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刑事和解在死刑案件中的限制適用對于落實寬嚴相濟的刑事政策,實現國家權力與公民個人權利的動態平衡,促進刑罰的社會效果與法律效果相統一,最大限度地避免刑事和解產生消極影響等,都具有重大意義。刑事和解在死刑案件中的限制適用應遵守一定的原則,具體包括被動介入原則、價值平衡原則、綜合評價原則。司法實踐中,應以犯罪侵犯的法益或者犯罪客體為標準來把握死刑案件適用刑事和解的具體范圍,只有單純侵害個人法益或者所侵害的法益均屬于個人法益的死刑案件,原則上才可以適用刑事和解。
關鍵詞:刑事和解;死刑案件;限制適用;適用范圍
中圖分類號:D924.1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3-0751(2016)09-0048-05
從世界范圍看,刑事和解制度的適用范圍呈現出由輕微刑事案件向重罪案件擴張的趨勢,這種情況在我國也不例外。隨著寬嚴相濟刑事政策以及嚴格控制死刑適用政策的進一步貫徹落實,近年來,司法實踐中對作為重罪案件的部分死刑案件也開始嘗試適用刑事和解,刑事和解的積極法治價值已經為人們所認識。但是,由于我國死刑案件適用刑事和解實踐剛剛起步,還缺乏明確的裁量標準和操作規范,其所具有的客觀潛在風險引發了一些學者的批評質疑。①這些批評意見并非空穴來風,不少質疑也具有針對性。但我們更應該看到,刑事和解在部分死刑案件中適用的正當性也是客觀存在的:刑事和解在死刑案件中適用的法律根據是我國《刑法》第5條規定的罪責刑相適應原則以及該法第61條規定的量刑依據,其政策依據是寬嚴相濟的刑事政策;有關司法實踐也表明了刑事和解在死刑案件中適用的合理性②。眾所周知,任何一項制度的不當適用都會產生一些消極影響,刑事和解在死刑案件中的適用也是如此。當前需要深入探究的,是消除死刑案件刑事和解之負面作用的方法、途徑,而不是對這一做法完全予以否定。在當前社會救濟措施尚不健全、社會穩定形勢仍顯嚴峻的情況下,更應如此。本文對刑事和解在死刑案件中限制適用的意義、原則、范圍等進行討論,以充分發揮刑事和解的正能量,消除其隱患與不足,最大限度地發揮其在和諧社會構建、死刑司法控制中的積極作用。
一、刑事和解在死刑案件中限制適用的意義
刑事和解在死刑案件中的限制適用對于落實寬嚴相濟的刑事政策,平衡國家權力與公民個人權利,實現刑罰的社會效果與法律效果相統一,最大限度地避免刑事和解產生消極影響等,都具有重大意義。
首先,從司法實踐上考察,刑事和解在死刑案件中的限制適用體現了寬嚴相濟的刑事政策。隨著最高司法機關相關文件的陸續出臺,作為一種顯性的司法向導和剛性的司法要求,刑事和解在部分死刑案件中的適用表現出旺盛的生命力,其在促進和諧社會構建、強化死刑司法控制等方面的作用日益明顯。2007年1月最高人民法院發布的《關于為構建社會主義和諧社會提供司法保障的若干意見》明確指出,嚴格執行保留死刑、嚴格控制死刑的政策,對于加害人在案發后真誠悔罪并積極賠償被害人損失的案件,應慎用死刑立即執行。2007年3月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公安部、司法部發布的《關于進一步嚴格依法辦案確保辦理死刑案件質量的意見》也明確要求:對死刑案件適用刑罰時,既要防止重罪輕判,也要防止輕罪重判,要做到罪刑相當、罰當其罪,重罪重判、輕罪輕判,無罪不罰;死刑案件具有酌定從寬處罰情節的,依法予以考慮。2007年9月最高人民法院發布的《關于進一步加強刑事審判工作的決定》再次強調,要正確處理嚴格控制、慎重適用死刑與依法嚴懲嚴重刑事犯罪的關系,對具有案發后真誠悔罪、積極賠償被害人經濟損失等酌定從輕情節的刑事案件,應慎用死刑立即執行。2009年9月最高人民法院發布的《人民法院量刑指導意見(試行)》規定的“常見量刑情節的適用”包括:“對于取得被害人或其家屬諒解的,綜合考慮犯罪的性質、罪行輕重、諒解的原因以及認罪悔罪的程度等情況,可以減少基準刑的20%以下。”2010年2月最高人民法院發布的《關于貫徹寬嚴相濟刑事政策的若干意見》將因婚姻、家庭、鄰里糾紛等民間矛盾激化引發的案件(包括死刑案件)納入了刑事和解的適用范圍。上述規定表明,最高司法機關對特定類型的死刑案件進行和解化的思路已日趨明朗③,死刑案件已成為貫徹落實寬嚴相濟刑事政策的重要領域。
