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楂樹

種飛帆

她不知道這是第幾次這樣偷偷地望著他了。

他手托著腮，垂著眼，似是無聊至極，筆尖一下一下敲在草紙上，頗有節奏感。

“噠、噠、噠”他不知在做什么，突然間又挺直了背，在紙上寫下了什么，嘴角露出一絲笑。身后的山楂花開得正盛。

她看著那樣的笑，忽然間慌了神。

似是感覺到一束不尋常的目光，他抬起眼，投來淡淡的一瞥。而目光的主人呢，飛快地看向窗外的山楂樹。那花粉嫩嫩的，風一拂過就簌簌地飄落，紛紛揚揚鋪了滿地。她不敢抬頭，怕他那雙平靜的眸子。

良久，她才小心翼翼地挪了下脖子，飛快地從他身上掠過。

他早就低下了頭。

不知是失落還是欣喜，攪得她有些悵然。

就像所有狗血的偶像劇，男主角總是帥氣地出現在女主角身處危急之時。可惜這是現實生活，她沒有精致的臉龐，而她的男主角也只是在餐廳給她遞了張紙。可是這還不夠嗎？在所有人避之不及唯恐她身上被潑上的油污蹭到自己身上時，只有他，不動聲色地將紙遞給她之后安靜地離去。她擦著身上的油漬，眼鏡卻一直盯著他的背影，盯了許久。

直至重新分班，他又一次出現在她面前。

那一刻，她的心里有個小煙花，“嘭”的一下炸開了。她忍不住想要靠近他，想和他并肩，承擔所有的苦難與責任。他聰明、沉著，有與這個年紀不相符的穩重，普普通通的一身寬大的校服套在他身上卻顯得妥帖合身。這樣的男生很難不吸引到女生的注意。經常有女生圍在他身邊，嘰嘰喳喳地問一些簡單至極的問題。而她呢？自卑，敏感，舉手回答問題都需要鼓足巨大的勇氣。

可她想成為更好的自己，驕傲著，自信著，重新正式地向他做個自我介紹：嘿，你還記得我嗎？那個你幫助過的小姑娘。

有了這樣的目標，一起都有了方向。

他上課時目不轉睛，她也學著他的樣子將注意力全集中在老師所講的內容上；他的筆記做得漂亮有條理，她也買了各種顏色的筆，將老師所講的重難點一一記錄在筆記本上；他經常做輔導書上的題，她也買了一本厚厚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擬》，強迫自己做下去，實在不會的便去請教老師。有時也會在辦公室遇到他，兩人對視一眼，又默契地移開目光，她便坐在旁邊等著，看他聽講時略微皺起又時而舒展的眉頭，略微紅了臉。窗外的山楂花仿佛又紅了幾分，嬌艷欲滴。

他不是一個十分活躍的人，卻有著好人緣。大抵是因為他的善良與熱心，她想。這樣的人就像是沉默的太陽，安靜地散發著光與熱，依然有無數行星圍繞身旁。可她是一顆黯淡無光的星。她也想去做一個善良的人。

別人問路之時，她不再低著頭一句“不知道”匆匆而過，而是仔細告訴那人最快抵達的途徑，甚至主動帶領前去；她的口頭禪變成了“謝謝你”，盡心盡力地完成別人給自己交辦的事情。有時別人突然遇到了急事，她也會不假思索地說：你快去忙吧，我來做。明明是一件件很費力的事，她卻越做越開心，慢慢有了充實感。同學們漸漸對她好評如潮。期末評優秀學生，不記名投票，她赫然在列。有一天，一個女生過來挽住她的手，說：“我們一起吃飯吧！”

她有了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

她不再一個人躲在被窩中偷偷掉眼淚，因為有人會拉著她在操場上跑圈吐出所有不快；她不再獨自一人吃飯回宿舍，因為身邊的人總會緊緊扣住她的手。她們在夜晚的街道上輕聲吟唱，在湖邊的綠地盡情寫生，偶爾寫些悲春傷秋的句子笑罵彼此非主流。她們青春，張揚，有著這個年紀最美好的樣子。有時她也覺得，這樣的生活就很好了。可一旦記起了他那雙波瀾不驚的眼睛，她剛有些松懈的心又緊張起來。

不，這還不夠，她不耀眼，不足以讓他注意到她。

她開始參加各種社團，接觸形形色色不同性格的人。詩歌朗誦，演講比賽，大大小小的競賽都有她的身影。她蓄起自小不變的短發，扎成小小的一撮馬尾，劉海梳了上去，露出光潔的額頭。一次一次，反復地在鏡子前練習微笑，練習普通話，練習怎樣感情充沛地表達。開始有人對她說：“嘿，你笑起來真美。”她愣一愣，隨即莞爾。

苦心人，天不負。她得到了老師的器重，校領導的賞識，各種重任落在了她的肩上。作為學生代表發言，每日的廣播，晚會的主持，她也漸漸得心應手。

山楂花落了，結出了青澀的果實。

她從未想過，自己也可以變得如此矚目。在路上走著，小女生的議論與羨慕聲不時傳入她的耳中。放假回家的路上，也會有校友主動搭訕一同回家。仰慕者也出現了，幾封青澀的情書靜靜地躺在她的桌上。

她心里覺得，自己和他的距離拉近了不少。欣喜著，珍惜著，在日記里記下每天的喜悅。

他依舊是那樣安靜的一個人，好像從未因她的變化而多注意一分。她依舊忙碌，像只不停旋轉的陀螺，卻感到滿足。連她自己也未曾發現，她已不再將目光僅僅局限在他身上了。

山楂樹的果實被人摘走了。時光一點一點溜走，山楂樹又結出了滿樹的花朵。

某一天，她看見他牽起了別人的手。

沒有錐心噬骨的心痛，她出乎意料地平靜。他嘴角綴著溫柔的笑，路邊的山楂花簌簌舞動，落了一片在他發間。身邊的女生舉起手，笑嘻嘻地拿起一朵湊到他鼻前。

那一刻她釋然了。

他身邊的位置，即便不是她，她也感謝。沒有當初的喜歡，也沒有如今的她。

青春的記憶，有疼痛，更多的是，更拼命地做好自己，不留下遺憾。

窗外的山楂樹，花開得正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