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大先
主持人語
◆劉大先
次仁羅布是1965年生人,但在一般人的印象中似乎仍然是個“新人”。因為較之于同屬于60年代生人、年齡相差不是很大的余華、刁斗、格非、北村、蘇童、朱文這些在上個世紀八九十年代已經聲名遠播的作家,次仁的起步要晚一些,他獲得較為廣泛的知名度還是新世紀以來的事。
造成這種情況的原因是多方面的:從傳播空間來說,地處文學“中心”之外的西藏“邊地”,次仁的被更多人的認知顯然會滯后于那些處于媒體活躍、批評家集中區域的作家;從文化差異來說,他更多書寫的是藏族文化、宗教與日常題材,這樣的題材接受面會窄一些,盡管題材并不能限制思想或精神探索的深度,但無疑文化差異性會導致一定程度的理解難度;從文本形式與技法而言,他本來完全可以利用西藏這一極具開發價值的文化資源,但他并沒有刻意營造某種奪人眼目的話題,或者給自己塑造一種高辨識度的logo,這自然很難引起他人言說的欲望……
當然,這些其實在次仁本人那里可能都不是問題,因為他有耐心。他的作品敘事節奏總是不急不躁,語調總是不疾不徐,哪怕抒情的時候也有著平靜寧和的態度,偶爾議論也保持了公允與溫和。我并不能證實,但我猜想這種紆徐自如的姿態,跟他所生身與養成的藏族文化傳統與氛圍應該有著關聯。我有個藏族同事丹珍草曾經跟我半開玩笑地說藏族人的時間觀:為什么我們什么事看上去都完全不著急呢,真正開始做一件事情往往比計劃或預先商定的時間要晚一些,甚至拖延很久?那是因為在我們的心目中,今世做不完的事情,還有來世,確實用不著心急火燎的。時間觀的不同其實是“認知范型”的一個側面,所以丹珍草的戲言,倒是讓我有醍醐灌頂之感,它提醒我意識到可能某些文化的“小傳統”,并沒有被現代性的激流所完全裹挾,即便在文化的外層可能早已與時偕行、隨俗而化,但其核心區還保留著那些我們稱之為文化“獨特性”的東西。沒有這種東西,一種傳統便無以樹立。這也就提醒我們,對于自己所不熟悉的文化表述、思想觀念、精神取向、審美趣味應該葆有一種基本的包容與寬厚,而不能以某種單一的價值尺度去衡量所有參差不齊的多樣性存在。
我最初見到次仁羅布是2009年9月12日《民族文學》蒙古文版、藏文版、維吾爾文版創刊座談會,匆匆聊了幾句,此后也沒有再聯系過。2011年末在寫一篇論文的時候第一次讀到他寫史詩格薩爾說唱藝人的小說《神授》,我認為那是當年藏族作家非常重要的一個收獲。今年8月,我參加《芳草》雜志與《西藏文學》合辦的“中國故事: 21世紀邊地文學的價值與方位”會議,在拉薩再次見到他的時候,正好五十歲的次仁外貌看上去與六年前幾乎沒有什么變化,也就是三十多歲的樣子。也許,內在的祥和內心外化在外表上?因為任何一個與次仁羅布接觸多一點的人都能感受到他那種由內而外散發出來的謙卑、虔誠與柔和。
這種內在也很自然地體現在他的寫作中。藏地文學是中國文學中獨具特色的一脈,衛藏、安多、康巴三大藏區各自形成了自己的漢語與藏語雙語寫作系統,經過70多年的發展,從益西單增的《幸存的人》、降邊嘉措的《格桑梅朵》,到扎西達娃的《騷動的香巴拉》和《西藏,系在皮繩結上的魂》、色波的《圓形日子》,再到阿來的《塵埃落定》、梅卓的《太陽部落》,新世紀以來更是形成了集束式的作家群體,如達真、尼瑪潘多、格絨追美、澤仁達娃、萬瑪才旦、龍仁青、列美平措、江洋才讓、扎西才讓、嚴英秀、索木東、王小忠等。在這幾代藏族作家中,次仁羅布是新世紀以來成就突出的一位,長篇近作《祭語風中》的英文版已經在翻譯中。相信本輯中方巖、徐剛、房偉、張麗軍、王大鵬等新銳批評家的評論文章應該對那些不太了解次仁羅布創作的讀者們認識這樣一位優秀的作家有所助益。
[作者單位:中國社會科學院民族文學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