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金輝
詩化人生譜新歌——品讀羅輝先生《一路行吟集》
黃金輝
武漢大學出版社的《中國好詩詞鑒賞文庫》(當代卷),選擇了七位當代詩詞名家的作品,編為一套叢書,中華詩詞學會副會長羅輝先生的《一路行吟集》榮列其中,可見其份量之重。筆者參加了這套叢書的首發式暨研討會,得以先睹為快,品讀之后,有感而發。
《一路行吟集》中的詩與詞,都嚴格遵循了格律。其中的五、七言詩,雖未標明“絕、律”,卻首首皆合格律,詞作更是依詞牌聲律而填。在詩詞的形式上,作者真正做到了“入乎其內”,“登堂入室”。一個行政干部出身的非專業作家,怎么能對詩詞格律鉆研得這么深透呢?了解了羅輝先生的“詩化人生”,這個疑問就會迎刃而解。他是“文革”前的老三屆高中生,“運動”一來,全國停課,然后回鄉務農,學木匠手藝。大冶鄉村,文風極盛,加之毛主席詩詞當時風靡全國,他又是個敢于爭先的“知識青年”,從那時起,他就開始寫舊體詩詞了。《鷓鴣天·木匠感懷》中“手中墨線連千里,心上藍圖謀四方”,“感時欲問來時事,自信東家有眼光”,一個青年木匠詩人的形象已經躍然紙上了。此后,他上大學、讀研究生,當副廠長、大學校長、市長、廳長、省人大副主任,一直沒有放下手中的詩筆。在名目眾多的會議上,只要不是他主持或講話,處在“陪會”狀態,哪怕坐在主席臺上,他也在寫詩!夜晚,更是他讀書寫作的黃金時間。《虞美人·開卷寄思》可見一斑:“少時開卷書樓上,學海勤為槳。壯年開卷旅途中,相識歲寒三友竹梅松。老來開卷明窗下,疏影猶如畫。望中吟賞寸心馳,借得秋山紅葉賦新詩。”退休后,他更是全身心地投入詩詞創作、研究與詩詞學會工作,編著了《詩詞格律與創作》、《新修康熙詞譜》,目前,正在編著《新修康熙曲譜》,對詩詞格律可謂爛熟于心,游刃有余。
對于一個有心人來說,格律形式的“入乎其內”也許并不太難,詩詞內容的“出乎其外”,也就是古人所謂“工夫在詩外”,那就更得付出艱苦努力了。
“工夫在詩外”,首先是寫出了詩詞與人生。《一路行吟集》分為四輯,也就是作者詩化人生的四個階段。“書生意氣涌毫端”,主要抒寫的是回鄉知青、研究生階段。“雙搶時節”,搶收早稻,搶插晚稻,起早貪黑,酷熱難耐,是農民最忙碌、最辛苦的時候,即便如此,作者還堅持熬夜寫詩:“待到雄雞鳴曉曙,書生意氣涌毫端。”在看不到出路的時候,還有自勵之詞《寄語挫折》:“順時如夢無憂慮,逆境非煙多悵惆。心易躁,淚難流,相逢恩怨莫言愁。”一旦《上華工讀研究生》,仍不忘家鄉:“千里盼,一書求,夢圓時刻淚花流。學成還愿回鄉里,赤腳甘為孺子牛。”畢業后,他毅然放棄了出國攻讀博士的機會,回到故鄉的黃石市彈簧廠工作。
“但愿春風綠杏壇”,反映的是作者先后擔任武漢工學院黃石分院、湖北省廣播電視大學校長期間的人生軌跡。透過《鷓鴣天·校園巡視》,可見當年環境的艱苦和作者的勵精圖治:“一座孤樓幾破窗?枝頭啼鳥訴滄桑。當年常說磁湖美,今日方知泗水長。從履薄,到圖強,人間莫笑少年狂。杏壇雨露滋諸子,槐市蔥蘢達四方。”七律《整理舊書》中“古月借光磨綠硯,新風面壁寫紅箋”,堪稱佳聯。
