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剛
俗世的慈悲:次仁羅布論
◆徐剛
次仁羅布的小說總是令人驚嘆,不長的篇幅卻充盈著一股脈脈的溫情,傾注了人性深處的堅韌和高貴。作為一位聲名卓著的“靈魂的歌者”,次仁羅布的故事溫婉平實,難見聳人聽聞的元素,即便聚焦于世俗苦難的悲痛與喧囂,也是力圖在痛定之后的超脫和神性的意義上彰顯一種淡然和悲憫的情懷。他的小說早已超越了社會批判和苦難敘事的界限,于世俗生活中體味人性的隱忍和慈悲,進而在一片暖意與敬畏的激蕩中,抵達敘述所具有的宗教情懷與形而上意義,由此折射出難得一見的神性光輝。
作為一位藏族作家,次仁羅布的小說努力表現藏族人的情感和日常生活,但他從來不愿流于表層,而是深入人物豐富的內心世界,竭力在現代文明沖擊的震蕩中詮釋信仰的寧靜與篤定。從外在來看,他的作品深諳現代小說的形式技巧與敘事風格,但其內在的營造與建構才更見功力,深邃沉潛的筆墨也在不經意間接續了藏民族文學的傳統,用作者的話說,是要“服從靈魂深處的召喚,為使命去寫作,而不是為了迎合和自身的利益”,他就這樣以其人性深處的悲憫和高貴,照亮這個物欲的時代。
細讀次仁羅布的作品,似乎可以發現他對歷史的發展,對我們稱為“進步”的東西幾乎有著天然的警惕。而他的作品也總是執著于新與舊、愚昧與落后、傳統與現代之間的激蕩和撕扯。他早期的諸多小說就是在書寫市場經濟的席卷所造成的傳統人倫秩序的潰散。比如鄉村小鎮的最初變化,那些無聲無息的時代變遷便在《笛手次塔》中悄然呈現。小說中,主人公次塔的發跡史令人感慨,他通過個人奮斗成了致富能手,進而帶動了鎮子的變化,但由此產生的新的失落則更加令人困擾。如小說所言,“鎮子里現在看不到犀鳥了”,“鎮子里的年輕人都外出掙錢去了,好多地都荒廢了”。而更為可怕的無疑是人倫關系的淡漠。這種淡漠所造成的震驚,在其1992年發表的小說處女作《羅孜的船夫》中便有著深切呈現。在這個城鄉對峙的故事中,孤獨而卑微的船夫滿以為隨康巴商人出走的女兒在離開單調的河岸之后能過上更好的日子,然而一切都早已改變,城市目迷五色的生活擾亂了他們的心智。隨后,不甘心的船夫終于有了自己那段屈辱的拉薩體驗,這無疑是他命定的沮喪經歷。在次仁羅布筆下,拉薩雖有萬人朝拜的大昭寺,代表著虔誠的信仰所在,卻也已然是被世俗玷污的地方,過分的商業化讓人不寒而栗。不過令人稍感快慰的是,在對于城市的惡心、痛恨與絕望之后,船夫返回了他最初出發的地方,他深知自己的歸宿在僻靜的羅孜,而非繁華的拉薩。這種對于城市的警惕,也主宰了他此后小說的情感基調。例如我們在《焚》中所看到的,便是城市的孤獨與頹廢,以及隨處可見的庸俗的婚外情和無所擔當的男人們。而另一個作品《前方有人等她》則寫出了老一輩的淳樸和子女一輩的墮落,以及傳統的不可挽回的逝去。
在此值得重點提及的,當然是那篇聲名卓著的《阿米日嘎》。小說戲劇性地展現了然堆村一頭美國種牛的出現,所打開的引發人們欲望的“潘多拉魔盒”,在此,嫉妒、猜疑和憤恨彌散開來,直到種牛死亡,矛盾妥善解決,村民才重返善良、仁慈的內心。小說運用的是一個偵探故事的結構,其形式具有十足的先鋒意味,它是以幾個關鍵人物證詞的方式展開的,從而通過種牛給鄉村生活帶來的變化,不動聲色地呈現世道人心。小說雖以探案為名,但其目的并不在于揭示究竟誰是毒害種牛的兇手,事實上,敘事者對于真相的揭示,包括最后對于問題的解決,也都在竭力調和一種顯而易見的倫理困境,但于小說而言,世俗欲望里人性的變化已然呈現,作者也極為成功地展現了一種新的生活方式席卷而來時,它給舊有的生活秩序帶來的巨大沖擊。
