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卡
奇境:淺談阿翔的“擬詩記”
◆趙卡
作為一項神話修辭文本的練習功課,阿翔為他的詩歌建立了一種奇境,作為克制的非連續性的幻覺的集成,呈現了即興的特點。“擬詩記”就是我們的愛麗絲,它將引導我們進入一個萬花筒般的世界。“擬詩記”,我覺得既是一種奇怪的命名,也是一種奇怪的命名方式,“擬”,在阿翔的寫作譜系里可作“模仿”解,“擬詩”,用詩歌的形式模仿詩歌,抑或用詩歌的形式反對詩歌,其真實企圖難免讓人生疑,但真正隱藏在字面后面的一定是不折不扣的懷疑精神,好像還有一點自我清算的意味。也就是說,阿翔先對自己的精神動機起了疑心,他對自己既往的文本可能暗含偏見,又對當下的寫作持不信任態度,故“擬”之以迷惑閱讀者,這顯得太狡猾了。重要的,還有緊跟著起注釋作用的小標題,這些小標題看起來更像是對主標題的偏離,不妨可視作阿翔在詩中為建立奇境世界準備的建筑材料。
基于這樣的看法,我將在本文中談到的阿翔可能是一個猶疑的有點自我否定意味的阿翔,在幻象中建立精神秩序的阿翔,緬懷時間的阿翔,即景的和自我約束的阿翔,偏離詞義對世界的表象發表意見的阿翔,最后深入深邃現實黑洞里的阿翔。總的來說,我目前讀到的僅僅22首“擬詩記”是一個彼此沒有關聯(除了納入在主標題的統轄之中)的神話的能指,如同臧棣的“叢書”詩,你不會知道什么時候詩人才會收手,這是一種將單首詩歌無限裂變為復數化的努力,暗藏了宏偉浩瀚的史詩性寫作的抱負。按照羅蘭·巴特的說法:“神話的能指以含混的方式呈現出來:它既是意義又是形式,就意義而言,它是充實的,就形式而言,它是空洞的。”對照檢索阿翔的22首“擬詩記”,你會發現,用一個聲音說話( speak with one voice)確是阿翔一段時間以來詩寫的顯著特征。類似的開頭和結尾方式,從容不迫的調用詞語,沒有一個句子不擁有一種相似的形體,懶散的語氣,隨手即可拈出幾例:“從側面看起來,排在我們之前的人,神色已經平靜。”(《擬詩記,松開》)“早些的時候,我努力給拼音生活增加粗糲感,我是說。”(《擬詩記,反隱忍》)“這是在夏日,九月是中年的酷熱,躲藏白發,躲藏流動的人群。”(《擬詩記,應和》)等等。甚至包括了句子的長度、節奏感、速度,仿佛連字數都是經過仔細計算過的。如果把每一首詩通讀一遍,你會驚訝地發覺,文本空洞一如西川,這也是新古典主義詩寫的流弊之一,但它卻保留了詩意的骨架。
如果我在此談到了“空洞”,希望不會引起讀者的狹隘的誤解,我談到的“空洞”其實是出于對詩人性格中某種神秘主義嗜好的猜測。怎么說呢,其實這是阿翔對葉芝(所謂的通靈術愛好者)詩藝的秘密傳承,因為葉芝認為詩人性格中的神秘主義傾向會為他的詩歌帶來隱喻。如果你在閱讀阿翔的“擬詩記”中不能發現這些輝煌的隱喻,我想你一定站在了阿翔的對面,也就是站在了形式的反面。阿翔的形式即阿翔的神話修辭術,這是他的真誠,猶如艾略特在談到布萊克的真誠時說的:“然而即使沒有什么東西能妨礙他的真誠,另一方面也存在袒露的人會遭到危險的可能。他的哲學,正像他的幻象、他的透視、他的技巧一樣,是屬于他自己的。”來看這句子,多么輝煌,如同神啟一般:
對日常生活的日復一日渾然不覺
炎熱的夏天看起來還沒有結束。
異常于月亮昏暗,我隱藏暗褐色的疤痕
長時間的低調
草叢淹沒腐朽,孤單更加鋒利
城中的喧囂徒然消失,唯有漫天星斗與之比肩
這一天宜于遠離,即使如此,也要經過嘔吐和墮落
在夢中才能返回,就像我坐著火車去天堂。
——《擬詩記,遠離論》
阿翔和所有的詩人區隔在于,他以優雅和恭順博得了讀者的好感,我不能不說這是一種示弱的品質,盡管我知道示弱是我們竭力避免的性格中的一部分。當我們看到阿翔固執地局限于一種沉郁的調子,我們不得不考慮阿翔這是不是出于風度的體現。作為一個壓抑自我膨脹的,熱衷于未完成狀態的詩人,阿翔更愿意回到內在的和獨有的自我,他保持著一種謙卑的謹慎,不讓詞句任意放肆。但你不能無視他的深不可測的想像力:
不是無路可走,的確不是。是沮喪的手勢
讓你低調,即使在林子的隱蔽處
縱有瞞天過海的本事,暗影仍然寸步不離,這也不是什么錯。
當孤獨遇到了鏡子,你被缺席,不在現場
鏡子咣當一聲破碎,這些都不存在,映不出你遼闊的內心。
豈止黑暗,哪個都不是,就可以看見漩渦
一群吃鹽的銅馬,慢吞吞的,它們算得上見多識廣;而且
厭倦了旁觀者的青春
——《擬詩記,“不是……”》
這是他和世界的對話,世界是一面“鏡子”,“當孤獨遇到了鏡子”,“鏡子咣當一聲破碎”,阿翔所建立的奇境,打碎的豈止是博爾赫斯的一再重復的虛構。這22首“擬詩記”幾乎指向了同一種想像,神話在這里是如何成為神話的?那么我們絕不能回避阿翔詩寫的意義和形式,這不是一個靠對細節的持續矚目而獲得意義的詩人,也不是通過聯系詞與物的上下文關系與世界建立秘密溝通的詩人,羅蘭·巴特認定神話的特性即“將意義轉換成形式”,那么我們不妨認為阿翔的“擬詩記”就是將意義轉換成形式的詩篇。當我們看到,在他的22首“擬詩記”里,阿翔斷然拋棄了依照生活本來的面目去描述生活,而是將生活添油加醋篡改得面目全非,那是一種只有經歷過才能追憶描述出來的生活,我們反倒情愿把它視作現實一種。我有時想,“擬詩記”是不是阿翔的一種自傳式書寫呢?他建立了某種神話修辭文體,奇境式的,這里面包含了一系列怪癖,超越了既往的偏執,夾雜著似是而非的評論。
阿翔的“擬詩記”不是那種昂揚著的調子,也不是俯首傾訴式的低語,他總是自語,這種自語不是說給讀者傾聽的,而是返回了他的詩篇內部,像極了年輕時的普魯斯特。阿翔詩寫的秘密之一是對標題的珍視,因為標題可以說是一首詩的靈魂,如“松開”、“反隱忍”、“應和”、“未完成……”、“詩歌史”、“……遲疑”等等,這些標題都隱蔽了不足為外人道的秘密,如果回到這些詞語的內部,就會發現至少有一種修辭是用來荒廢的。22首“擬詩記”如果分開來閱讀,那么,每一首都擁有一個聲音,最后匯入一個更豐富的一個聲音里,但它們又是如此迥然有別:《擬詩記,松開》緬懷了孤獨,《擬詩記,反隱忍》對抗了夢境,《擬詩記,……遲疑》善意地對友人張爾給予了小小的譏諷和贊美,《擬詩記,致——,或偽史詩》是對某一首詩的致敬,《擬詩記,幾易其稿,小插曲》則像個衰老經……諸如旅行記、唱和、挽歌體、討論術、隱晦的色情等不一一列舉。布魯姆問:“是什么讓一首詩優于另一首詩?”這個處于讀詩的藝術核心位置的問題在阿翔的“擬詩記”里是無效的,畢竟“擬詩記”的22首在用同一個聲音說話( speak with one voice)。
有時候多讀兩遍阿翔,忽然發現阿翔的詩篇里偶有自憐,但更多的是自戀,又有點笨拙,這有點和布萊克類似,也應了艾略特之言,“因此他就比一個藝術家所應該的那樣更加著重他的哲學。這就是使他偏激、使他傾向于不拘形式的緣故”。你看:
我忘記了鑰匙在鎖中被卡死,木頭椅子在技術上長出蘑菇
青蟲身子過于柔軟
與一下午的草繩格格不入。
——《擬詩記,10月2日,肥美語》
如果我把他指認為唯美主義的奧斯卡·王爾德,用詞自信且精巧過度,大概阿翔也不會反對。他的高蹈的姿態使得他寫下的詩句熠熠生輝,特別是有些句子更像是預言、箴言或讖語。我敢肯定這是一個接受古典傳統并試圖無限擴展傳統的詩人,又是一個以暴力手段劫持了現代詩人詩寫精華的詩人,他們一起攪和在了阿翔的詩篇里:莎士比亞、歌德、葉芝、特朗斯特朗姆、博爾赫斯、西川、余怒,甚至廣子。嚴格地說,無論阿翔以往的詩篇還是我現在觀察的“擬詩記”,均不是一種看上去有難度的寫作,但卻是極微妙的難以捉摸的幻象性和精確性的統一的寫作,語調舒緩,富于節奏感,其魅力如本雅明評價普魯斯特,“仿佛是其使命讓他不得不如此”。“隨后,這種神秘化和儀式化簡直變成他人格的一部分。”阿翔那種抵御反常病態的持久的理想主義孤獨感,恰是我們目前的好奇心所熱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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