“借得東風過萬山”,是作者從襄陽市長、湖北省財政廳長到湖北省人大副主任任職期間的作品。《初赴襄陽》,作者就駕輕就熟地把襄陽市花寫進了尾聯:“遍地紫薇花季美,年年怒放對征鞍。”誰說領導干部寫詩是“不務正業”?這不就是在給襄陽作詩化的“軟廣告”嗎——順便插一句,王維的“襄陽好風日,留醉與山翁”等古人名句,不經意間也給今人的旅游經濟奉獻了多少“指數”啊——《襄陽即事》的尾聯,更有深意存焉:“望中多少不平路,自是懷憂恥夜郎。”這“不平路”,究竟是市政建設的物態“不平路”,抑或是百姓民生的心態“不平路”?從末句似乎可見端倪。作者是深懷憂患意識的地方官員,不會滿足于現有的成就而夜郎自大,心向往之的是要鏟盡不平路,鋪設康莊道。為此,“夢問隆中妙計,醉求水鏡良方。履職寸心當竭慮,負重千鈞莫斷腸。等閑添鬢霜。”這首《破陣子·襄陽履職》,就像是一份詩化的“述職報告”。我想,如果我們的行政干部都能把“官樣文章”做成“詩化公文”,那才真正不愧是“詩的國度”的官員。不僅如此,這首詞還把東漢末年發生在襄陽境內的劉玄德求賢、司馬徽薦賢的故事融入其中,地域文化的運用得心應手,用典無痕,足以見文采、見功力,更見其情、見其人。
第四輯“相約梁園勝似家”,是作者退休后的詩詞。其中的七絕《老夫自白》就是作者擔任湖北省中華詩詞學會會長以來的心路歷程:“相約梁園勝似家,問唐問宋問天涯。老夫自許三全諾,舉步登高倚晚霞。”所謂“三全”,就是“全身心投入、全天候在崗、全義務勞動”。羅輝先生是一個視詩詞為生命的人,從青年、壯年直到老年,一以貫之,持之以恒,他的人生是詩化的,他的詩詞也就自然而然地折射出自己的人生之路。
“工夫在詩外”,其次是寫出了詩詞與社會。作者從鄉村木匠到高級干部,閱歷廣,見解深,人生百態、社會萬象,看在眼里,想在心里,還能寫進詩詞里。他的詩詞,對于幾十年目睹之不良現象,有鞭辟入里的諷刺與批判;對于身處社會底層的平民百姓,有深切的悲憫與同情。前者如反映干部陪客的《陪釣》:“誰知折柳難傳語,送客不成生悵懷。”《如夢令·閑話跑官》:“無奈跑官庸俗,何故競相追逐。試問叩門人?卻道‘市場歸宿’。誰鬻?誰鬻?得失是非榮辱?”《踏莎行·可恨“假冒偽劣”》:“黑蟻爭巢,蒼蠅吮血,污泥濁水穿腸越。腰纏萬貫又如何?往來一路燈明滅。”《聞同事落馬》:“落艷太匆匆,根入貪泉自送終。”后者有《久旱來雨》:“喜雨綿綿貴若油。潤在田頭,甜在心頭。”《下鄉感懷》:“拖欠薪酬娘討債,催交學費子還家。耳邊多少揪心事,踏破驚濤搏浪沙。”體現出作者喜農民之所喜,憂百姓之所憂的情懷。
“戴著鐐銬舞蹈”,是聞一多先生對格律詩詞的形象比喻。格律對詩詞的創作是有一些束縛,但只要作者能熟練地掌握運用,那種節奏感、音樂美,就可能轉化為不可替代的創作沖動和審美愉悅,從而進入“化境”。一旦進入這種境界,格律已不再是負擔,反而變成引導形象思維的路標與向導,使人漸入佳境,滿目生春,“思接千載,心游萬仞”,“登山則情滿于山,觀海則意溢于海”。
