨在消滅民族,走向一種消除身份的烏托邦理想。

我認為應當在少數民族文學的多元性中尋求中華民族的共同價值,承認具體的文化認同要求,同時開發中華民族共同價值和實踐,以之作為民族身份的功能性基礎,并且也相應施行具體的針對性政策對特定族群由于歷史性原因造成的不利和落后進行必要的扶助。對此,一方面需要從理論上加以辨析,另一方面也要從實踐中進行改進;民族身份、民族文化上應當理解、尊重少數民族的要求,同時少數民族也應該通過轉換性地融入到主流社會中來提升自己的社會地位。我想,這是研究少數民族文學的現實倫理。任何少數民族的作家總是個體化的,而某族文學則是一個集體的類型歸類,“少數民族文學”天然就是內部多樣性的存在,它們自身之間構成了類似維特根斯坦所謂的“家族相似”狀況,呈現出本雅明所說的“星叢”的異質并置特征,而“中國文學”又是多樣性的各族文學的集體共和。如果說,我們研究中國少數民族文學能夠為中國文學乃至全球范圍內的其他文學提供什么理念上的啟示,如何超越既有的后殖民理論、區域研究、邊緣研究,“集體的多樣性”可能是一個真正意義上的突破。這也是近年來我在一些文章中提出“文學共和”與“重建集體性”的意義所在。

我所說的“集體性”區別于革命文學時期的政治一體化集體,而是主張要從個人主義的意識形態封閉圈中走出,重新讓文學進入到歷史生產之中,個人不再是游離在現實之外的分子,而是通過文學聯結現世人生的零碎經驗,恢復與發明歷史傳統,重申對于未來的理想熱情,營造總體性的規劃,建構共通性的價值。這要求文學從學科的機械劃分中走出來,走向公共空間,聯結社會與時代最切要、重大的問題,而不是拘囿于某種孤芳自賞、酬唱往來的小圈子。這樣的文學超越了曾經的對于世界的摹仿,也不再是對于世界的闡釋,而是要成為世界本身的實踐組成部分,進而改造生活。中國是個非均質存在,充滿著種種區域、族群、經濟、文化的不平衡。在文學上最突出的特點是多民族敘述與抒情的差異性,這種由生產與生活方式、民俗儀軌、宗教信仰、語言、地域等因素造成的內部多樣性不能忽視。但是問題的另一方面是,這個多元的中國也有自己的“總體性”問題,畢竟無論“全球化”如何深入滲透到政治、貿易、消費、文化乃至生活的方方面面,全球體系依然是以主權國家為單位進行的對話、合作、聯盟與沖突的格局。這種多元與一體的辯證法要求我們必須在尊重差異的基礎上,以文化的公約數,建構某種共通經驗和未來可能。誠然,隨著多元主義、現實利益與價值觀念的差異擴大,建構1980年代的那種“態度的同一性”也許未必可行,卻不妨礙我們重新思考求同存異、想象同一個美好未來的可能性。

回到文學的層面,就是建構一種“文學共和”,即重申新中國建立的理論根基“人民共和”。“人民”具體存在的豐富多元與理想愿景的共同訴求,決定了需要用“共和”來建構一種集體性。這里的集體性不是鐵板一塊的“一體性”——事實上從來就不存在那種“一體性”,它總有裂口和隙縫;也不是孤立分子式的聚合,它指向一種有機與能動。在所謂的“大歷史”結束之后,意識形態并沒有終結,而“人”也依然充滿了各種生發的契機。這樣語境中的“中國”是機能性而不是實體性的,需要再次恢復個人與歷史之間的聯結。“文學”應該既是知識性、娛樂性、教育性、審美性的,又是有機性、實踐性、能動性、生產性的。只有建構了對于“中國故事”的集體性,才有可能謀求中國主體既保持對內對外的開放,又能夠獨立自主的重建。解決了如何理解這樣的“中國故事”,那么如何“講述”便不再成為問題,“講述”內含在這種中國理解之中,技術性的層面永遠都無法脫離內容而存在,“共和的集體”題中應有之義便是講述手法與方式的多元共生,而少數民族文學作為中國研究的問題與方法也就落在了實處。

周新民:你提出一個重要的觀點:“跨國的、協作的、多元共生的、和而不同的觀念可能是世界文學中多民族文學的最終旨歸。”這一構想的精髓在于承認各個民族文學的差異性,并保持各個民族文學差異性的基礎上,去建立“世界文學”。請你詳細解釋下這一觀點的具體內涵,實現這一宏偉目標的路徑有哪些?

劉大先:雖然在很多持有普適性文學觀的學者那里,“民族文學”是一個過時的乃至不具備合法性的概念,但我并不因此責怪他們的偏狹。因為我理解那種言論背后的認知框架的局限性,而那種局限性恰恰是在既定的教育中產生,在沒有突破這層思想的天花板之前,他們無法拔著自己的頭發離開地球。我所談論的“少數民族文學”,同時也是“中國文學”,更是“全球性的文學”,它涉及的是如何腳踏實地地看待他人的命運與生活、別樣的風景與文化、可資參照的資源與遺產——“我”總是與“你”以及“他”共生在復雜的關系網絡之中。在這樣的視野中,研究對象本身是否符合主流的審美標準和文化等級形成的趣味已經不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基于此要開發出一種新的文化眼光。這種眼光是整體性和歷史性的,同時也是充滿現實感和未來導向的——文學批評不能滿足于充當闡釋者或者描述者,更應該有信心再次為我們時代的“文學”立法。多民族文學正是我們時代文學的一種,它早已經不再僅是某種地域性寫作或族群性言說——這當然也是它題中應有之義——而同時也是帶有時代癥候的表述,是描摹和回應我們時代生活的種種面相與問題,因而也是“世界文學”。

我強調“跨國、協作、多元共生、和而不同”是想要表明一種理想類型,那就是只有當我們意識到多民族文學在當下現實中已經跨越了地理空間、族別身份和意識形態隔閡的界限,成為不同人群表達情感、政治訴求、美學理想的言說,才能自覺地把它作為一種全球化時代的文化現象。它的外延不僅包含中國境內的多民族文學,同時也納入了其他國家的少數族裔文學和流散文學,以及不同文學之間的譯介與交往;它的內涵則是不同文學形式,包括口頭傳統、書面文學、網絡文學乃至影像書寫的“泛文學”之間必然形成的參差不齊、多姿多彩的題材內容、美學風格、價值理念。如今已經不再是某種單一性話語可以涵蓋一切、包打天下的時代了,在文學的民主化浪潮中,形形色色的話語都會出來謀求自己的話語權,一個嚴肅的批評者應該鼓勵并促成不同話語開放性的蓬勃發展和彼此對話,而不是抱殘守缺地死守著既定的文學觀和美學觀去遮蔽乃至壓抑多樣的可能性。

理論并不是為了指導具體的創作,從而實現某種藍圖式的文學烏托邦盛景,那恰恰是一種封閉,所以我不能指定一條道路,事實上誰也無法劃定清晰的路徑。但是理論的探討卻可以改變人們的思維觀念和觀察視角,異質性他者角度的觀察思考與原先主位角度的“視域融合”,蘊藏著無限的可能,也恰合了文學本身應該具有的自由天性。

周新民:湖北大學文學院

劉大先:中國社會科學院民族文學研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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