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趙軼峰
歷史學需要一種新的中和
——“新時期”史學理論之我見
文/趙軼峰
文革結束之后,史學界圍繞“史學危機”問題討論形成一個史學理論探索的熱潮,對“十七年”的歷史學和“文革”史學進行了具有一定深度的反思。有此基礎,才有接下來20多年中國歷史學的新面貌。到20世紀90年代以后,普遍的理論熱逐漸平靜下來,但史學理論探索并沒有停止。
大致歸納,80年代以來的史學理論研究取得的基本成績主要有4個方面:第一是沖破教條主義;第二是實現中國史學觀念、理論同國際學術的銜接;第三是史學理論的多元化;第四是史學理論成長為一個學科。
所謂“教條主義”指被籠統誤解為馬克思主義或歷史唯物主義的蘇式斯大林主義的歷史觀和歷史敘述體系。這種觀念和話語體系傾向于規定歷史學家研究歷史的價值立場、基本預設和研究的方法,把從“經典”中摘錄出來的片段言說作為事實證據和衡量史學論證的絕對尺度,以論代史。新時期的史學理論探索,大致還原了斯大林主義歷史觀與馬克思主義的關系,揚棄了語錄式的史學論證風格,對馬克思、恩格斯的歷史論說進行具體的核實與評析,更多地依據歷史本身的證據來解釋歷史,把對中國歷史一些重大問題的理解和體系性敘述更多地置于中國歷史演變的實踐和史實證據基礎上。沒有這一步發展,中國歷史學的學術存在和中國歷史學家的自我意識只在有無之間。
80年代前的中國歷史學,具有一定程度的封閉性。中國史學界與西方史學界之間不是聯通的學術共同體,而是各自言說的兩個世界。新時期中國社會趨于開放,歷史學沒有落后,大量國外史學著述被翻譯出版,諸多國外史學理論得到評介,許多國際性協作研究展開,大批學者到國外進行交流研究,一些中國歷史著作被介紹到海外,中國許多史學研究者的視野和國際學術交流能力與技術水平已接近國際水平。在這樣的進展中,中國史學研究者詮釋中國歷史的理論自信才可能堅實起來。
良性的史學生態必須是多元化的。這種史學生態,在新時期得到培育。馬克思主義史學、實證史學、歷史人類學、后現代史學、微觀史學、社會史、女性史、文明史、全球史、社會經濟史、政治文化史、心態史,等等,各種風格、觀念、方法、取徑差異的歷史研究都能得到闡發,各種社會科學理論和技術手段都在歷史研究中有所表現,甚至形成了若干有獨到理念和標志性成果的學派。
80年代以前的中國史學雖然注重理論,但史學理論從來沒有學科地位,史學理論成果基本是一般歷史哲學的衍生品,或者是部分歷史學者旁及的產品。在新時期的發展中,史學理論獨立地位得到認可,許多高校建立了史學理論碩士、博士人才培養體系,一批專業史學理論學者已經被培養出來,一些專業史學理論刊物或期刊欄目穩定下來,純粹史學理路的探索推出了日益增多的成果。
從發展的眼光看,30年史學理論的成績也伴隨著一些問題,而且問題常常與成績糾結在一起。教條主義主要不再作為一種觀點而是作為一種思維慣性,依然時時表現出來;史學理論與世界史學界雖然接近全面接觸,但是缺乏直接的互動與爭鳴;多元化的史學理論、觀念被運用到史學研究實踐中,但是經常可以看到對域外史學生吞活剝的復制和移植,甚至盲目追隨;史學理論成為一個學科,但迄今并沒有嚴謹、獨到的史學理論體系推出,以各種“史學概論”為代表的試圖覆蓋史學理論學科的系統性論著都把重心放在布局和行文的周至性方面而缺乏創見。所以,史學理論研究的推進,依然任重道遠。除此之外,還有其他問題。
史學理論是一門世界性的學問,它的對象是人類歷史研究的觀念和方法,人類世界的歷史學有共同的本質和方法,其間的差異并不影響史學理論有一種世界水平。但是中國的史學理論研究在國際學術界沒有顯著地位。中國歷史學家的許多實證性著作擁有世界范圍的讀者,但是沒有一部史學理論方面的著作已經形成國際影響。所以,史學理論要推進,就要直接面對當代世界范圍史學理論的高水平前沿問題。而這類問題,主要在于歷史認識論、知識論層面。中國史學理論界曾經長期探討爭鳴的一些重大問題,對于闡釋中國歷史是重要的,但其癥結,部分是理論性的,部分是社會性的。比如“文革”時期盛行的階級斗爭史觀,理論含量并不高,“文革”如果不結束,這種歷史觀會持續流行,“文革”結束,這種歷史觀隨之壽終正寢。在國際史學理論界,這類問題卻是早就已經澄清的。因而,這類問題,至多是半理論性的。所以,我贊成對中國史學理論界曾經爭鳴的一些理論性話題繼續研究,但不認為需要全面恢復對那些話題的討論,也無需一一追求公認的回答或終極看法。與之相比,甄別出一些對于歷史認知具有根本意義的話題來研究,更具有純粹史學理論的意義。
