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微+謝馭飛
在一個陽光明媚的星期天上午,K女士擦窗子時不小心閃到了腰。中學時代在人體課上見過的那些被韌勁肌肉包裹的骨骼,似乎在歲月間變得如白紙片般脆弱不堪。這件事在K女士心上掀起了巨大的波動,她坐在椅子上揉著疼痛的腰,不動聲色又略帶驚慌地想起有關蒼老的印象。
在K女士還是能在媽媽懷里撒嬌的年紀,她記得樓下住了一個老奶奶。老人家80多歲了,瘦弱矮小,佝僂著腰,躲在黑暗的屋子里像是一只怕光的動物。在陽光很好的午后,老奶奶也會扶著椅子一步一挪地到院子里曬太陽。等到K放學回家,時常看到老奶奶一個人窩在藤椅里,老舊藤椅的枯黃像極了她干癟的臉。K那時還是一個天真爛漫的小姑娘,不知道人都是會老去的,單以為老奶奶生下來就是這副景狀。小姑娘對直白地展現在眼前的暮年氣息,仍是有幾分懼意,尤其是老奶奶的一雙手,干枯黝黑就像一雙烏黑的雞爪。這讓她又是恐懼又是驚奇,不明白人的手怎么會是這副樣子。
但是,此刻艱難地扶著自己腰的K女士想,可能自己很快就會知道了。
K女士看著從窗外樹木罅隙間落下來的大片明晃晃的陽光,心里沒來由的一陣恐慌。K女士年輕的時候是個名副其實的理想主義者,她讀巴爾蒙特的詩,激動得幾乎熱淚盈眶。“我來到這個世界為的是看太陽。”這樣的句子很容易讓她細膩的心思豐盈起來。她想,這才是人生,這才是生活。在太陽底下熱烈而生,從史前洪荒到公元紀年,太陽在青天白日里周而復始地散播著令人心安的濃烈明亮。可是如今K女士在這樣漫天的碎金日光中莫名多了幾分惶恐,她覺得自己像是一條在城市車流中的孤獨的咸魚。年輕時K女士向往巴黎,憧憬著凡爾賽宮花園里初晨帶著清露的玫瑰,現在巴黎對K女士來說不過是打個“飛的”的距離,塞納河畔的樹木她幾乎都要如數家珍了。但是現在K女士卻覺得這不是自己真正想要的,她斜倚著身體,覺得似乎有什么東西在自己日漸衰老的身體里、在匆匆流逝的時間河流中漸漸消逝,就像巴黎的玫瑰早已在她的心中消亡,可是她的心中毫無波瀾,僅僅像是遠方起了一陣風。
第二天,茫然失措的K女士顧不上陣痛的腰傷,她翻開通訊錄,急切地想要找一個時光的見證者。林女士被K女士約出來的時候,剛好是下午放學時分,K女士坐在咖啡廳里,絮叨又艱難地想要從流逝的歲月間搶回什么。林女士聽著一起長大的老友從早上的閃腰講到過去的瑣碎細節,漸漸地有些發困,她不自覺地將目光飄向玻璃窗外穿著校服回家的學生身上,心里有些模糊地想:明明是幾張膏藥就能解決的問題,卻白白浪費了整個美好的星期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