其次,刑事和解在死刑案件中的限制適用可以較好地實現國家權力與公民個人權利的動態平衡。刑事和解體現了恢復性司法理念和司法的人文關懷精神。作為刑罰權的部分讓渡,刑事和解是司法民主化的一種實踐,有助于保障被害人合法權益。但在有明確被害人的刑事案件中,犯罪不僅是對被害人權益的侵害,在一定意義上也是對國家利益、社會利益的侵害,因而被害人與加害人之間刑事和解的適用必須受到一定的限制。一般刑事案件適用刑事和解需要具備一定的條件,要限制在一定范圍內;死刑案件因犯罪侵害利益的重大性,其適用刑事和解需要具備更加嚴格的條件,適用刑事和解的范圍應受到更加嚴格的限制,否則,不僅會沖擊國家刑罰權的根基,還會使社會公眾喪失對法律權威的基本信賴,這也是多數批評者所擔心的。對符合一定條件的死刑案件適用刑事和解,可以兼顧實現國家刑罰權和作為具體案件受害人的公民個人的權利,更好地實現刑法的目的。
再次,刑事和解在死刑案件中的限制適用可以促進刑罰的社會效果與法律效果的有機統一。刑罰適用的法律效果反映在法律的證明上,具體表現為法律條文得到準確適用、刑法基本原則被貫徹落實等;刑罰適用的社會效果反映在法律價值的實現上,具體表現為社會矛盾得以化解、社會秩序和國家利益得到維護、公平正義得到伸張等。一般而言,受諸多因素影響,對具體案件的處理要實現法律效果和社會效果的統一面臨很大困難,這在死刑案件中表現得尤為明顯。因為死刑案件尤其是有明確被害人的案件涉及對重大利益的侵犯,案件處理的法律效果和社會效果之間經常出現尖銳的沖突。若按照解決二者沖突的通常做法,即堅持法律效果優先的原則裁量刑罰,完全不考慮刑事和解的適用,就會對犯罪人判處極重刑罰。在這種情況下,被害方與被告人之間的矛盾沖突并沒有隨著案件了結而平息,被害方的怨憤情緒依然沒有得到緩解,其生活困境也沒有得到任何改變。相反,如果對部分符合條件的死刑案件適用刑事和解,被告人積極履行賠償責任,給予足額的補償爭取獲得被害方諒解,得到安撫的被害方的怨憤情緒得到一定程度的緩解,社會不穩定因素就在一定程度上得以消除。如此一來,就可以在達到法律效果的前提下實現較好的社會效果。endprint
最后,將刑事和解的適用限定于部分符合條件的死刑案件,可以彌補我國相關立法的不足,為受害方權益提供現實保障。反對死刑案件適用刑事和解的學者認為,死刑案件適用和解轉移了國家對犯罪發生本應承擔的社會集體罪責④,其實質是國家救助制度建立之前的一種迫不得已的措施,即將國家的救助責任轉嫁至刑事被告人。⑤當今世界上,主要國家大都建立了比較完善的國家刑事責任補償制度,為刑事被害方提供最為直接有效的保護。⑥雖然我國理論界一直呼吁建立國家刑事責任補償制度,但時至今日,立法機關對此沒有回應。在這種情況下,是消極等待相關立法出臺而坐視部分死刑案件中被害方缺乏救助、其怨憤情緒蔓延的窘境,還是在能動司法的合理限度內對部分死刑案件適用刑事和解?筆者認為,答案自然是后者。從刑事和解功能的角度考慮,我國即使將來建立國家刑事責任補償制度,目前也可以對部分符合條件的死刑案件適用刑事和解,在量刑時考慮酌定情節予以從寬處理。
二、刑事和解在死刑案件中限制適用的原則
刑事和解在死刑案件中限制適用的原則,是指刑事和解在部分符合條件的死刑案件中適用所依據的法則或者標準。在死刑案件適用刑事和解缺乏相關立法、司法解釋等予以規范的情況下,探討其限制適用的原則對于發揮刑事和解在死刑案件處理中的積極作用具有現實意義。死刑案件適用刑事和解具體應遵循三個原則。
