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負江南

徐明昊

釉青色的天空飄不散纖細的雨滴，輕柔的微風從溪邊吹過，撫動著綠色的絲絳。溪水在亂石間游走，發出汩汩的水聲，漸漸地流向遠方。

我不知道如何來表達這樣的一個場景，也許就是初春時的江南一隅吧，百花還未綻放，有的只是到處冒出的新芽，嫩綠的，帶有泥土的芳香。雖不是什么良辰，但是美景已經足夠。

這就是我的江南。

我著一身素色輕紗，端坐在書桌前。桌上的筆墨紙硯有些許凌亂。我幾次提起筆，就待筆尖快要觸碰到那整齊的烏絲闌的時候我卻默默地收回了筆。我心中的情感太復雜了，該怎么寫才好呢？聽聞北方戰事頻繁，軍隊之間的激烈對抗已經使得戍守邊疆的戰士們身心俱疲。而我，還在這煙水迷離的江南。

聽雨——雨不知淅淅瀝地下了多久。空氣中浸潤著一種清新的氣息。但是我的心還是清靜不下來。既身為一個文人，那應該就有滿腔的文思;可是我年紀輕輕，竟發現自己已經是江郎才盡。又沒有勇氣投筆從戎，去當一名戰士，去為國家捐軀。曾以為我有的激昂的報國熱情，投射到紙上，也只不過是三言兩語。我已經負了我的國家，但是，我不能負了我的江南。

終于到了杏花煙雨的季節，一種屬于春華的清香久久飄蕩在江南的山水之間，不愿散去。一直居住在江南的我開始喜歡上了這種濕潤，這種沁香，這天地間氤氳的霧氣，這紛飛的霡霂。

我依舊是端坐在書桌前，心中的情思一直在涌動，但是一到手上，就發現這樣艱難。我一個字也寫不下去，我是在害怕什么嗎？是在害怕我拙劣的語言會玷污我的江南嗎？

我在我的江南面前，永遠是一個仰望者。

不愿發生的事，終究還是到來了。仿佛一切都比我心中所想象的要快得多，北方的敵軍仿佛就是在一夜之間就逼近了我的江南。

我看到周圍的人都在整理著自己的東西，準備開始接下來的逃亡。仿佛只有我待在原地，什么又沒做，顯得這么束手無策。走，還是留？這是我的江南，我們的故事就要在磁珠終結了嗎？我是冒險留下，還是和大家一起撤離？

我終究還是負了我的江南。

和大家一樣，我帶著幾乎所有的家當，一路向南方逃去。江南的南方，還是江南嗎？

我們就像一支戰敗的大軍，沒日沒夜地逃亡。在前要顧著山高水險，在后還要看看追兵有沒有趕到。有很多次，我心里想著，停下吧。但是我卻發現緊迫的時間不允許我留下。都走到這一步了，接著逃亡吧。我的內心是焦躁的。

但是我深深地明白，此時的江南比我更難受。

等我們確認安全了之后，終于停止了逃亡，我也不知道我們走了有多遠，我也不知道我們此時在何方。但我終于可以休息了，終于可以睡安穩覺了。

入夢，我的眼前再次出現了桃紅柳綠的江南，一切都是那么真實，我想伸手去觸摸，但是我卻被驚醒了。這里可不是江南啊。但是我的夢中為什么會出現江南呢？

是我不肯忘記江南，還是江南想起了我？

這些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吧？有一天，一位遠行至此的路人告訴我們，幾年的征戰，國家最后還是收復了江南。我們終于可以回到自己的家鄉了。

有些人不愿意相信來者的話，有些人在此地已經有了較好的發展，不愿意再千里迢迢回到江南。可能只有我，在萬千留下的人中，我選擇了默默地離開。我要回到我的江南。

看來江南，是注定要孤獨一陣子了。

我回來了，我的江南。

我發出了輕輕的呼喚，但是江南并沒有用好風光來迎接我。我眼前的煙雨江南，竟是一片破敗，是一片蕭瑟，是一片沒有生機的模樣，倒是處處被戰火所侵蝕的痕跡。江南的改變也太大了。江南已經沒有了以前的這種溫婉的模樣了。

這不是我的江南。

我們還是聚首了。我這才意識到：我們的命運是何其相似啊！江南被戰火侵蝕之后，失去了生機;而我這幾年來，還是一個江郎才盡的文人，甚至顯得更加落魄，更加寒酸。

同是天涯淪落人。

這才是我的江南。

（作者單位：江蘇省大港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