《曲郭山上的雪》看上去就是一幕簡單的社會諷刺劇,調侃人們的愚昧與輕信,背后卻也分明潛藏著一種深切的文化憂慮感。小說以貢覺大爺拒絕參加開耕試犁為懸疑展開故事,引出曲郭山上的雪開始融化的敘事線索,讓人誤以為小說所導向的是難得一見的生態主題。然而,此后謎底的揭示多少有些讓人大跌眼鏡。這背后的焦慮竟然只是源于一部名為《2012》的美國電影,善良的人們居然將災難電影信以為真,輕信了地球毀滅的傳言,而早早消極地放棄了此在的生活。這當然只是平常生活的意外插曲,然而這虛驚一場的罪魁,卻也分明標示著一種文化殖民的憂慮。它表征著媒體時代的全面降臨,已然侵入人們的日常生活,開始腐蝕他們的精神世界。由此亦可見出作者反諷式的懸疑所標注的社會關切度。
次仁羅布的小說常常通過對預感與夢境的描繪,借根植于藏族文化傳統中的神話傳說,講述新時代的寓言故事。這類小說多具有民族風格,以其傳奇性寄予文本深切的隱喻意義。小說《神授》中便可以看到迷人的奇幻文學的影子,這不啻是一部通俗版本的格薩爾王的故事。小說既有現實場景的力度,又有撲朔迷離的神性燭照,在亦真亦幻的現代民族寓言中開啟隱喻的力量,但其所關注的文學主題還是關于草原與城市、信仰和世俗生活的矛盾問題。小說以草原男孩亞爾杰天啟般的神授和被丹瑪選為格薩爾王說唱藝人為開端,由此見證拉宗部落驚人的神跡,但小說的重點在于展示這個神話故事的后續發展,即亞爾杰來到拉薩這個現代城市之后的不適與尷尬。在此,時代已經發生了驚人的變化,“草原上現在只有一些上了歲數的人才肯聽格薩爾王的故事,年輕人不喜歡聽了。他們每天圍著電視轉,要不到縣城的舞廳、酒吧去玩”。盡管神奇的亞爾杰憑借努力創造了一個又一個新的說唱紀錄,但他的內心卻極為恐慌和凄然。他不斷地感到身心憔悴,不得不回到草原去重新領悟神啟。然而神圣的草原如今也已世俗化了,而更具諷刺意味的是,當年的那匹狼,草原的守護神,也早已瘦弱不堪,它“每天晚上要在色尖草原上發出凄厲的吼叫,現在它可能找不到食物了”。小說最后只留下了亞爾杰那句絕望的慨嘆,“神靈需要安靜,他們永遠不會再來了”,也留給了人們無限的深思。
小說《界》是有關龍扎谿卡的一則傳奇,一個漫長而玄虛的故事。它以多重第一人稱的敘述方式展開了女奴查斯的不幸一生,并借此以虔誠的姿態講述了信仰和皈依的意義。充滿苦難和爭斗的塵世,有著太多令人癡迷的虛幻鏡像,如小說所言的,“我們的煩惱源于我們的愚昧,愚昧滋生了貪婪、憎恨和無知。呆在遠離人群的山坳里,心才能靜下來,再潛心修煉的話,我們就會擺脫愚昧,會看清這世上的一切都是無常的”。面對母親查斯內心的仇恨,兒子多佩以舍身飼虎的自我犧牲,助她脫離了塵世的苦海。這不正是令萬千之人得以救贖的終極方式嗎?小說的結尾,白發蒼蒼的查斯,叮叮咣咣地刻著六字箴言,她是在用心雕刻,以求贖回罪孽!為此,這個不幸的女人雖已雙眼失明,但內心卻無比安詳。
