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天皇為何欲生前退位

辛恩波

日本天皇近期面向國民暗示“生前退位”，使得日本皇室的繼承和傳續問題再次成為日本國內外關注的焦點。83歲的明仁天皇每年要出席200多場各類活動，參加超過20場的祭祀儀式，還要過目1000多份文件并署名蓋章，不僅無法承受身體的負累，同時，他的這次發言也是對小泉政權以來歷代政權的不滿。

近日日本明仁天皇罕見地發表電視講話，暗示有意在生前退位。對于明仁天皇的這一做法，外界有諸多猜測，包括天皇可能是對安倍政府的修憲之舉表達不滿。不過明仁天皇的講話正如神秘的日本皇室一樣，讓人無從琢磨。日本天皇以及他所代表的整個皇室行事向來低調，外界也知之甚少。天皇在日本政治社會生活中扮演怎樣的角色、與政府如何互動，皇室內部如何運作，也只能依據為數不多的資料去了解。

有名無實的“虛君”

天皇是日本的君主，但從歷史上看這個所謂的“君主”真正掌握權力的時候并不多，在相當漫長的一段歷史中，只是各種政治力量的“傀儡”，直至十九世紀中期明治維新，天皇才又重新掌握權力，同時作為控制國民的精神工具而被神化，直至1945年戰敗。

戰后在美國主導下，日本進行了民主化改革，1946年日本制定了戰后的新憲法，天皇雖得以保留，但在君主立憲制的政體中僅僅作為國家的象征而存在。雖然是僅為象征，但天皇也有其法定職責。

日本憲法第一章便是“天皇”。按照這部憲法的規定，作為國家權力運行的一部分，天皇擁有一項重要的職責，“任命權”。他可以“任命”內閣總理和最高法院的法官。憲法第一章第七條還規定了天皇承擔的若干國事職責，包括公布憲法修正案、法律、政令及條約；召集國會；解散眾議院；公告舉行國會議員的選舉；認證國務大臣和法律規定其他官吏的任免、全權證書以及大使、公使的國書；認證大赦、特赦、減刑、免除執行刑罰以及恢復權利；授予榮譽稱號；認證批準書以及法律規定的其他外交文書； 接受外國大使及公使；舉行儀式，一共10項內容。

從字面上看，天皇的“權力”似乎不小，但實際上天皇只不過相當于內閣的一枚“印章”而已。按照憲法第三條，天皇的一切國事行為，都必須聽從內閣的建議和承認，由內閣承擔這些行為的責任。也就是說，天皇實際上只是執行內閣的決定而已。不過這樣也使得天皇無須對任何國事行為負責。

“萬世一系”的日本皇室

不像大多數國家歷史上王朝頻繁更迭皇族隨之變化，日本雖然經歷多個歷史時期，皇族卻基本沒有發生變化，因此日本天皇號稱是“萬世一系”，已有2600多年歷史，是世界上目前現存最古老的皇室。

日本皇室在日本國家社會生活中的地位極為特殊，而天皇則尤為特殊，日本媒體在報道皇室活動時，也往往會特別稱“天皇及皇族成員”。皇室這種特殊性體現在方方面面，比如日本皇室成員沒有姓氏只有名字，比如明仁天皇的長子，日本皇太子叫做“德仁”，而次子叫做“文仁”。日本皇室內部按照長幼尊卑各有不同，直系三代男子為“親王”，女子稱“內親王”。旁系則稱“王”和“女王”。另外男性成員18歲成年后就得分家另成一宮，這是日本皇室制度中的“宮家”制度。其宮名也就成為頭銜一部分。比如明仁天皇次子就叫做“秋筱宮文仁親王”。另外日本皇室成員是不可以被提起民事訴訟的，不過這并不意味著皇室成員不受法律約束。在日本憲法之下另有管理皇室事務的一部《皇室典范》，專門規范皇室成員行為。

