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楊世運
“孤島”兒女(十一)
文|楊世運
謹以此作品
獻給為拯救國難而獻出青春和熱血的中華優秀兒女們!
【長篇紀實文學】
二
暗無天日的地牢里走進一位少婦,半天看不清牢內的景象:“蘋如妹妹,你在哪里?”
“逸君姐,你怎么來了?”鄭蘋如拖著鐵鐐迎接唐逸君。
“妹子,你怎么被打成這樣?”
“別為我難過逸君姐,他們為什么會同意你來探望我?”
“是他們逼我進來的,逼我勸勸你……”
“勸我什么?勸我投降?”
“妹子,你放心,我是絕不會勸你投降的。我答應他們,是為了借機進來看看你,你要挺住啊!”
“熊先生他好嗎?”
“別提,別提他了……”
“請你代我向他問候,希望他早日重返抗日前線,多多立功!”
“妹子,你別提他了!我羨慕你,真的。無論是生還是死,你都令我羨慕和敬佩。這是我的心里話,你相信嗎?”
“逸君姐,謝謝你……”
“蘋如,我不能在這兒多待了,我要告訴你一個不幸的消息,你哥哥的戰友周鶴鳴,他……”
“他怎么了?”
“他也被抓了,也被關在這76號的地牢里。妹子,日本人叫我來勸你投降,我乘機來看你一眼,也順便告訴你周鶴鳴的消息。他被打得好慘,血肉模糊,可他就是不低頭!他才是真正的男人!中國的男人若都像他這樣,姐妹們怎會受苦受辱?妹子,我不能在這兒多說了,我走了,你保重……”
受盡苦刑的鄭蘋如,從未掉過一滴眼淚。可是今天,得知周鶴鳴的消息后,她不禁淚如雨下。
三
敵人允許鄭華君探監,條件是她必須勸說女兒投降。鄭華君心里自有主張,她不能放過與女兒最后見面的機會。
母女二人在黑漆漆冷冰冰的地牢里相見,肝腸寸斷,抱頭痛哭……
特務像鬼影一樣在門外游蕩,想偷聽牢房里的談話。
“媽,他們為何同意你探監?”
“蘋如,你放心,媽心里明白!”
“媽,爸爸好嗎?”
“好,他囑你保重身體。”
“弟弟、妹妹也好嗎?”
“他們都好,你不要牽掛。”
“媽,你能爭取再來看我一次嗎?”
“好孩子,你需要媽媽把什么東西帶給你,你快說!”
“媽,你把我海澄哥那年從部隊回上海時給我買的天藍色呢子大衣帶來。還有鶴鳴哥送給我的綠松石項鏈也一定帶來。再有,一條純白色的圍巾、一套干凈的內衣、一盒化妝品、一瓶香水。媽媽,我要給自己化好妝……”
“女兒啊!我的好女兒!總有一天,我會告訴我的那些熱愛和平反對戰爭的日本親友們:我,日文名字叫花子,中文名字叫鄭華君,我的女兒鄭蘋如,她不僅是中國人民的好女兒,也是日本人民的好女兒!”
“媽,還記得我小時候,你教我唱日本民歌《櫻花》嗎?我好喜歡這支歌!”
“蘋如,你就是一朵花!是中國的牡丹花,也是日本的櫻花!”
母女二人緊緊抱在一起,含著熱淚的歌聲沖出黑牢,在天地間回響:
櫻花啊!櫻花啊!
暮春時節天將曉,
霞光照眼花英笑,
萬里長空白云起,
美麗芬芳任風飄……
四
1940年2月7日,農歷己卯年除夕。
天氣出奇的冷,陰風慘慘,像是要鉆透每個人的骨髓,吹干每個人身體內的血液。
正午時分剛過,黑云更是布滿了天空,那低垂的天,仿佛就要坍下來。
牢門被咯咯吱吱地拉開了,林之江出現在門口,一臉奸笑:“鄭蘋如,恭喜你了,今天是大年三十,皇軍命令我放你出去白相白相!”
鄭蘋如心里明白,與親人們永別的日子到了。
“你先出去,我要換衣服,化化妝。”
“哼,都什么時候了還化妝?等會兒出去慢慢對著土地爺化吧!”
“少廢話,出去!”
“出去就出去,死到臨頭你打扮給誰看?”