一是被動介入原則。這里的被動介入,是指司法機關不應主動啟動死刑案件刑事和解,而只應對和解的過程進行形式上的審查,即被動介入。刑事和解是被害方和加害人在完全自愿的前提下進行的協商活動,其載體是雙方達成的和解協議。鑒于死刑案件涉及對重大利益的侵害,這類案件適用刑事和解應當遵守一般協議自愿協商的基本精神,否則,和解中的任何瑕疵或者不公正都極有可能影響實體處理的結果,最終導致司法不公,放大死刑案件刑事和解的消極影響。一般而言,刑事和解是在雙方不受任何強制、脅迫或誘導下的自主選擇,任何一方不能強制他方接受協議或者拒絕簽訂協議,否則,和解就會因違背協議的一般規則而不產生任何效果。當然,這里的自愿性并不排除司法機關在協議訂立和履行過程中發揮應有的作用,即負責死刑案件辦理的檢察官、法官可以在了解雙方當事人均有和解意愿的前提下積極進行引導、溝通,幫助其達成刑事和解協議并督促其履行協議。司法機關應遵循被動介入原則對死刑案件和解材料進行審查,在決定具體的死刑案件是否可以適用刑事和解時,除非有足夠證據證明存在欺詐或者違背真實意愿的事實,或者協議的內容明顯違犯法律、違背公序良俗,就不應過多干涉。至于和解協議的具體內容,如補償金額是否與犯罪造成的損害具有相稱性,是否超出加害人的賠償能力等,這些不僅無法判定,而且對和解協議是否能夠適用于具體死刑案件沒有影響,故不應列入審查之列。司法機關對死刑案件和解被動介入的重點是審查和解的自愿性以及加害人悔罪的真誠性,只有對建立在加害人真誠悔罪基礎上并因此獲得被害方諒解的情形,才允許納入影響死刑適用的酌定量刑情節的范圍。
二是價值平衡原則。價值平衡是指,對死刑案件適用刑事和解時客觀上存在權利保護與司法平等、公正、效率等價值之間的沖突,在這些相沖突的價值需兼顧實現的情況下,應對其進行平衡考量,進而決定刑事和解在死刑案件中適用的合理限度。詳言之,司法人員在法律賦予的自由裁量權限度內,根據價值沖突的實際情況,在對死刑案件進行整體把握、認真分析的基礎上,對其能否適用刑事和解、如何適用刑事和解以及適用刑事和解可能產生的具體影響進行判定。如此,可以推進刑事和解對死刑案件的規范適用,最大限度地發揮死刑案件適用刑事和解的積極意義,將其可能的負面影響控制在最小限度內,最終實現案件處理的法律效果與社會結果兼顧。事實上,刑事案件的處理就是圍繞加害人和被害方的利益沖突展開的,所追求的理想狀態是實現各方利益的動態平衡。這一動態平衡在死刑案件刑事和解中的體現,就是科學確定維護法律權威與實現被害方權益之間的平衡點,對這種平衡點的把握實質上就是對司法人員自由裁量權的一種限制性要求。在具體案件中,可以按照妥當性、必要性和比例性原則的要求,準確把握對相沖突的多種價值進行取舍的合理限度。⑦
三是綜合評價原則。綜合評價原則是指在進行價值平衡的基礎上,對死刑案件的性質、具體情節(包括罪前情節、罪中情節和罪后情節)、被害人和加害人的具體情況等進行綜合考量和評價,從而在具體的死刑案件中正確適用刑事和解。綜合評價原則的積極意義在于,提醒法官不能僅依據死刑案件中某一方面的情況來決定刑事和解的適用。例如,在故意殺人案這種常見的侵害個人法益的死刑案件中,即使被害人和加害人達成了刑事和解協議,被害方由此得到了足額經濟補償,但如果加害人并無悔罪表現,則這種只是為了免死而達成的所謂刑事和解協議也不能影響死刑裁量,也就是說,在這種具體的死刑案件中不能適用刑事和解。在這種情況下,加害人的主觀惡性和人身危險性并沒有減小或者消除,對其適用刑事和解進而決定從寬處罰缺乏刑罰理論支撐和刑事政策依據,不具有正當性;刑事和解所追求的修復被損害的社會關系和社會秩序,促使加害人盡快復歸社會的目標,更無從實現。
