叢樺
晚上臨睡前,在對著鏡子搽晚霜時,他說:“每天晚上抹呀抹的,有用嗎?”我搖搖頭,說:“像牙醫的女人那樣生活,需要很大的勇氣?!?/p>
牙醫的女人是俺媽的鄰居,一個50歲出頭的農婦,在50多年的鄉村生活中,她形成了豐富的儉樸生活經驗,并一直堅守這種方式,那就是:一切以實用主義為目的,寸草歸垛、顆粒歸倉,物盡其用、變廢為寶,錢,盡量不花,東西,盡量不買,更不要說花錢保養皮膚。
這個觀點,是今年大年初一,她坐在俺媽家的炕頭上,告訴我們的。那天,一屋子農村婦女針對節儉和浪費,展開了熱烈又長久的討論。她們并不知道中央最近正提倡節約、反對浪費,不知道這個話題是多么的與時俱進、多么的主旋律,她們只是在談及購買年貨和新年裝的時候,自然而然地說到節儉和浪費。她們討論這個問題是一個怎么過日子的問題,與腐敗無關、與環保無關、與修身無關,只有一個目的:省錢。
牙醫的女人過日子很細。坐在俺媽的炕頭上,她指著自己的腳說,這襪子是我兒子不要的,這褲子是我閨女不穿了的,這個毛衫是10年前的了。這個褂子是今年買的,也能穿10年。一件衣裳,穿不碎,不用買新的。
她說,我買東西,先得想這件東西有沒有用?有用的話,能用幾次?只能用一次的東西,我不買。
我問她,你省錢干什么?
給兒子。你也有兒子,你不給兒子攢錢買樓嗎?
不給。我花剩了才是他的。我不會為了兒子降低我的生活質量。我工作為賺錢,賺錢為享受,我喜歡什么就買什么。喜歡旅游就去旅游,看看山呀水的。
有什么看的?山還不都一樣?知道那有個山就行了。
不,你那是了解,我那是欣賞。
什么是欣賞?
欣賞就是領略事物的美。
什么是美?
我被牙醫的女人問住了。
曾經我問她有沒有幸福感?她問我什么是幸福,現在她沒有美感。
好吧,咱不說什么是美了——經濟條件達到了,不必省吃儉用。人活著,應該享受生活。
我沒覺得我遭罪啊。
……
同牙醫的女人交談,我覺得自己一直過著一種窮作的日子,從我掙工資的第一天起,就開始窮作了,結婚后,經濟獨立了,更加窮作了。從來不去想什么積攢、投資、理財,有錢就花,沒錢就熬,迷戀精美的東西,向往奢侈品,迷戀鋪張,迷戀排場。有段時間瘋狂買鞋子和帽子,家里的鞋柜放不下了,就轉移到辦公室的柜子里,帽子到目前為止也有20頂了。圍巾,更是到了汗牛充棟的程度。現在迷戀餐具和內褲,每到商場,必逛餐具攤和內褲攤,4個4個地買。這是不是一種低級趣味呢?我是不是個物質控呢——同牙醫的女人交談,我的世界觀發生了紊亂,生活方式發生了動搖。
同牙醫的女人交談,我覺得自己十分矯情,習氣重,欲望多,因此有煩惱,有糾結,各種空虛寂寞冷都有。
同牙醫的女人交談,我覺得我對這個世界索取得太多,既有物質欲望,又有精神需求,在衣食無憂之后,仍不知節制,不斷索取精神食糧,要溫暖,要關懷,要感情,要實現自我,要得到肯定,要遼闊的視野,要充實不時空虛的內心,要想同這世界有更深層次的理解和溝通。
過去,我對節儉的理解只有一層意思:省錢。吝嗇、不舍得、窮。現在,我覺得應該從另一個角度來理解節儉和節儉的人。因為牙醫的女人并不窮,在俺村可算收入上等,她也并不吝嗇,她對自己節儉,對別人卻很大方。靜以修身,儉以養德,這句話的意思今天我才有些許領會。
像牙醫的女人那樣生活,在經濟條件允許的情況下,也不把注意力放在皮膚上、放在皺紋上,放在和時間斗爭上,不把錢財都花在追逐時尚、穿衣打扮、吃喝玩樂上。像牙醫的女人那樣本色,簡單、再簡單,簡單如一棵樹木、一座巖石,對物質所求甚少,對自己極為簡樸,愛惜東西,不想娑婆世界的事情,百歲老人一般都是這樣的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