次仁羅布的小說是民族的,同時也是超越民族的,他也試圖以其神話圖式建構起獨特的精神理想國。次仁羅布常常在其顯見的民族習俗上寄予深切的筆墨,極為用力地展現出靈魂敘事的力量。《放生羊》描寫了藏族老人年扎為救贖愛人的罪孽,使其盡早轉世,帶領放生羊日復一日地轉經、拜佛、祈禱的故事。小說將生者對于逝者的懷念轉化為與一只綿羊的相濡以沫,這也就是放生羊這種宗教儀式所具有的情感功能。這是一種決絕的心靈寄托、讓生者內心安寧的愴然之舉。然而小說中這種令人痛心的情感傾訴,因與絕癥者瀕死前的最后牽掛緊密相連,而令人感受到無以名狀的威嚴與慈悲。
《嘆息靈魂》是另一篇直面生死問題的小說,它以個人的成長展開,所指向的卻是一個終極的靈魂安放的問題。小說引入了作者標志性的倒敘形式,它追溯主人公成長為天葬師的人生坎坷歷程。這也是個人成長的故事,裹挾著執意出走的傳奇經歷,其中不乏命運的偶然所包含的荒誕、人生的坎坷所呈現的苦難與艱辛、難以抗拒的道德承擔所指向的信仰的歸途、那些無盡的生死繁華,以及到頭來最后也是一場空的悲切與喟嘆。
就像人們所說的,生命本身不就是一次修行嗎?小說似乎從一開始,就試圖在主人公鬼使神差的朝圣之旅與個人的生命體驗之間建立起息息相關的神秘聯系。而那個特殊的職業——天葬師,也不出所料地成為一個被賦予過多神性的詞匯。如小說所言,做一名天葬師,意味著對人生認識的根本改變。在此,一種悲憫的情懷也油然而生:人是個多么可憐的動物,一生都被煩惱和欲望折磨,臨死卻為放不開這塵世而痛苦欲絕。而事實上,如小說所言的,我們每個陷在俗世里的人,都該聽一聽禿鷲扇動翅膀的聲音,那是“亡靈默坐在巖石上喟嘆的聲音”,因為它“負載著一生的罪孽”。是的,我們每個人都期待著一次靈魂的洗禮。
《傳說》里借強久老頭之口講述的金剛杵刀槍不入的故事,也屬于純粹意義上的傳奇,這里顯然包含著奇門遁甲的神力,而諸如金剛橛之類“信則有,不信則無”的荒誕故事,并沒有什么意識形態的宣教色彩,而徒具傳奇故事的趣味性和樸素的吸引力。《德剁》亦可見出次仁羅布小說技藝的純熟,極短的篇幅卻詳盡描述了德剁這群浪蕩僧人慘烈的戰斗場面,錯綜的敘事中耐心展開的諸多層面,構成了德剁生活的完整世界:對武藝高超的曠世英雄的盲目崇拜與敬仰,為生計所迫的職業選擇,隨波逐流的浪蕩的戰斗,殺人之后的快感與惶惑,以及執迷不悟的自我毀棄。
次仁羅布的大多數小說看起來都顯得過于抽象而純粹,他永遠不會在可能的社會歷史層面做過多的停留,而是直接切入故事,用近乎古典的小說方式“素描”人物,進而在人物與世界的單純關系中審視人性的一抹亮色。小說《沙棘林》的情節極為簡單,簡單得近乎一個純粹的寓言。小說所設置的自然災難抽離了任何可能的社會歷史背景,而那荒涼的原野上無休止地吹刮著的激怒的風,則似乎指向一種現實的隱喻性。正是這個每年都要“折磨我們八九個月的時間”的風,讓那日漸荒涼的沒有一線生機的原野變得更加惡劣。而這一切也都源于那場奪走了父親生命也卷走大地養料的洪災,更令人氣惱的是,災難之后,“留下了貧瘠的灰土,再不會長出樹來,也不會有草了”。年輕的普布將畢生都獻給了這塊貧瘠的土地,她是生命的廢壞與堅韌的見證,而在她身后,孩子達瓦,則猶如貧瘠的土地上頑強生長的沙棘林一樣,成了生命的唯一希望。
