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 建 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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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研究】
岳飛冤獄與監察制度的異化*
肖 建 新
岳飛與高宗、秦檜、張俊等的政見,尤其對戰和的分歧,積怨甚深,成為冤案的根源。紹興十一年,秦檜等利用臺諫,制造岳飛冤獄,主要分四步走:一、四月份解除岳飛軍事實權;二、八月份免去樞密副使;三、十月份送入大理寺監獄;四、十二月份殺害岳飛等。在岳獄的形成中,臺諫成為君相利益共同體下的工具,既是君主的耳目,也是宰相的鷹犬,背離了臺諫糾察規諫的基本職能,是宋代臺諫運作的一種特殊形式,更是臺諫制度的異化。這種異化最為可怕的結局是,君相同流合污,居心叵測,手段殘忍,后果悚然。這也是專制體制下臺諫運作最需要注意的地方:權力合污,監察異化!可謂是傳統政治智慧的妖魔。
岳飛;冤獄;臺諫;南宋
岳飛是一位彪炳史冊的南宋名將,尤以文武雙全、德才兼備著稱。①可是,在抗金節節勝利,宋軍收復中原失地之時,他于紹興十一年(1141)與岳云、張憲等被殺,成為千古奇冤!長期以來,人們在討論岳飛被害時,注意力大多集中在誰是元兇上,有宋高宗、秦檜、高宗和秦檜以及金人等幾種觀點,②有的認為秦檜是元兇③,有的認為高宗是元兇,而秦檜是幫兇。④其實,這個問題換個思路考慮,將此作為一個案件,當然是一個刑事案件來看,從法律上說,高宗等是一個犯罪集團,高宗、秦檜是這個集團的策劃者、組織者、指揮者,都是主犯,雙方配合得很好,⑤其他參與者則為從犯。當然,元兇論對歷史審判有意義,主犯觀對法律審判有意義。這個問題討論到今天,基本結論和判斷應該是相近相同的,真正顛覆性的觀點也只是曇花一現,如為秦檜鳴冤的。⑥我們現在不必糾結于此,可以換個新的角度,揭示冤案的根源、臺諫的被利用以及君相合污下的臺諫異化。這也許有助于深入認識岳飛冤案以及南宋初期的政治體制和監察制度。
岳飛等的被殺,形式上是以法律的名義宣判,但根本上是一個政治問題,也包括個人之間的恩恩怨怨,尤其他與秦檜、張俊、高宗等之間的政見分歧、矛盾沖突,都埋下了冤案的禍根,也為臺諫、法官提供了奏劾乃至審判的依據。





高宗是岳獄的主謀、主犯,絕對是個元兇,但他迫害岳飛時,隱藏較深,不像秦檜、張俊等在前臺赤膊上陣,給人們留下深刻的印象和豐富的歷史記錄。高宗乞和反戰是其一貫的態度,與岳飛的主戰反和形成明顯的對立。在高宗即位之時,岳飛建議伐金,就碰了一鼻子灰。



高宗、秦檜、張俊等權力很大,在對待岳案上,君主專制與權臣當道又出現難得的協調,但即使在此政治背景下,他們仍不敢超越體制,無視制度,還得通過宋代的行政和司法機構、程序,達到除去抗戰派的目的。其中,除了通過司法機構大理寺外,還充分利用具有行政、司法監督以及司法審判職權的臺諫力量,在合法制度的外衣下實施他們的犯罪行為。這應是岳案形成中的一個特色,以往的研究對此沒有足夠的重視。這不僅是一個形式問題,而且是一個本質問題,能夠反映南宋初年的政治特點。

在紹興十一年,秦檜等利用臺諫,制造岳獄,主要分四步走,一是四月份解除岳飛的軍事實權;二是八月份免去樞密副使;三是十月份送入大理寺監獄;四是十二月份殺害岳飛等。

可是,以樞密使代替宣撫使的方式來解除兵權,這是不徹底的。因為,畢竟他們還有樞密院的使銜,在宋代是宰執,地位很高,仍有一定的權力,也為實職。為此,秦檜接著解除岳飛樞密副使的實職,又是諫官等為其鳴鑼開道。



何鑄和周三畏是御史臺和大理寺的長官,親自勘鞫案件,說明岳飛案的重要。秦檜一如既往地利用臺諫以及大理寺官排除異己,推進案件的審理,但是,未必臺諫官都俯首聽命,一開始就遭到御史中丞何鑄等的抵制。《宋史》有較詳細的記載:
先是,秦檜力主和議,大將岳飛有戰功,金人所深忌,檜惡其異己,欲除之,脅飛故將王貴上變,逮飛系大理獄,先命鑄鞫之。鑄引飛至庭,詰其反狀。飛袒而示之背,背有舊涅“盡忠報國”四大字,深入膚理。既而閱實俱無驗,鑄察其冤,白之檜。檜不悅曰:“此上意也?!辫T曰:“鑄豈區區為一岳飛者,強敵未滅,無故戮一大將,失士卒心,非社稷之長計?!睓u語塞,改命萬俟卨。飛死獄中,子云斬于市。