請看羅輝先生的諷刺詩《“閑話”感懷》頷聯:“陽春白雪宜知己,盛夏蒼蠅亂咬人。”初看似乎不“對”——“陽春白雪”是并列結構的詞組,說的是兩種歌曲;“盛夏蒼蠅”是偏正結構的詞組,說的是一個事物;以“二”對“一”,至少是對仗不嚴吧!“知己”對“咬人”,更不是“工對”了:一個是名詞,一個是動賓詞組。整個對聯看上去“風馬牛不相及”,但它卻是一副“機巧聯”——“無情對”(民間流傳的“無情對”有“三星白蘭地,五月黃梅天”等)。從律詩的對仗規則看,它的字面(語言學稱之為“詞素”)都對得很嚴:“陽春”對“盛夏”,季節名詞相對;“白雪”對“蒼蠅”,偏正結構名詞相對,其中“偏”的修飾部分“白”與“蒼”還是顏色詞相對,夠工整吧!同理,“知己”對“咬人”,從字面(詞素)看,都是動賓結構,“己”與“人”還是“反對”,對中之“佳”者。我之所以說作者運用格律得心應手,游刃有余,實非溢美之詞,于此可見一斑。
再看《鷓鴣天·寄悲秋者》:“俯仰之間足跡幽,可憐過客亂悲秋。飛流竟作天公淚,落葉渾成舴艋舟。空咄咄,漫咻咻,牢騷自許鬧心頭。勸君邀月三人醉,了卻枯腸一點愁。”反古意用之,作翻案文章。不僅會“戴著鐐銬舞蹈”,而且能“掙脫繭縛飛翔”。
有不少名人認為,詩詞自唐宋以后,再難超越。我看,此話未免絕對了一點。當代生活日新月異,詩詞也能與時俱進。品讀羅輝先生的作品,更能堅定信心:當代詩詞大有可為!
其一,詩詞的題材寬泛。當代社會生活比古代更加豐富多彩,古人已經寫過的題材,今人可以翻新;古人尚未寫過的題材,俯拾即是。羅輝先生的集子里,多處寫到油菜、棉花,并且因古詩少有寫這些農作物而感到遺憾。《清平樂·感知油菜》中寫道:“可惜難尋油菜詠,有辱詩家使命。……但愿行吟阡陌,莫忘一日三餐。”《手機》:“無紙賦詩傳萬里,有情問訊越千山。……網絡凌空系天下,地球可在掌中圓。”結句有詩意,有氣勢。
其二,詩詞的語言豐富。時移世易,滄海桑田,新生事物層出不窮,新鮮詞匯星羅棋布,信手拈來,可成佳句。我們來看《清明節感懷》的兩聯:“理政崇三哺,為官悟四知。口碑無市價,手杖有情思。”“三哺”化用古意:周公禮賢下士,“一飯三吐哺”。“四知”用了漢代楊震拒賄時說的“天知、神知、我知、子知。何謂無知!”的典故;而“口碑”句就運用了群眾語言:“金杯銀杯,不如老百姓的口碑。”所謂古為今用、推陳出新,在這里得以體現。還有“工作詩”,財政廳長《寄會計出納》,更是道古人所未道:“理財莫茍憑公道,謀事無私盡義忠。待到閑來采芳菊,留香衣袖悟千重。”
其三,詩詞的主題與時俱進。詠物詩往往是以物喻人的,羅詩卻能以物喻事,《楊絮》用以諷喻流言蜚語:“塵絮侵身如跳蚤,陰風作祟似流言。孰知碎語傳千里,竟讓清心蒙一冤。”還有《讀告狀信》:“壯懷直面漫天雪,熱血消融遍地霜。”《看警示教育片》:“盜泉如鴆無寧日,莫待‘雙規’涕淚垂。”這都是全新的主題。
羅輝先生的“詩化人生”,一路行吟,一路壯歌,既已全身心投入當代詩詞,就對當代詩詞充滿信心,寄予厚望。他的《六十感懷》中有自勵,更有自信:“自信知音在當下,勸君莫絕伯牙弦。”筆者也愿以寄望于當代詩詞為主題的一首《和馬凱同志〈七律·寫在中華詩詞學會第四次代表大會召開之際〉》,作為本文的結語:
織錦何愁出彩遲,高桑大柞發青枝。
春蠶化蝶花林舞,火箭推星宇宙馳。
物象繽紛移舊態,心田蓬勃長新詩。
靈均太白應含笑,樂見風騷變易時。
2015年冬于武漢東湖之濱
(作者系湖北省中華詩詞學會會長)
責任編輯: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