鄭蘋如關了牢門,從容不迫地化妝,蒼白的臉頰又顯出了紅潤。穿好大衣,系好圍巾,又在身上灑了灑香水。最后,她把生日項鏈掛在胸前,檢查每一個鏈扣是否牢靠。
走出牢門,鄭蘋如第一眼見到的是兩個幽靈一樣的日本軍官,一個是76號的“太上皇”澀谷,一個是日本憲兵隊滬西分隊隊長橫山。她明白了,她是日本“皇軍”眼中的要犯,因此,今天他們要親手結束她年輕的生命。
林之江把鄭蘋如推上日本軍車,全副武裝的特務隨之一擁而上,前后左右用槍口對準鄭蘋如。接著,兇神惡煞的澀谷和橫山坐進了駕駛室。
軍車不敢經過租界區,害怕有人劫車,只在“滬西歹土”地帶兜圈子,憶定盤路、愚園路、極司菲爾路,最后,到達距徐家匯火車站大約兩三里的一片荒郊野地。這里,早已挖好了一個埋人的大坑。
寒風中,鄭蘋如一步步走向大坑,抬頭望一眼天。天空不見一線云縫,該是有一場暴風雪就要來臨了。
“站住!”澀谷在鄭蘋如身后用日語吼叫道,“你還有什么話要說?”
鄭蘋如的目光仍對著烏云密布的蒼空,用中國話喃喃自語:“明天就是新年了!”
“什么,你說什么?用日文再說一遍!”
有什么話,值得對這些人性喪盡的“皇軍”說呢?面對受難的中華大地,鄭蘋如突然想起郁達夫叔叔作品中的那幾句話,于是在心里放聲高喊:
“祖國啊祖國!你快富起來,強起來吧!”
“你剛才說什么?再說一遍!”澀谷又一聲鬼哭狼嚎。
鄭蘋如回答:“打得準一點,別把我弄得一塌糊涂。”
這便是鄭蘋如留給人間的最后一句話,說得多么平靜,卻讓她的親人們念之心碎。是的,我們的蘋如,她是一位多么愛美的姑娘啊,她珍愛一切美好的事物,可是,來自她母國的一幫強盜,卻像惡魔一樣瘋狂地燒殺強掠,毀滅人間一切的美。人類啊,千萬不要忘記日本軍國主義分子們所犯下的滔天罪行!
橫山歇斯底里地向林之江吼叫:“開槍,開槍啊!”
林之江舉起槍,兩手不住顫抖……
“笨蛋!”橫山和澀谷一起端起沖鋒槍,比賽殺人,連開數槍。
一只美麗的白天鵝,倒在了大地的懷抱。那年輕的、純潔的、像火一般在燃燒的鮮血,一滴滴,融化了凍土里的冰凌,又同冰凌凝結在一起,埋藏于土壤的深處,等待著春暖的日子到來,去滋潤萬物的生長……
一個日本士兵拿著照相機,對著鄭蘋如的遺體,從各個角度拍照。因為晴氣慶胤下了命令,執行死刑后必須把鄭蘋如尸體的照片拿給他“欣賞”,以解他對一個有日本血統卻反對“大日本皇軍圣戰”的女子的“充滿了困惑”的仇恨。
橫山走近,向尸體望了幾眼,發現鄭蘋如脖子上戴有一條項鏈,是只有中國才有的綠松石項鏈,便命令林之江跳下坑,把項鏈取下來交給他。可是林之江無論怎么費力,那項鏈就是解不開取不下。突然一陣狂風刮起,直撲橫山的眼睛。他只得命令林之江作罷,又命令特務們趕快埋人,埋得越隱蔽越好,不要叫人發現鄭蘋如的遺體。
一
又一包生煎饅頭送到了愚園路佘愛珍家里,包裝紙仍是《中華日報》。
佘愛珍來到妙香樓,拍著巴掌說:“七妹,四姐是特意報喜來了!我費盡了口舌,還替你送了幾次厚禮,才總算求得丁主任點頭,同意你去看望你的心上人了!”
不料魯婉英卻不領情,一臉的冷冰冰:“算了,我改變主意了,不想去探監了!”
“喲,這是為啥,七妹?”
“我光是去看一眼有啥用?反倒惹得我們兩口子都傷心,倒不如不見面。”
“那,你想咋辦?”
“我倒是有想法,就怕四姐你做不了主。”
“你說,說出來聽聽!”
“你們想不想叫我家鶴鳴跟著你們干?”
“想啊!他若能投76號,我倆不更是親姐妹?”
“我家鶴鳴若入了76號,你能不能替我求求四寶,給我家鶴鳴一個分隊長當當?”