而殿中侍御史羅汝輯參與奏劾岳飛,也是臺諫為秦檜所控制的表現。





《宋史》:


在岳飛被害之后,臺諫仍然作為秦檜的走狗,打擊岳飛的支持者或部屬,如前提到的趙士,于紹興十二年三月“嘗營護岳飛為朋比,責建州居住。大理丞李若樸、何彥猷,只說了依法辦案的實話,就遭萬俟卨彈劾,五月并罷。十月,殿中侍御史兼權侍御史江邈論何鑄之罪,“鑄日延過客,密議朝政,以欲緩岳飛之死;上誣圣政,以破和議為能”。何鑄“責授左朝奉郎、秘書少監,徽州居住”?!白蟪惺吕蓮埥涮乩胀?,右諫議大夫羅汝楫論異議之人尚有偶逃憲綱者,張戒是也。秦檜晚年,“老病日深,忌媢愈甚,將除異己者,乃令殿中侍御史徐嘉、右正言張扶論趙汾、張初交結,事先捕汾下大理,拷掠無完膚,令汾自誣與張浚、李光、胡寅謀大逆,凡一時賢士大夫五十三人,檜所惡者皆與獄上。而檜已病,不能書,事乃寢。甚至,紹興二十五年,“以言者追譖岳飛,改岳州為純州,岳陽軍為華容軍。
直到紹興三十二年(1162)七月,才“追復岳飛元官,以禮改葬?!迸_諫與權臣、皇帝三位一體,沆瀣一氣迫害忠良的狀況才有改變,岳飛冤案逐步昭雪。







為此,宋代的臺諫從法制和專制體制上講應該是天子的耳目之官,總體上看,宋代皇帝控制臺諫也是常態,但是,在現實政治中,權相、奸臣又以臺諫為鷹犬,并且與君主抗衡,成為臺諫的異態,實質上是臺諫功能的異化。這是專制制度的孽障,也偏離了君主專制的軌道,從而導致宋代君主、宰相、臺諫或君權、相權、察權的三角關系極為復雜,也使得對宋代皇權、相權趨強趨弱的看法,迄今仍莫衷一是。

可是,臺諫是權相秦檜的“鷹犬”,又帶來一個問題,臺諫還是不是高宗的“耳目”?或者說,臺諫僅僅代表了秦檜的利益了嗎?這與一般狀態下,臺諫非此即彼的角色異化是有所區別的。臺諫不僅是宰相的“鷹犬”,而且是君主的“耳目”。這是一種臺諫功能的混合性異化。這種混合性異化不是完成正常的臺諫職責,而是幫助實現君相的共同愿望服務的。實際上,在君相的共同期望下,臺諫具有“鷹犬”“耳目”的雙重身份。難怪朱熹的話留了一個尾巴,“太上只是慮虜人,故任之如此”。這是以往考察臺諫制度時沒有注意到的問題,是宋代臺諫運作的一種特殊狀態。


總之,如果說在一般狀態下的臺諫異化,只是臺諫成了權臣的“鷹犬”,背離了糾察規諫的基本職能和為君主專制服務的目的,而在特殊條件下,君相聯手,同流合污,形成利益共同體時,再以臺諫為共同的工具,實現共同目的時,手段會更加殘忍,后果更是令人毛骨悚然,時代也就更為黑暗了。為此,在君相利益一致,共同控制臺諫之時,岳飛也就在劫難逃,必死無疑。這也是專制體制下臺諫運作的一種特殊狀態:權力合污,監察異化!
注釋

責任編輯:王 軻
Yue Fei′s Unjust Case and Alienation of Supervision System
XiaoJianxin
The differences of political view about the war between Yue Fei and other people such as Gaozong, Qin Hui and Zhang Jun, was the roots of unjust case. Shaoxing 11th year (1141), Qin Hui created the unjust case about Yue Fei by using Taijian, which was mainly divided into four steps: firstly, in April, remove Yue Fei′s military power; second, in August, replace the Privy Council deputy; third, in October, put Yue Fei into the Dalisi prison; four, in December, kill Yue Fei. In the case of Yue, Taijian had become the community tool under the interests of emperor and prime minister, which was the monarch′s eyes and ears, and also was the prime minister′s lackey, departing the basic function of Taijian. That was a special form of Taijian system operation in Song Dynasty, moreover was the alienation of Taijian system. The most terrible outcome was that the power of emperor and prime minister associated with evil, which was the most serious problem needed to be noticed in the despotism, that is pollution and alienation. It can be described the demon of the traditional political wisdom.
Yue Fei; unjust case; Taijian; the Southern Song Dynasty
2015-10-12
全國哲學社會科學基金項目“宋代的審計法律研究”(14BZS104)
肖建新,男,南京審計大學法學院教授,安徽師范大學歷史與社會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南京審計大學博物館館長兼高等教育研究所所長(南京 211815)。
K244
A
1003-0751(2016)01-0120-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