次仁羅布也極為擅長塑造人物,在講述故事中把握節奏,敘述的展開極為自然而妥帖,看似毫無用心卻恰到好處。究其實質,《獸醫羅布》是要塑造羅布這個典型的英雄人物。然而小說最大的困難在于,如何令人欣然接受這位普通人物的“豐功偉績”。顯然,過去我們所熟知的那套話語體系早已失效,在這個齊聲呼喚“最真實的人”的時代,獸醫羅布樂于助人、公而忘私的犧牲精神,成了一個不大不小的問題。畢竟,“在一個忘卻的時代里談論死者,的確是一件困難和不恭的事”。倘若小說里的羅布過于純粹,純粹得沒有一絲縫隙,便讓人有點索然無味,事實上,我們倒是真的情愿他沒能徹底“脫離低級趣味”。于是在小說的開頭,兩個女人的率先出場,以及由此所設置的情感糾葛,便確鑿地有些“混淆視聽”的意思。當然,我們也見慣了那些“欲揚先抑”的把戲,為了迎接即將出場的“英雄人物”,這樣的方式極為樸拙,甚至多少顯得有些過時,但也確實起到了應有的作用。就隨后所能預料的敘述來看,它有效地消解了故事中羅布艱辛的奉獻所具有的悲情色彩,既突出了他作為普通人的“真實感”,也杜絕了一味地正面塑造所必然裹挾的單調感,從而讓讀者獲得了更為醇厚的情感張力。
《言述之惑》同樣探討的是如何塑造英雄、書寫英雄的困惑。小說里的英雄加布,正是在過去時代有關階級和壓迫的話語方式中誕生的,在現在的眼光來看,他身上顯然存在著諸多可疑之處。于是,在還原“一個真實的人”的歷史書寫慣性下,加布的豐富與復雜便不出所料地呈現在我們面前。這個生性放蕩、和許多女人偷情的猥瑣男人,正是因為歷史的偶然才成了主流敘述中萬人景仰的英雄。在這個小說中,歷史的困惑并不是要指向一個可鄙的“解構”過程,將過去的“英雄”還原成面目可憎的地痞無賴,而是在看似調笑卻無比虔敬的敘述中抵達一個更加豐富的人性真相。人物并不如我們想象的那樣簡單,因而言述的困惑在于如何呈現一個完整而豐富的人,而非在堅定的語調中了無生氣的單面人。
在次仁羅布近期的小說中,具有民族風情的地域坐標開始成為敘述的重點。比如八廓街可謂拉薩的地標,亦是有關西藏書寫的熱門話題,馬原的一系列小說便就此展開過多樣的書寫方式,在他筆下,八廓街、大昭寺、轉經輪以及神秘莫測的康巴男人,都是小說的當然要素。然而在馬原的小說里,我們更多的是從異域風情的角度閱讀有關八廓街的故事,次仁羅布的小說卻與此完全不同。在一篇題為《記憶的書寫》的文章中,次仁羅布這樣談道:“有一次,來到古城八廓街,猛然回頭,身邊的一切物是人非,童年的記憶尋找不到參照物,過去如碎片一樣殘缺不全了。過去真的像風一樣被刮走,一切卷走得面目全非。想想,在我鬧騰的日子里,這些過去的碎片,安靜地躺在記憶的最隱蔽處,不斷被日子的灰塵一天天掩埋,有些甚至從此銷聲匿跡。我從未有過掀翻這個‘富礦’的想法。”
于是,重新尋找記憶里模糊的過去,便成為他小說竭力追求的目標,《八廓街》的故事就由此而來。小說以八廓街為點,向四周無限地擴充,繪成了一個廣闊的社會群體。正如其所言,“當我沉湎在這種記憶里時,很多故人的面龐逐漸清晰起來,歲月的紋路曲徑通幽。才發現本以為波瀾不驚的這半個人生,因為曾經的記憶、故去或健在的人們而豐富了起來,平淡中發現了許多閃光的亮點”。“四眼狗”的一生與狗相關,他的發達、落魄,為人所不齒,甚至最后的死亡,都與此緊密相連。而桑多妮妮,那個光身子的發瘋女子,和她的小男人的故事同樣令人心驚。當然,最為驚心動魄的,當屬從“我們”的視角來呈現的扎桑的男人的故事。這個神秘的還俗僧人,連同他多舛的命運,讓人得以領略生活的虔敬與執著,以及人性的堅韌和高貴所共同構筑的簡單的幸福。
次仁羅布的小說貫穿始終的是慈悲、隱忍和救贖的精神主題,也努力表現人類固有的美好品質,但這也因為限于一種寬恕和悲憫的美學追求,而不免將一切敘述成“絕望當中一聲嘆息”。比如許多作品的結局就是勸導人們在不完美的世俗生活中選擇精神的寧靜,因為“這種寧靜使人擁有了人類最本初的神性的東西”。或是干脆要讓人產生厭離之心,從此皈依宗教。