上述三個原則的具體適用是:司法機關在遵循被動介入原則的前提下對具體死刑案件是否可以適用刑事和解進行審查,按照價值平衡原則和綜合評價原則作出決定,進而根據刑法的規定對案件作出實體上的處理。需要注意的是,如果司法機關經過審查認定某一死刑案件屬于適用刑事和解的范圍,但直到案件的合議判決階段,和解協議尚未履行或者未完全履行,此時應如何處理?此種情況下是否允許當事人雙方就和解協議的履行問題再進行協商?筆者認為,如果加害人一方在和解協議達成后拒不履行協議義務,表明其已違背和解協議中的承諾,對其從寬處理就失去了正當性基礎,刑事和解就不再適用。否則,這種情況下如果允許當事人雙方就和解協議的履行問題再次協商,并約定案件結束后履行協議或者履行協議的剩余部分,則將來如果出現加害人一方以種種理由不履行和解協議的情況,被害方又訴求于案件原辦理機關,就會導致一種新的社會不穩定因素出現。此外,能夠適用刑事和解的情形只是影響死刑適用的一個酌定量刑情節,而死刑案件中通常還存在其他多種酌定量刑情節,如被害人存在過錯、被告人良好的平時表現等,這些情節都具有各自相對獨立的作用,刑事和解最終對死刑裁量的影響是綜合評價這些情節的結果。endprint
三、刑事和解在死刑案件中限制適用的范圍
考察關于刑事和解在死刑案件中適用的已有研究,可以發現,贊同刑事和解適用于死刑案件的學者大都主張對具體的適用范圍進行一定的限制。他們提出:考慮到死刑案件的特殊性及刑事和解的特點,為了最大限度地消除刑事和解的消極影響,充分發揮死刑案件適用刑事和解的積極作用,只能將刑事和解適用于部分死刑案件。對于可以適用刑事和解的那部分死刑案件的具體范圍,理論上存在較大爭議,司法實踐中的做法也不盡一致。歸納起來,主要有以下兩類主張。
一是利益標準說。該說主張以犯罪侵犯的利益為標準確定是否在死刑案件中適用刑事和解。根據該說,侵犯公共利益或國家利益的死刑案件通常應排除在刑事和解的適用范圍之外。有論者認為:審判階段貫徹刑事和解理念的重點在于追究刑事責任但應從輕處罰的情形,此類刑事和解的適用范圍最為廣泛,從可能判處較輕刑罰的案件到可能判處死刑的案件都可以納人其中;對于未明顯損害公共利益但又無法定從輕情節的公訴案件,只要案情中有和解因素,被害人與被告人和解后請求從輕處罰,人民法院就可以在征求公訴人意見后從輕處罰。⑧還有論者提出:由于刑事和解彰顯的是犯罪人與被害人和解在訴訟中的重要性,其適用以死刑案件中存在具體被害人為前提,所以對侵犯“超個人法益”或“無具體被害人”的死刑案件,因其缺乏和解的主體基礎而不能適用刑事和解。⑨也有論者把死刑案件劃分為“命案”死刑案件與“非命案”死刑案件,認為只有后者才可以適用刑事和解,前者因嚴重傷害民眾的法律感情以及和解主體不適格而排除刑事和解的適用。⑩
二是社會效果標準說。該說主張以是否能夠達到良好的社會效果為標準確定死刑案件中是否適用刑事和解。該說認為:并非所有死刑案件的處理都可以引入刑事和解,要具體考慮當事人的要求、社會接受程度、案件具體情節等因素,盡量甄別出一些可以適用刑事和解且能達到良好社會效果的案件。這需要法官具有豐富的審判經驗,藉此作出對國家、社會和當事人都有利的選擇。有些案件中被害人的報應情感遠遠超出其被害恢復的需要,有些案件所破壞的社會價值已惡劣到無法彌補的程度,對于這些案件,即使加害人同意賠償與道歉,被害人表示諒解,當事人雙方達成和解協議,司法機關也可以對和解協議不予認可,因為此時被害人個人無權代表國家和社會與被告人和解。B11
筆者認為,社會效果標準說從實質上把握刑事和解在死刑案件中的適用范圍,具有一定的合理性。但該說過分強調刑事和解在死刑案件中的適用能夠達到良好的社會效果,而忽視刑事和解的法律效果,顯然具有片面性。社會效果作為法律實施的后果是一種事后現象,以事后可能出現的現象為標準決定具體的死刑案件是否適用刑事和解在邏輯上存在矛盾之處,即使論者強調這種標準的把握有賴于具有豐富審判經驗的法官作出正確的判斷,這種標準在實踐中也不具有可操作性。