“行行行,我們姐妹之間,這事還不好說?”
“那我就去好好勸說我家鶴鳴。”
“那好呀,那就去探監呀!”
“探監不行,探監我不去。”
“不探監你怎能跟他見面?”
“探監見面,那叫啥樣的見面?被你們拿槍看著我倆,叫我倆咋說私房話?你說,勸人回心轉意,是三言兩語的工夫嗎?”
“那你的意思是?”
“真想勸他回頭,你們就莫再對他動刑,去了他的腳鐐手銬!”
“這個不難,我現在就可以做主!”
“再給我一個房間,做我倆的洞房……”
“什么?”
“四姐別急,聽七妹把話說完。我說洞房,是在你們76號設一間單獨的牢房,把我和我家鶴鳴關在一起……”
“七妹,你想得好浪漫喲!”
“我就猜到你不同意!你這個人,一點兒也不誠心!”
“不是我不同意,這么大的事我可當不了家!”
“那就只當我沒說!”
“七妹,你也別生氣,我這就回去向上峰請示,說服他們同意你的要求,好不好?若說服不通,下一回,你可千萬千萬別怪罪我了!謝謝你的生煎饅頭,四姐我吃不下了!”
佘愛珍懸著的心回到了肚子里:太好了,不用再吃“生煎饅頭”了!
二
在“洞房”里,周鶴鳴見到了魯婉英,心里好不詫異:“婉英姐,他們這是在唱什么戲?為什么把我倆關進這樣的房間?”
魯婉英喊了一聲“鶴鳴”,半天說不出話來……
擦干淚水,魯婉英向周鶴鳴講述了這些日子來她與佘愛珍的斗智斗勇。周鶴鳴明白了,魯婉英是想在他告別人世之前,再陪在他身邊一兩天。
患難之時重逢,周鶴鳴也把自己的心里話傾訴給魯婉英:“婉英姐,在我生命的最后時刻,又能見到你,感謝上帝給了我這次機會,不然我臨死也不能向你表達歉意。姐,我曾經對不起你,虛情假意應付你。組織上這樣安排,我不得不服從。我是一名中國軍人,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可是我的心里在流淚。我覺得我犧牲的東西太多太多了!國家遭此大難,百姓的日子太難熬了,我不能不為國家效力!進入妙香樓,我與鐵山弟表演雙簧,演給你看。說實話,我恨過你,恨你毀了我的青春和愛情。但是后來,我漸漸了解了你,知道了你的經歷和痛苦,讀懂了你的內心世界。今天你又用這樣的方式來看我,我更感到有愧于你!”
魯婉英忙回答:“鶴鳴,快別這么說,難得你今天把這些話都說給我聽!要說虛情假意,我也曾同你一個樣。我當初騙你進妙香樓,也沒指望過我倆能長久,我只是想拿錢養一個白相人,替我掙掙面子。誰知我迎進來的是一位英雄兒男!你所做的一切一切,我都親眼見了,親身經歷了,我魯婉英多么有幸啊!我自小在青樓長大,我就是一塊玉石,也被染缸染臟了啊,何況我不是玉石,只是一塊石頭。自從認識了你,還有鐵山小弟,我活得才有了人樣。鶴鳴,你為了救國,連命都不顧了,老天爺可憐我眷顧我,讓我和你這樣的人有一段緣分。鶴鳴,我感謝你都來不及啊!”
魯婉英聲淚俱下。
“鶴鳴,鄭蘋如小姐的壯舉,鐵山都告訴我了。想想蘋如,比比我自己,我才更明白,一個人應當怎樣活在這世界上……”
“蘋如的哥哥戰死在前線,死得其所。可是我……”
“別這么想鶴鳴,誰能說你不是英雄戰士?”
“日本人屠殺了蘋如,他們殺害的不僅是中國人的女兒,也殺死了日本人的女兒!蘋如是中國母親的驕傲,也是日本母親的驕傲!那些連禽獸都不如的日本法西斯分子,在鄭蘋如烈士的面前,應當無地自容!”
第二天一大清早,佘愛珍就來敲門。魯婉英責怪道:“四姐,你咋這樣不講人情,這么早就來拆散鴛鴦!”
佘愛珍說:“別凈顧著卿卿我我,把大事忘了!”
魯婉英把嘴一撅:“四姐你也太性急了吧?再等一天,明天我給你回話。”
三
次日一早,魯婉英將要走出牢中的“洞房”。訣別的時刻就在眼前,她突然雙膝落地,跪在周鶴鳴面前。
“婉英,這是怎么了?快起來!”
