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清華
主持人語
張清華
1995年,我在云南的《大家》雜志上第一次讀到《豐乳肥臀》,當時的感覺是十分過癮和震撼,但對于這部作品的價值并未立刻有十足的意識。2000年秋冬,我在德國海德堡大學講述“中國當代文學中的歷史敘事”課程的時候,第二遍細讀了《豐乳肥臀》,可能與那時的心境有關系,深夜讀到結尾處,曾止不住熱淚奔涌。那時我深切地意識到,這部作品是漢語新文學誕生以來最偉大的長篇小說。不止是其思想、結構呈現了無比寬廣的境界與氣象,其人物的塑造、詩意的筆法、波瀾壯闊的節奏、泥沙俱下摧枯拉朽的敘述風格、還有豐沛的情感與色調豐富的語言……總之,我強烈地感受到它是一部非凡的作品,是一部超越了以往的倫理學與社會學構造的歷史觀,而代之以人類學和民間文化本體的歷史觀的小說,因而是一部對整個新文學都具有重要貢獻、且標志著當代中國文學的變革成就的小說。
后來,我在2003年發表的《敘述的極限——論莫言》一文中,詳細地闡述了我對這部的看法,并明確地指出了它“通向偉大的漢語小說”的性質,同時在也以“偉大小說的歷史倫理”“歷史與人類學的交響”“復調敘事”等為關鍵詞,對其特征作了較詳細的討論。之后,我在其他文章與言談中也多次提到,《豐乳肥臀》是莫言最重要的作品,也是新文學誕生以來最偉大的長篇小說。這些觀點至今我也仍然堅持。
之所以在這里重提這些個人的看法,并非是要證明我的什么“先見之明”,而只是想說明這些看法并非是因為莫言獲得諾獎之后的一種“趨炎附勢”的追捧。而事實是那時批評界對這部作品很少有人看好,相反還有太多非議。這也是如今我們重新來提起它,來討論它的一個理由和動力。因為一部作品的意義只有當更多的人關注并參與討論時,才會逐漸產生出某種共識。尤其是,關于這部作品至今還有許多批評與指摘,甚至在最近我還讀到了在網絡媒介上發表的一些十分尖銳和政治化的評價,批評者以正確價值的捍衛者或是“革命后代”自居,給出了非常具有政治定性意味的聲討。我們當然應該尊重任何人評價作家和文學作品的正當權利,但是不能用文革的那一套階級斗爭的極端化方式,給別人扣上帽子,這不是文學的批評,也不是正確的社會與政治批評。我相信我也是人民的后代,怎么就沒有看出那樣惡毒的用心?
這也是我們重新來討論莫言的小說、討論《豐乳肥臀》的一個理由。希望有更多的研究者來客觀地談論其成敗得失,探討其在整個當代文學、整個新文學之中的價值與意義。誰也不能將自己的觀點定于一尊,但任何在今天的討論都不能重復以往文學政治的悲劇,這是所有保有文學與社會良知的人的底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