犯罪侵犯的利益集中體現國家權力與個人權利的博弈,以此為標準對死刑案件中刑事和解的適用進行限制,可以較好地協調國家利益、社會利益和個人利益,從這個角度來看,利益標準說抓住了問題的實質,但該說在具體表述的準確性、合理性、周延性上需要進一步斟酌。該說關于侵犯生命權利的“命案”死刑案件不適用刑事和解,死刑和解只適用于“非命案”死刑案件的論斷,不僅過于簡單化,而且不符合司法實踐的實際情況。根據利益標準說,似乎只要侵犯個人利益的死刑案件都可以適用刑事和解,這種認識沒有考慮現實中個人利益的多重性及犯罪情況的復雜性,在具體應用時不僅可能導致死刑案件中刑事和解的適用范圍被不合理擴大,而且可能導致其自身成為從根本上否認刑事和解在死刑案件中適用的例證。筆者認為,確定可以適用刑事和解的死刑案件的范圍,原則上應以犯罪侵害的法益或者說以犯罪客體為標準,即只有單純侵害個人法益(簡單客體的犯罪)或者侵害的法益均屬于個人法益(復雜客體的犯罪)的死刑案件才可以適用刑事和解,對于侵害國家利益、社會利益等公共法益或者侵害的法益中包含公共法益的死刑案件不能適用刑事和解。B12這里,之所以強調“原則上”,是為了表明并非所有單純侵犯個人法益或者侵害的法益都屬于個人法益的死刑案件一律、全部、無條件地可以適用刑事和解。具體而言,雖然只是侵犯個人法益,但從犯罪行為的具體實施情況來看具有以下兩種情形的死刑案件,仍不宜適用刑事和解。
其一,被害對象具有隨機性。在這種情況下,侵害人實施犯罪時選擇的加害對象是隨機的,被害人是不特定的,任何人都可能由于在特定時間出現在特定場合而隨機地淪為被害人,此時犯罪人實際上是以社會或者社會秩序作為犯罪對象的,受到危害、威脅的實際上并不限于最終成為被害人的某個人或者某幾個人。這類犯罪雖然形式上僅僅侵犯涉及個人法益的客體,但本質上已經具有破壞社會秩序甚至危害公共安全的性質。這類犯罪中的被害人無權代表社會全體來原諒犯罪人,因而無權進行刑事和解。B13也就是說,這類犯罪中被害人的態度不能代表社會公眾的態度,即使其與加害人進行刑事和解,也無法消除加害人對其他人造成侵害的潛在危險,因而刑事和解對包含這類犯罪的死刑案件不能適用。
其二,犯罪情節極其惡劣。有些犯罪情節特別惡劣,如犯罪人使用了極為殘忍的手段;犯罪方法極其危險、危害后果具有不可控性,如在公共場所投放危險物質并致人死亡;犯罪后果特別嚴重,如造成多人死亡。對于具有以上情節的死刑案件,如果加害人不具有任何法定從輕、減輕處罰的情節,或者不具有酌定從輕處罰的情節,就不能適用刑事和解。
注釋
①參見孫萬懷:《死刑案件可以并需要和解嗎?》,《中國法學》2010年第1期;梁根林:《死刑案件被刑事和解的十大證偽》,《法學》2010年第4期。
②參見馬松建:《試論刑事和解在死刑案件中適用的正當性》,《鄭州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1年第1期。
③梅傳強、周建達:《刑事和解能否承受死刑司法控制之重?——基于案件社會學的分析》,《法制與社會發展》2012年第2期。
④梁根林:《死刑案件被刑事和解的十大證偽》,《法學》2010年第4期。
⑤孫萬懷:《死刑案件可以并需要和解嗎?》,《中國法學》2010年第1期。
⑥曲濤:《刑事被害人國家補償制度研究》,法律出版社,2008年,第107頁。
⑦周長軍:《刑事裁量權論——在劃一性與個別化之間》,中國人民公安大學出版社,2006年,第213頁。
⑧陳光中、葛琳:《刑事和解初探》,《中國法學》2006年第5期。
⑨張利青:《死刑案件中的刑事和解探析》,《法律適用》2011年第11期。
⑩陳羅蘭:《重罪案件刑事和解適用范圍研究》,《法律適用》2010年第6期。
B11游偉:《死刑案刑事和解之感性與理性》,《東方法學》2009年第3期。
B12關于刑事和解適用案件的范圍,于志剛教授進行過深入研究。詳見于志剛:《論刑事和解視野中的犯罪客體價值——對誤入歧途的刑事和解制度的批判》,《現代法學》2009年第1期。
B13于志剛:《論刑事和解視野中的犯罪客體價值——對誤入歧途的刑事和解制度的批判》,《現代法學》2009年第1期。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