“鶴鳴,你是我的天神,請你受我三拜!”
“婉英,你是一個好人,我謝謝你,真心感謝!”
“鶴鳴,到了這時候,有件事我要告訴你……”
“婉英,什么事你說!”
“鶴鳴,我們倆已經有了小生命了!”
“啊?這是真的嗎?”
“真的,我請醫生看過了,懷上已有一個多月了。鶴鳴,你放心去吧,孩子不管是男是女,我都為他取名叫周小鶴……”
回到妙香樓,魯婉英急忙籌錢,與鄭鐵山商議安排周鶴鳴的后事。
周鶴鳴犧牲的地點也是在滬西的一片野地里。子彈打穿了他的胸膛,但是他的面容平靜,嘴唇邊似乎還帶著淺淺的微笑。當天,鄭鐵山便陪著魯婉英前來收尸。鄭鐵山立在周鶴鳴遺體前,觀察周圍環境。南邊是一片桃林,北邊是一潭蘆葦蕩。向東遠眺,隱隱約約可望見徐家匯火車站的影子。西邊,也有一座圍滿蘆葦的水塘,連著大片的麥地。水塘邊有一棵大樹,像是一棵槐樹,滿樹的枝丫指向天空,在乍暖還寒的初春季節,孕育著新的生機。鄭鐵山心里在說:也許,蘋如姐姐也是倒在了這里,她的一腔碧血和鶴鳴哥的鮮血就灑在同一處,那棵老槐樹見證了這一切。
魯婉英將周鶴鳴的靈柩送到了“蜀鄉公所”,撫棺長哭。多少往事,一幕幕又浮現在眼前。她想為周鶴鳴寫一副挽聯,但是任何語言也難以表達心中的哀思,不禁便想起周鶴鳴曾教她背誦的唐詩,不由得肝腸寸斷,提筆寫下,就算是送給愛人的挽聯:“君問歸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漲秋池。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
春寒料峭薄云天,在十六鋪輪船碼頭,魯婉英為鄭鐵山送行。鄭鐵山要護送周鶴鳴的靈柩回故鄉,然后他將從重慶到西安,再從西安奔赴延安。就要分手了,鄭鐵山取出一件禮物送給魯婉英:一枚精致的玉觀音項墜。魯婉英將玉觀音捧在手里,忙說:“鐵山弟,這么貴重的禮物我怎么能收?”鄭鐵山答道:“收下吧,愿觀音菩薩保佑你們母子平安。大姐,黑暗總會過去的,你千萬要多多保重,我們后會有期!”
魯婉英也叮囑鄭鐵山一路小心。她說:“鐵山,你放心,我會好好活著的。遇到再大的難處,為了我肚子里的孩子,我也會咬牙撐下去。你走后,76號是不會輕易放過我的,我想好了,趁早離開妙香樓,躲開他們的暗害。鐵山啊,不管你走到哪里,記住你這個不爭氣的婉英姐啊!”
“婉英姐,別哭!我們一定還會再見面!婉英姐,保重啊!”
汽笛一聲接一聲。滔滔黃浦江,一江春水向北流,然后掉頭東去,與長江匯合,一往直前奔向大海。魯婉英久久佇立于碼頭目送周鶴鳴的靈柩遠去,但只見輪船船尾,那兩道被切開的白浪,像是兩匹飄動著的白綾,不停地,在為黃浦江擦拭著滾滾的淚花……
四
1940年夏天,佘愛珍借著到理發店做頭發為由,在公共租界內演出了一場鬧劇,又為日本人立了一大功,也為齊紀忠迅速成為76號的成員開啟了一扇“方便之門”。
愚園路是漢奸們的天堂。這里的日本憲兵多,漢奸特務多,可就是高級商店不多。為此,佘愛珍早就感到不方便、不舒心。從愚園路往東走,其實并沒隔多遠的路程,便是公共租界的靜安寺地段,那里才真正稱得上是“十里洋場”的繁華商業區。佘愛珍購物、照相、做頭發,當然要選擇靜安寺地段。但是,每來一次,心里就要窩一肚子火。因為是租界,進入不方便,汽車不許進,保鏢不許進,身上帶的槍支更不許進。
日本人和76號的特務們早就對租界的這種規定恨得咬牙切齒,因為這樣一來,不僅購物玩耍不方便,進租界“執行任務”更不方便。佘愛珍早就在謀劃,要改變這現狀,要為日本人立一個大大的功勞。
這一日,她到靜安理發店做頭發,蓄謀已久的行動開始實施了。
以往,她到靜安寺地段“白相”,其場面總是不亞于皇后出宮,“儀仗隊”要拉成長線。前有一部軍車開道,后有一部防彈轎車當“龍椅”。“護駕”的保鏢至少四人,上下全副武裝。雖然車輛只能停在租界外,保鏢們也都只能在解除武裝后方可繼續護駕,但她不厭其煩,要的就是這個派頭。今日卻一反常態,只乘一部福特轎車,保鏢也是單槍匹馬,但是進租界的辦法卻是迅猛快速。她吩咐司機也帶上手槍,并命令他:“到了租界別停車,給我加大油門沖過去,出了事我擔著!”
