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他，人亦不知他——暗夜喧囂的《心靈史》

夏炎++徐興子

這是一個發生于茫茫中國西北一隅的故事，這是一個知識分子的獨立自省與心靈皈依，這是一場信仰心的掙扎與自由之路。火熄滅于水中，水又消失在哪里？

《心靈史》首先是具有“邊緣性”的，它并非傳統意義上的史書，也不完全屬于小說的序列，它無法冷靜的旁觀歷史，也并非只是作者主觀情感的奔涌流瀉。在這本書中，目之所及滿篇滿紙都是作者苦苦追尋的“伊瑪尼”——信仰心。無論是風土肅殺的大西北，還是一系七門的宗教譜系，舍棄與追尋，流血與和平……文學的力量在于其文字背后的巨大張力和現實身后內涵的不可言說。每一部作品都不應當經歷一場“買櫝還珠”式的閱讀過程，《心靈史》尤其如此，它身后是熠熠生輝的“信仰”什么是人？什么是不可讓渡、不可出賣？這一些最古老也是最具有當代意味的人生命題。最深處潛藏著的本質，往往悄不作聲。

《心靈史》的這種“邊緣性”還體現在其精神上“困守一隅”的獨立性，和決絕的反叛態度。

“牧人真的正立馬城市，默默地與這世界對峙著。”

對不安定的日子感到親切，在不安定的徘徊中尋找著“有意味的東西”，安定滋生著危亂。對于一個冒著風刀霜劍闖進茫茫西北的人來說，他堅信他有著他的“先定”，一如那些教民們堅信苦難過后，他們能皈依“全美”求得他們的“舍西德”。這種偉大的信仰力并不僅僅來源于形式意義的教門，更來自于超越宗教定義的信仰心。除卻宗教意義，它無疑更像一種人心與世界之間的自覺的公約與道德律，這種公約所承載的是一種終極關懷，人應當有所敬畏，有所信仰，因此身浮于世才能有所皈依。貧瘠的西北供養著純粹的清潔的信仰。一如那個“有虔秉鉞，如火烈烈”的時代，那是早已逝去，甚至模糊了的時代。它們沒有消逝，沒有滅亡，它們只是沉寂著，在暗夜里喧囂。

時代的洪流裹挾而來，一切的個性理念都在集體無意識的渾渾噩噩里被打磨光滑。如果終有一日，統計數字證明著發展，聲色犬馬表達著藝術，得過且過象征著安定……“城市的牧人”正默默“與世界對峙著”。他在邊緣的中心反叛著體制，反叛著正統，甚至反叛著自己。他一遍一遍的詰問著這片他所安身的土地，詰問著他身處其中的知識分子隊伍：什么是人？什么是不可讓渡？仍然要強調的是，我們必須堅信這種“信仰心”的存在，我們應當慶幸的是信仰的“缺乏”而不是“缺失”。它只是在沉寂著，在每個人身上沉寂著，不過是“他不知它”。越來越多的與張承志一樣聲嘶力竭呼喚著它的知識分子便是明證，只有沉寂才待喚醒，若是消亡只余祭奠。

張承志用“西海固”養育著當代人的信仰心，一如保羅·策蘭用他的“黑牛奶”來為死亡賦格。在這里，他所做的一切文學努力，都不再是文人的撒嬌。他進入了一種傳統意義上失于主流的寫作，激昂，獨立，棱角分明。盡管這種棱角一次次地刺透了我們的肌膚，扎進了我們的血肉，盡管在安適中我們總是習慣性的規避痛苦，收斂鋒芒。但信仰卻總是有著不規則的形狀，被刺痛才能被警醒，信仰的價值與意義也許就在于有所威懾。一切的歷史都可以說是人們的心靈史，一切的心靈史都是與知識分子取得共鳴的同理心。

“你舉義為百姓們書寫，但空有情感不能達到結論。我花費了半生，獲得了這樣一句話：‘正確的方法，就在于對象所擁有的方式之中。我暗自察覺與掂量，我琢磨著自己對他們的融入。他們的生存，他們的思路，尤其是他們對未來的向往，持久地對我搖撼與校正。”

作家們應當是一群雙腳被民眾扯住而又跳脫出來，不斷掙扎著的人們。知識分子的信仰心在于對人民的敬畏，知識分子的信仰力體現在永不退讓的理想主義情懷。當這兩者相結合，時代中的知識分子便能以手中的筆和筆下的文字起誓：雖因堅定而被孤立，因銳利而被規避，我所堅守的是要讓信仰保持活力，要戰勝世俗化腐敗的舉義。人的心靈并不是學術資料，該緘默時緘默，該獨存時獨存，在經歷過一個個時代后，信仰所需要的并不是表述，而是復蘇。

在這個我們正共同存在著的時代里，信仰在數著降臨的日子，等待著變數。或許已經蘇醒，或許還在沉寂。最深處潛藏著的本質，往往悄無聲息，他不知他，人亦不知他。在人類心靈無限延綿的歷史中，顯露的已經顯露，隱藏的還在等待著光陰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