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三種

白峰

梧桐一葉落，天下盡知秋。

梧桐是靈樹，知節氣。古人說鳳凰非梧桐不棲。鳳凰是靈鳥，屬四靈之一，自然宿也要宿在靈樹上，取其清雅知節。

魯迅先生在文章里說，院里有兩棵樹，一棵是棗樹，另一棵也是棗樹。我小時候看了好高興，心想，我們院里也有兩棵樹，一棵是梧桐，另一棵也是梧桐。

梧桐其實有好多種，北宋陳翥所著《桐譜》分為七種：白花桐、紫花桐、油桐、刺桐、梧桐、貞桐、赧桐。大多數我都沒見過，我小時候常見的只有三種。

開紫色喇叭花的，叫做泡桐；這邊花開著，那邊就長出些軟軟的小豆豆來，一串一串的，小時候街上這種樹挺多。泡桐樹上結的那些小豆豆，打彈弓仗最合適，要是打了臉上，也疼，但是不會傷著人。那會兒的電影多是戰爭片，男孩子本來心里就躁動，打仗的電影看多了就忍不住也把自己想成英雄，孩子們分了幫，各自把守了陣地，兩邊用彈弓開戰，也玩的挺高興的。有一回也不知是誰打紅了眼，夾雜了石子射擊，引的參戰人員全都改用了石子，結果一個小伙伴的牙給打斷了，引發了家長們的全面禁止，把彈弓全收走了。

泡桐容易中空，老樹就會生出樹洞，鉆進去能從樹冠處爬出來，可是樹并不會死，依然茂盛，這是玩躲貓貓的好去處，大家都喜歡往那兒躲，其實最先被抓住的每回都是躲在樹洞里的，因為大家都知道。

再一種是法國梧桐，比泡桐要高大許多，結一樹的絨球，像是小鈴鐺，所以也叫懸鈴木。絨球其實挺硬，砸在身上也挺疼，彈弓被沒收以后，我們改用過這玩意互相扔，砸中了就要退出，就“死”了，哪一方人先死光了，就輸了。孩子們的快樂可真是擋不住。

法桐生長快，樹冠大，肆意生長，到處侵占領空，張牙舞爪的，當不起“雅”這個字。泡桐則嫌太草根，常招些烏鴉之類做巢，也當不起“雅”這個字。

能知秋的、能引來鳳凰的這種梧桐，叫做青桐，也叫油桐，因原產于中國，也叫中國梧桐。這種桐才當得起雅樹這個稱謂。我小時候院里的梧桐就是這種青桐。之所以又叫油桐，是它真的會下油，夏日里總有那么幾天，樹上就開始落油，緩緩的，無風的天氣里，看著就像慢鏡頭里的樣子，慢慢地落下來。這東西落在衣服上不大好洗，打上肥皂，不好好搓就洗不掉。有一家阿姨，資本家小姐出身，衣著歷來講究，每逢這個時節，從樹下走還打了傘，身段婀娜，我們這些小男孩看得直愣神。

天地輪轉，氣候變遷，年復一年，氣候卻年年都不一樣。今年氣候會怎樣呢？人不知道。可是植物知道。聰明人發現了，就拿這個當“物候”。大地回春，枝芽漸綠，有心人見今年院里梧桐葉子出得比往年晚，就知道今年夏天熱不哪去，保準涼快。老人有話：吃完了五月粽，才把那棉衣送。早換了春裝，不定哪天，準得凍你一下子。梧桐就這么靈，“此木知歲時，清明后始華，桐不華，歲必大寒。”

梧桐的枝葉很肥大，一根枝上，長12個葉子，左邊6個，右邊6個，據說趕上閏年，就會生出13片葉子來。雖說小時候院里長了兩棵梧桐，可惜也沒注意過是不是真是這樣。

油桐結的果實，就是梧桐籽，比黃豆大，比青豆要小一點，長在樹莢的邊緣上，一般是5個，樹莢張開像一只小船，小時候住在護城河邊上，采一批樹莢，到護城河的岸邊一個個放下去，如同一個船隊，順著河水排成一串，慢慢地游走，一直游過青龍橋，向大明湖的方向去了，我們才走開，沒見過的看了覺得好稀奇。待梧桐籽成熟了，自己就會往下掉，梧桐籽的外皮也會爆出許多紋路，用小彈弓打在人身上就有點疼，比泡桐籽打上疼多了。

梧桐籽可以吃，起初我們不知道，都打了彈弓。有一年資本家小姐下放了，她住過的房子里住進來一個李阿姨，叫李掇英，世居濟南，李阿姨性情豪邁，召集了院里大些的孩子上了樹，用大竹竿把梧桐籽打了下來，我們小孩子負責撿拾、脫粒，洗澡用的大鋁盆，攢了一大盆，李阿姨用花椒、鹽水泡了一夜，第二天支了鐵鍋開炒，那時候整個社會都窮，孩子們買零嘴的錢很少，都有點饞。炒了一會兒，聞見香味了，就都眼巴巴地圍在一邊等著。等炒好了，李阿姨拿一個碗當量器，給孩子們按人頭分了，大家歡天喜地的。

梧桐籽挺好吃的，里面的籽圓圓的，軟軟的，一嚼挺香。就是有點小，和綠豆差不多，管飽是不容易，解饞蠻好，我們吃了好久，那個味道至今記得。院里有個單身漢，教訓我們說，這東西吃多了耳聾。孩子們都不聽，堅持認為是因為我們不肯分他吃，拿話來嚇唬我們。后來知道古書上還真有這么一條，不過在現實生活中我打小吃這個，倒是沒聽說有誰吃聾了耳朵的。

為什么會聾了耳朵呢？古琴不就用這個做的嗎？

古琴講究。取桐木為琴面，以桐之柔配琴之陽；取梓木為琴底，以梓之剛配琴之陰；陰陽相合，佳琴成矣。

如今青桐可能不好找，做古琴也有取泡桐為材者，然，泡桐質地過軟，終不耐用，音質亦雜揉而不純，概因此物非彼物，泡桐本就不是知節令之靈木，不知節令，何能知音？制古琴，還得青桐。材質新也不要緊，大鍋，鹽水煮了，陰干數年可也。

城市改造，步履匆忙，昔年的大院早已平復，可惜了那兩棵梧桐，當時怎么就不留心去把梧桐買回來，制一床琴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