今日擔負巡捕房巡監任務的是英國警官杰克遜,此人一貫恪盡職守,不想今日遇上了麻煩。
佘愛珍的轎車沿著極司菲爾路向南,發瘋一般地開過來了。巡警示意停車,那車反而加速,“呼”一聲就沖進了租界!杰克遜大吃一驚,急忙帶領巡警追趕攔截。福特轎車在百樂門大舞廳門前戛然停下,“悠哉悠哉”等候著巡警追來。巡警趕到,要求司機和保鏢交出武器。司機撥出手槍,說一聲:“交!”話音未落,子彈便飛出,一名印度巡警應聲倒地斃命!
杰克遜指揮還擊,一場槍戰展開,槍聲如鞭炮聲噼啪作響,嚇得游人四散躲避。待槍聲停歇,只見司機和保鏢全被打死,巡捕房的人也一死二傷。杰克遜鉆進轎車搜查,發現一名衣著時髦的婦女屁股朝天蜷縮在后車廂。拉下車,杰克遜不由兩眼發愣:這女人他認識,是日本人的大紅人、76號的“大師母”!杰克遜深知來者不善,但他也不示弱,照章辦事,把佘愛珍關進了巡捕房。佘愛珍只想開懷大笑,她要的就是這個效果!死一個司機加一個保鏢算得了什么呢?
76號那邊聞訊,嚴陣以待的人馬立即出發,大造聲勢。林之江大吼一聲,帶領幾十個特務,分乘兩輛日本大卡車,車頂上各架有一挺日本造的92式重型機槍,一路呼嘯,對天鳴槍,氣勢猶如飛蝗撲食。
租界內,巡捕房立即調動警力布防。但為時已晚,林之江的人馬已經沖進租界,在百樂門商場前擺開陣勢,以兩輛日本大卡車作掩體,長槍短槍輕重機槍全部推彈上膛,眼看一場血戰就要爆發!
英國警方萬沒想到日本人和76號會如此大動干戈,看來這不是一般的偶然事件。杰克遜命令他的巡警們堅守陣地,但決不可輕舉妄動,更不許先開槍,如若有誰“擦槍走火”,必將受到嚴厲處罰!
一場緊鑼密鼓的外交活動正在進行之中。英方與日方緊急磋商,希望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日方當然不會錯過這個討價還價的機會,提出今后日本人和汪精衛政權的軍政人員進入租界的種種優惠條件,例如軍車不接受檢查、武器可帶入、針對華人的搜捕行動租界警方不得干與等等,英方基本都點頭接受。這樣,日方也做出讓步姿態,首先讓“受害人”佘愛珍的丈夫吳四寶出面,以警衛大隊長的名義,命令他的部下林之江把人和軍車全撤出租界,暫在愛義文路(今北京西路)路口布陣,仍然嚴陣以待,槍口對準租界。然后,76號內的日軍軍官澀谷準尉登臺亮相,代表“大日本帝國”耀武揚武進入租界,迎接“巾幗英雄”凱旋。
佘愛珍立了大功,76號連擺三日酒宴慶祝。胡蘭成也特意從南京趕回上海賀功。若干年后,胡蘭成還在一篇題為《良時燕婉》的“妙文”里寫到佘愛珍的這一“功勛”:
吳太太有一次真驚險。租界巡捕因誤會沖突,向她的轎車開排槍射擊,她隨帶的一個保鏢中彈而死,而她竟安然無恙。……吳太太那天是出去看醫生,還做頭發。車子開到靜安寺路大西路口,那里有英租界的巡捕堆疊沙袋為堡壘,盤查往來行人,上來喝令停車,要查手槍護照。吳太太叫保鏢把槍交出,保鏢不肯,說槍被繳去,還有面子?正在爭持,豈知那巡捕手里的槍就一聲響,打著了保鏢。吳太太看得分明,他倒是走火,并非存心。說時遲,那時快,保鏢只叫得一聲師娘,“叭”地還過去一槍,那巡捕就倒在車輪邊馬路上死了,保鏢死在車上前座。當即別的巡捕都趕來向著汽車開槍,隨后捕房應援出動的大隊也趕到,一時槍彈如雨。
