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叢
春日的上海,連綿細雨,我早早地趕往上海圖書館,為《云物如故鄉》的讀者分享會做準備工作,其實也沒有什么值得準備,主辦方早已安排好場地和志愿者,作為編輯,我所需要擔心的只是在這樣下雨的周末早上,還會不會有人愿意爬起來、出門、參加讀書會。出乎意料的是,這場讀書會以各方“很滿意,很開心”結束,因為主辦方的椅子都不夠用,許多遠道而來的讀者不得不站著聽完了兩個多小時的分享會,我和作者也在長吁一口氣后驚訝地跳腳:哎呀,我們忘記請媒體啊!所以,一場滿意的分享會就成了一場自得其樂的作者、讀者碰面會,正如張怡微自己所言:“這么久了,到底是誰在看我的書我都知道的呀,他們很長情的。”
張怡微是我從2013年開始接觸的作者,她經常說,你是我遇到的最長情的編輯了。幸運的是,她也是我從事編輯以來遇到的第一位作者,從當年在豆瓣上的偶然一封郵件,到如今我們已經合作了三本書,她在臺灣,我在大陸,用時髦的話講,仿佛也是一種異鄉之間的長情告白。張怡微在臺灣五年的逗留時間,求學,寫作;回來,歸去。一去一回,隱喻著的是身份和心態的轉化。在這五年里,累積下了數千張照片,認認真真送別了一波又一波要離開臺灣的朋友,在一個陌生的城市有了越來越多目送的對象,經歷了同學的離世變故,正如朱天心所說:“沒有親人故去的地方不能稱之為故鄉。”以此來衡量,臺灣是作者可稱之為“故鄉”的一個地方,但是當她站在堤頂大道,看到一棟棟仿佛二十世紀九十年代日劇里的辦公樓,就常有舉目無親的感受,左顧右盼,每一只紅綠燈都遠得像是異鄉。
而對我而言,在異鄉從事編輯職業也剛好是五年的時間,不短不長,該出現的職業倦怠期似乎如化骨綿掌般在日復一日的看稿工作中隱忍而過,每年做幾本自己真正喜歡的書似乎成了抵抗日常消磨的最好慰藉,但也越來越清楚圖書品質與印數、碼洋之間的現實較量;而與我相熟的兩個編輯在年內都離職北上,仿佛一片土地所能承載的自由和夢想是有容量的,我們都在異鄉的土地尋找著自己的坐標,時間久了,故鄉與異鄉之間有了更難以言說的界限與融合。
《云物如故鄉》中,我記得張怡微說過的最醒目的一段話便是:“故鄉是什么呢?故鄉是我們去了好多地方,花了好多好多年,時間久得好像原來僅僅是路過這里,但用時髦的話說,再看一眼,還是想留下。”五年的時間,足以掩蓋觀光客的身份,但是也難以搖身變為在地人。在這五年里,作者與與故鄉之間的疏離已經建立起了更為清晰的輪廓。而與眼下的暫居之地——臺灣——居然也磨合出了更為相敬如賓的禮儀。在這種綿密的夾縫之間,作者找到了自己卑微的位置,那不只是空間的,也是站立于而立之年前夕的時間之隅。
逐漸地,張怡微與這座城市的大小災難有了不經意的日常廝磨,居然也產生一點兒患難的知覺。正如趙嘏的詩句“云物如故鄉,山川知異路”,等風來時,昂頭看云,卻還記得許多往事。
這本書是張怡微臺灣系列圖書的第三本,彼時,她已在此地生活了五年,有些人轟轟烈烈來過又走,有些人即使身處同一城市卻再也沒有見過。有些是短途游客,有些是蟄居的君子之交。有時我一個人等車,會突然想到好多活潑潑的笑臉,居然已經從日常生活中慢慢退出,似乎沒有任何一種溫度可以隨身攜帶,這也是人之常情。每個人的旅程中總會有那么一個地方,讓你覺得已經是日日生活的故鄉,然而仔細看一下山川景物才恍然知是異鄉。這是一本溫情的“異鄉人手記”,看原鄉故人,說他鄉心事,然而這一站,既是樞紐,也是人生天涯海角的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