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親儀表堂堂

鄒金林

十八九歲時，我最不喜歡他。那時候，我才發現他總是蓬頭垢面天生不是衣服架子，即使有件新衣服也穿不出樣來，腳上永遠穿著手工布鞋。我早已放棄了做“如果我爸穿上西裝皮鞋……”這樣的夢。

有一次，他去參加表姐的婚禮，我媽特地為他置備了一套西裝皮鞋。他拗不過我媽，就穿上了。表姐的婚禮馬上就要開始了，他卻遲遲不見，我只好去他開的汽車修理店找。到了那兒，我發現他鉆在車底下忙活，旁邊的徒弟說：“師傅，你出來吧，別把衣服弄臟了，還要參加婚禮呢，這個活兒我能行。”但他像是沒聽見似的，依舊仰面躺在汽車底下用扳手用力擰著，后背隨著用力在地上扭來扭去。雖然他身下鋪了一塊帆布，但帆布已經被他掃到一邊了。

那天，他挽著袖子，穿著沾滿油污、布滿褶皺的西服，踩著飯點匆匆趕到了酒店。席間，有人跟他開玩笑，“老張，不能，光想著掙錢，該歇的時候就歇歇吧。”他一點也不考慮那人話里的意思，笑著回道：“就是這勞碌命，歇不住。”他說得輕松自然，我卻覺得是因為他的衣服臟了，以致沒有人在意他穿著新衣服，所以他感到很自然。

這個發現，讓我覺得失望透頂，他有一種上不了臺面的“心機”——藏富。

其實，除了他穿得不算“體面”外，我家的生活還是算體面的。他愛蓋房子，我家有一個大院子和大小十幾間房間，現在他還在不停改造中。他有頭腦，從工廠辭職回家開了汽車修理店，又購買了小型打麥機。我家的那點麥子用不了幾小時就打完了，他就把打麥機租出去。

我不明白，他為何一邊追求有質量的人生，另一邊還需要一個流浪漢般的外殼。

有一次，看見他坐在飯桌前大口吃肉，我故意說：“您很怕人知道咱家有錢？”結果，他只稍一怔，便用“優雅”的語氣對我輕聲說：“滾！”

我上大學的時候，聽說他買了一輛三輪車。我打電話問他為什么不買小汽車，他回答：“買那么個好東西，放哪兒都不安全。”我不置可否，逗誰呢？我說：“那買三輪車干什么？修車店離家又不遠。”他回我：“沒事的時候，想開著它上你的學校看看你。”我無語。事實上是，我上大學前三年，他一次也沒來過學校。

他給我足夠的錢，叮囑我吃好穿好，還指著路上一個穿得像花蝴蝶一樣的女孩說讓我買件那樣的衣服，我說：“爸，那太花了。”他回我：“像你這種年齡的女孩子，就得打扮得像朵花。”

有次我和他一起坐車，鄰座男人口若懸河地炫耀他的摩托車修理技術，還不停地用眼光來尋找我們肯定的回應。我只想說，在誰面前班門弄斧呢，我身邊的這位不僅會修理汽車，還能把摩托車打散了限時組裝起來。可縱然我這么想，我身邊的人卻只是聚精會神地聽那人演講。

一下車，我就向他發脾氣：“你怎么不來兩句專業的話，讓他安靜一會兒？！”他卻慢悠悠地說：“他說的挺好的呀，我一個修車的對車愛不起來，有人代替我愛愛也好。”我一時語塞，這也在“裝”嗎？

一天，他要出去辦點事，剛好遇見熟人開車，就讓人家捎了他一程。沒想到，車剛開十分鐘就在一轉彎處發生了側翻。其他人都沒事，只有他受傷，左腿骨裂。車主很好，主動拿了賠償金給我們，可他不要不說，還一個勁給人家道歉，說是自己給人家帶來的麻煩。

這件事很快就傳開了，認識的人都說他辦的這事很漂亮。他竟很苦惱，他說他之所以那么做是感覺傷得不重，何況是他要搭順風車的，不能讓人家覺得冤枉。另外，他是想讓這事趕快過去，不想讓自己成談論的焦點，沒想到適得其反。

我媽給我打電話：“你爸整天懊惱得連飯都吃不進去，都瘦了。”

我打電話向他詢問，他聲音卻很愉快：“我都好利索了，你要是想我，我去你那兒住幾天？”我住的是什么地方，是大學宿舍。可我能說我并不是很想他嗎？

他真來學校看我了。我遠遠地看見他在校門口站著，差點以為看錯人，他竟然穿了一身新衣。

“爸？”我上下打量他。他忽然手腳無處放扭捏著說：“這不是來走閨女‘家嗎？你以后要慢慢地適應我，我以后去你家都穿成這樣。”我很疑惑：“為什么？”他沒回答我，卻試探性地問我：“聽說你談了一個男朋友？”我瞬間明白了他衣著光鮮地來看我的意思。

和我男友見面的時候，他正襟危坐一臉嚴肅，男友畢恭畢敬禮貌有加，但他只詢問著我們的學習生活，本市的天氣。男友走后，我問對這個男孩感覺如何，他把一小卷紙仍到桌上。我展開一看，上面有用碳素筆寫了要向男友提問的二十一個問題，但這張紙已字跡模糊了。

“我是看這男孩不錯，才沒刁難他的。”他打趣著解釋。

然而不久，我跟那個男孩分手了。他知道后急了：“是不是他對我印象不好？”“怎么會？”我堅決否認。但他從那時開始愛上網，我發現他查了許多關于兒女親事的攻略，以及與未來女婿和親家見面的穿著禮儀、說話技巧等內容。

聽舅舅說，和我第二任男友見面的時候，爸爸從頭到腳準備了好幾天。怎樣才能顯得親切自然利落不做作是他這次的追求。那次，他和我男友相談甚歡。

當男友變成老公后，有一次老公對我說，第一次和父親單獨見面，他一杯酒下肚，因想念自己已去世的父親，忍不住淚眼婆娑。父親卻笑著說：“這酒的度數是我挑的，哈哈！”父親一臉得意，一副挑戰得勝的模樣。老公說：“當時，我就是被辣酒嗆得止不住眼淚，有苦也得受著。可就是那樣的狼狽模樣才對得起你父親，才對得起肯把女兒交付給我的未來丈人。你不知道，我心里有多感激你的父親。”因為性格原因，老公連他父親去世時都哭不出來，即使心里難受，可那一次，他卻哭出了聲。只是，老公口中的我父親的模樣，我從來不曾見過。

我現在看到的父親，不是特別的場合，還是那副蓬頭垢面、衣衫隨意的樣子。了解了他對我的心思后，我卻覺得，他的打扮剛好，是別樣的儀表堂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