……這時卻聽見英國巡捕的一個頭腦在說,車里是個婦人呢,想必已經死了。命令停止射擊,他走近來看,卻見是吳太太好好地坐在車里。當下正欲說話,卻見滬西那邊塵頭起處,76號的大隊人馬趕來,是剛才有人看見回去報告,林之江一班狠將聽說大嫂被人欺負,連機關槍都背了過來,這邊巡捕一見也緊張起來,兩邊展開陣勢,要放排槍機關槍沖殺。吳太太趕快下得車來,揚手向自己人那邊叫:“不可開槍,不然亂槍真要打死我了。你們把槍都交給巡捕,這不是動手的事,有外交可以講。”眾人依言,簇擁得吳太太回來。
四寶一見妻子無事回家來,趕快叫人去普善山莊施棺材二百具,另一面在堂前點香燭謝神佛祖宗蔭佑。一時四親八眷、弟兄淘里都趕來慰問,看見吳太太的轎車彈痕如蜂巢,人竟會無恙,大家驚奇不置。……吳太太且是不要休息,她兩大碗飯一吃,只顧說剛才的情景。她的精神又好,說話的聲音又響。她是正當人生得意的極盛期,便怎樣的驚險也都成了是能干,是慶幸,得千人贊嘆,萬人傾聽。
然后捕房亦派人來慰問。吳太太到工部局向那英國人政治部部長大鬧,必要工部局賠償汽車,保鏢與那巡捕一命對一命死了,但是保鏢的出喪要在租界通過,由捕房致祭,以為謝罪。工部局只可一一答應,從此76號的人可以帶武器過租界了。
胡蘭成的筆真是可以“口吐蓮花”,把佘愛珍吹得神乎其神。其實,他洋洋灑灑寫了這么多,最讓他得意忘形的則是最后兩句話:“工部局只可一一答應,從此76號的人可以帶武器過租界了。
五
租界再也不對76號特務們的進進出出進行盤查,漢奸們的行動更加肆無忌憚。中統、軍統在租界內的秘密機關慘遭破壞,一批又一批“重慶分子”被槍殺。
齊紀忠也未能逃脫。但是這個變色龍變得奇快,一被抓進76號便馬上屈膝求饒:“別動刑別動刑,我愿意投靠你們,參加親日和平建國運動!”
“記得呀,提這事干什么?”
“那您一定記得,重慶方面的一個槍手,在商店的玻璃窗外不停地朝里頭張望,想引起您注意……”
“嗯,這個人……”
“這個人就是我呀!”
“是你?”
“是我,我那是在有意提醒您,讓您趕快脫離險境!”
“真的?”
“真的真的,有半句謊言天打五雷轟!”
齊紀忠捂住臉自認倒霉,想不到拍馬屁拍在了馬腿上。
齊紀忠受寵若驚:“丁部長,您打得好!我愿為您效犬馬之勞!”
為了拍新主子的馬屁,齊紀忠使出渾身解數,到處搜刮錢財,在廣東路和江西路路口開辦了一家“東南商業儲蓄銀行”,以幫助丁、李士群發財。他讓丁、李二人都吃干股,聘他們為白白拿錢的董事,而他自己則當董事會的秘書,到處搜刮民脂民膏。不久,他又成立了一家“五福公司”,“五福”成員之中仍離不了丁、李二主子,以此公司為走私基地,同時也成為搜集共黨和重慶分子情報的情報站。
人被抓來了,是個50多歲的老者,聲聲大呼冤枉。他說:“我上有80多歲的老父老母,下有一大家子人張著嘴靠我養活,好不容易找到這份提茶壺的工作,不知為何要抓我來這里?”丁心中生疑:這老頭哪像共黨,再說他這么大年紀,也不該叫“小茶壺”呀?齊紀忠惟恐丁罵他無能,便一口咬定此人就是共黨,“小茶壺”是他年輕時的名字。就這樣,一位無辜的老人,被76號槍殺了。
(待續)
責任編輯/胡仰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