《殺手》是一篇令人驚嘆的作品,它講述了一個蒼老而執著的殺手千里迢迢去尋找仇人的故事。小說以“我”的視角呈現了敘事的“可見”與“不見”,而觀眾的好奇心也隨著“我”的迂回探究一起被撩撥、調動,又急于追問后續的進展,小說因此而顯得懸念叢生。故事的結局當然在于最后復仇的落空,不過好在,快意恩仇的橋段早已被敘事者在睡夢中完美演繹。當然,小說的意義其實就在于蒼老的康巴人對于報仇的放棄。面對同樣蒼老委頓的仇人,滿懷憤恨的復仇者竟然落荒而逃,故事的留白之處所召喚的,是讓人重新思考仇恨和寬恕的意義。
這種復仇無門的情緒,也出現在作者隨后的小說《奔喪》之中。只不過在此,他將殺手與仇人的怨恨換到了一對父子的身上。作品一開始便寫道:“這幾年,我一直在等待父親去世的消息。”是什么使父子之間有著無法調和的深仇大恨?原來早年作為十八路軍進藏官兵的父親,直接造成了家庭瓦解的悲劇,他背叛妻兒、逃離拉薩,女兒慘遭強暴含恨而死,母親無法接受生活現實郁郁而終。一切的不幸都源于父親最初的選擇,然而,當“我”終于有機會與父親相遇時,這個曾經的仇人早日衰老不堪,“我盯著固執地提包的花白老頭,徒然生出‘這就是那個給我們造成巨大不幸的人嗎’的念頭,這念頭一經在腦海里閃現,我經久積累的仇恨之雪峰,滴答滴答地融消。我清晰地聽到了仇恨落地時的慘痛碎裂聲”。最后,面對父親的亡靈,“我原諒了他的過錯,我要把心頭積攢的怨恨、憤懣都要剔除掉”。
當然,就次仁羅布小說的整體創作而言,《奔喪》屬于為數不多的展現個人家族歷史的小說。在此,家族和地域的歷史,那些悲切的過往,如影隨形的記憶,都在略顯雜亂的敘述中清晰地呈現了出來,而這一切也似乎總是與無盡的死亡相伴隨,以此表明塵世的無窮苦厄。“形役心勞塵役人,浮生碌碌一心身。繁華過眼春風歇,來往雙丸無住輪。”小說極為突兀地出現了《金剛經》的幾句佛法,這也是敘事者不經意間的人世喟嘆,借此點明小說的主題: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作為二十多年來一直潛心創作中短篇小說的次仁羅布而言,他2015年發表的首部長篇小說《祭語風中》無疑值得重點關注。這部作者構思多年的作品,也被認為是一部史詩性著作。它采用略薩《酒吧長談》的敘述方式,通過巨大歷史變遷中最普通藏族人經歷的個體命運起伏,別開生面地展示了西藏和平解放、民主改革、“文革”時期及改革開放的歷史,宏闊而細致地呈現了當代藏民族的歷史發展進程。小說聚焦于大歷史中輾轉流離的個人命運,再輔之以斑駁迷離的民族元素,彰顯出藏族的世俗生活、歷史信仰和精神世界。而這一切都是緊緊圍繞著時代轉折中人性的嬗變漸次展開的。
在《記憶的書寫》中,次仁羅布曾這樣談道,“如果說,民族的記憶就是由這些最普通的人構成的話,文學理應就該是記錄這些普通人在歷史發展長河里的命運變遷,坎坷中體現出來的人性閃光點,以及叩問人活著的意義等”。因此,“寫作就是要把這些記憶里的東西,經過沉淀和升華,以文學的規律來敘寫成文字,讓文字將他們變得鮮活而永恒”。在這個意義上,“文學,是一個民族的記憶,寫作者就是這種記憶的記錄者”。“寫作者一定要有一種民族的擔當意識,一種眾生平等的情懷,一種探尋生命意義的渴盼,把即將消失和正在經歷的那些個人和事,以個人的感悟和體驗書寫下來,讓這種記憶代代相傳,成為民族歷史的一部分。”相較于既往中短篇小說中相對模糊而抽象的地域歷史,《祭語風中》極為鮮明地呈現出秉持“記憶的書寫”的自覺意識,小說也因此呈現出作為表現藏民族心靈史的史詩氣韻。小說確實包含極為明顯的藏族元素,比如言語民歌和宗教傳說,作者也似乎有意借此在其寫作與身份認同之間建立聯系,從而建構自身的寫作起源和歷史譜系。