比如,那個古老的康德式的問題——歷史認識如何是可能的,就至今盤旋在全球范圍史學研究者的理論探討和實踐工作中。早期現代歷史學以實證主義作為基本特征,經過“分析的歷史哲學”的沖擊和后現代主義歷史學的解構,已經顯露出嚴重的缺陷。但后者雖然足夠有力地指出實證主義歷史學的缺陷,其替代的主張和實踐范例卻帶著同樣嚴重甚至更嚴重的缺陷,突出地表現在當代歷史學事實判定中隨意性的增強、過度詮釋,這在當下西方、中國的歷史學觀念與實踐方式中都有大量表現。近年亞洲國家圍繞日本侵略歷史問題而發生的“歷史觀”分歧也是一個突出的例證。這種分歧固然突出地表現在政治領域,以涉事方利益和政治立場差別為基礎,但所有“歷史觀”都涉及理論,或者說所有歷史觀都可以從理論角度加以解析。當對“南京大屠殺”這樣親歷者尚存、遺跡尚存的大板塊基本事實否定的說法能夠公開或隱晦地流行時,歷史學家需要思考,為什么在一些人看來證據累累的重大事實在另一些人的歷史敘述中會撲朔迷離?否定歷史事實的觀念根源和可能的理論根源在哪里?如果歷史學家不能闡明這些問題,歷史學依然是理論貧困的。歷史認識為什么是可能的,我們依據什么來判斷一種歷史認識比另一種歷史認識更可靠?這類關于歷史學本身性質、價值的基本問題,至今依然有待深入闡釋。
后現代主義歷史學其實正是從歷史知識的性質這一個原點出發來闡發其論說從而形成普遍影響的,可惜其努力的方向偏重于說明確切歷史認識的不可能性,而不是說明其如何才可能,因此,其解構的對象不限于實證主義歷史學,而且包括歷史學本身。歷史學如果無法達成對歷史事實的確切認知,歷史學存在的理由就被極大削弱。所以伴隨著后現代主義的興起,以各種方式改造歷史學的嘗試也頗流行,而且常常可以看到宣稱歷史學發生了什么“轉向”之類夸張的說法。如果瀏覽最近在中國召開的世界歷史學大會的論文題目,可以看到很大比例的論文是跨學科的,有些甚至很難說是歷史學性質的,歷史學似乎正在被社會科學和種種新文化思潮吞沒。這很可能也與人們對歷史學本身認知能力信心的動搖有關。即使這是國際范圍歷史學的一種趨勢,我還是認為,歷史學有其他學科無法取代的認知功能,史學理論要在這種潮流中闡明歷史學的獨立性。
后現代主義歷史學對實證主義的批評,揭示了傳統實證主義歷史學處理歷史證據時的粗糙,同時在自己的歷史研究中也放大了處理歷史證據時的隨意性和過度詮釋傾向,甚至帶動起歷史闡釋中過度追求奇幻效果或炫示文辭雄辯深奧的風氣。歷史學雖然不能用實證的方式重建所有人類以往的事實,但只能接受不違背證據原則的歷史認識。權衡兩者各自的得失,歷史學需要的是一種新的中和,需要摸索一種傳統實證主義與各種批判學說之間的中道,需要建構一種新實證主義。這是一個需要長期努力的事情。就其基本要素而言,我認為新實證主義應強調以下主張:歷史學的本質是了解和呈現從長時段視野認知的關于人類過去事務的經驗的學問。無論采用何種技術手段,歷史研究的目標是比先前更大程度地接近于歷史事實;人類過去事務是所有學科都可以探討的對象,但歷史學的特殊性在于其對于這些對象的探討采取長時段透視的取向,因而區別于各種社會科學。歷史學對于事實進行認知的基本依據是證據,而不是理論,當證據與理論沖突的時候,證據說話;當證據不足的時候,判斷存疑;無論搜集、辨識、解讀證據本身如何復雜,都是如此。凡有助于認知事實的學科、學說、技術皆可應用于歷史學,但違背證據的解釋不是歷史學,對證據的過度解釋不是歷史學。歷史學關注現實,但不因研究者的現實價值立場而忽視或曲解歷史事實;歷史學永遠需要對影響歷史認知的非證據性因素保持警覺。歷史研究是人類探索自身事務的實事求是的學術活動。
我們自己在判斷一種歷史學著作的意義時,其實就是使用這樣的原則。很多歷史學家的工作,體現著這樣的原則。所以,歷史學是各類學術中最為樸素的一種學問。其文尚簡非繁,其義貴明不晦。不曾完整經歷30余年史學歷程的青年學者,應能在浩蕩而來的各類史學潮流中,辨識和把持歷史學的自我。
(作者系東北師范大學亞洲文明研究院教授;摘自《史學月刊》2016年第4期;原題為《“新時期”史學理論之我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