縱觀次仁羅布的小說創作,他曾反復寫到帕崩崗天葬臺有關生死的震撼,以及八廓街措那巷還俗僧人謎一樣的生命經驗,而《祭語風中》的主人公晉美旺扎個體命運的沉浮,則巧妙地銜接了二者的日常生活和精神世界。當然小說包含兩個線索,一是通過晉美旺扎一生的悲歡展現西藏社會歷史的變遷,另一方面則講述了藏密大師米拉日巴的一生。其中給人印象最深的還有獻身佛法、充滿慈悲的活佛希惟仁波齊,他是米拉日巴這一精神力量的人間化身,小說也著力呈現了后者在時代巨變中所遭逢的顛沛流離與精神劇痛。然而無論是米拉日巴、希惟仁波齊,還是晉美旺扎,小說的最終目的還是“努力寫的是人”,是為了“讓更多的讀者讀懂藏族人的心靈,那種隱忍、那種寬闊、那種救贖的精神”。
對于次仁羅布而言,這次長篇小說寫作無疑也是一種挑戰,但他還是在顯著的變化中詮釋了他始終不渝的寫作信念:“我現在到今后,在作品里要表達的就是這樣一種理念。雖然現實世界,還存在很多不盡如人意的地方,但我們的內心里只要有光亮,就能看到希望,就能對未來心存憧憬。”當然,我們也可以將這一切歸咎于藏族文學傳統里始終貫穿的憂郁氣質,即“那就是一種無常,世間的一切都在瞬息萬變中,為此探尋人生的意義”。
注釋:
①次仁羅布:《笛手次塔》,《西藏文學》1994年第5期。
②次仁羅布:《焚》,《西藏文學》2000年第4期。
③次仁羅布:《前方有人等她》,《西藏文學》2004年第4期。
④次仁羅布:《阿米日嘎》,《芳草》2009年第4期。
⑤次仁羅布:《曲郭山上的雪》,《中國作家》2011年第7期。
⑥次仁羅布:《神授》,《民族文學》2011年第1期。
⑦次仁羅布:《界》,《西藏文學》2007年第2期。
⑧次仁羅布:《放生羊》,《芳草》2009年第4期。
⑨次仁羅布:《嘆息靈魂》,《青海湖》2011年第7期。
⑩次仁羅布:《傳說》,《民族文學》2009年第9期。
?次仁羅布:《德剁》,《西藏文學》2010年第2期。
?次仁羅布:《沙棘林》,《草原》2015年第6期。
?次仁羅布:《獸醫羅布》,《時代文學》2014年第9期。
?次仁羅布:《言述之惑》,《邊疆文學》2012年第2期。
?次仁羅布:《記憶的書寫》,《民族文學》2013年第8期。
?次仁羅布:《八廓街》,《黃河文學》2012年第2期。
?次仁羅布:《殺手》,《西藏文學》2006年第4期。
?次仁羅布:《奔喪》,《西藏文學》2009年第3期。
?次仁羅布:《祭語風中》,《芳草》2015年第3期。
?參見胡平《鷹笛的聲音——讀次仁羅布長篇小說〈祭語風中〉》,藏人文化網http: / /wx.tibetcul.com/zhuanti/ pl/201510/36190.html,2015年10月16日。
?次仁羅布:《記憶的書寫》,《民族文學》2013年第8期。
[作者單位: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