日本皇室向來神秘，由于保密十分嚴格，皇室內部究竟何種情形外界往往難以了解。掌管日本皇室工作的機構叫做宮內廳，這是最為接近皇室的機構。媒體要了解皇室的信息，往往也只能依靠宮內廳發布的媒體通稿，除此之外，對于有關皇室的各種消息就只能靠猜測了解了，無論皇室還是宮內廳對于外界種種傳言則向來不予回應。

“皇室”往往與“富貴”“奢華”這類詞匯聯系在一起，事實上世界各地的皇室、王室也的確十分富有，比如沙特王室、英國王室。日本皇室在這方面絲毫不落后，也是相當有錢。

日本皇室居住之地叫做“皇居”，占地大約115萬平方米，據估算這所皇居價值2146億日元（大約133億元人民幣）。雖然這筆房產規定為國有財產，不過考慮到只有天皇才是這座深宅大院的合法居住者，算在天皇名下也不為過。

除去房產，日本皇室每年也收入頗豐。過去日本政府支付給皇室的費用都不是公開的，皇室收入一直不為人知。2001年日本政府實施信息公開制度，納稅人有權了解稅金的使用情況，這樣日本皇室的收入也就隨之公開。據統計，日本政府每年撥給皇室約250億日元（約合15億元人民幣），這些費用主要用來支持皇室成員生活和皇室機構的運作。

傳男不傳女的皇位繼承

明仁天皇想要提前退位，如果他的愿望能夠實現，誰將成為下一任天皇呢？

日本天皇的繼承制度在《皇室典范》中規定的比較明確，第一章就是“皇位繼承”。按照《皇室典范》規定，“只有男性皇嗣有皇統、皇位繼承權”，也就是傳男不傳女。

在男性皇族成員中，皇位繼承也有一個先后順序。在《皇室典范》中規定的順序是，第一繼承人為“皇太子”，其次為“皇長孫”，第三是“皇長子及其他的子孫”，第四是“皇次子的子孫”，第五是“其他皇子”，第六位是“今上的兄弟之子孫”，第七是“今上伯的叔父之子孫”。不過皇室典范還規定了一些繼承順序可以改變的特殊情況，比如皇嗣“在精神方面或身體上患有不治之癥，或是難以治愈之癥”，但須召開皇室會議商決。

按照這個繼承順序，如果明仁天皇如愿提前退位或者不幸駕崩，那么現在的皇太子德仁親王將是合法的繼承人。不過，這樣又面臨一個比較嚴重的問題，這位皇太子德仁親王自從1993年與妻子小和田雅子結婚以來一直未能生下男嗣，只有一名女兒愛子。這就意味著，如果德仁親王夫婦今后也不能生出男嗣，一旦繼承皇位，今后的皇位繼承就會面臨困境。雖然目前日本國內有人贊成將來由愛子公主繼承天皇，但是也不乏保守人士反對“女天皇”的建議。2007年時日本就曾討論修改《皇室典范》，以使“女天皇”成為可能，不過被安倍否決了。

天皇的一舉一動為何意義重大

明仁天皇已經83歲了。

他每年要出席200多場各類活動，參加超過20場的祭祀儀式，還要過目1000多份文件并署名蓋章。2002年，明仁被發現患上前列腺癌，為并此接受手術治療；2012年，他又做了心臟冠狀動脈搭橋手術。

當日本民眾親耳聽到天皇親口說自己老了的時候，他們才突然意識到，天皇那些讓人崇敬的表現背后，也有著一個年過八旬的老人所難以承受之負累。

也有觀點認為明仁天皇打破皇室規制藩籬來公開“生前退位”，是想以自身為賭注對抗日本首相安倍晉三修改憲法的舉動。因為NHK的“大消息”放出來的時機，是在安倍領導的日本執政黨自民黨在7月10日舉行的上議院選舉中取得壓倒性勝利的三天后。而如果日本國會真要著手修改皇室典范的話，至少得需要一兩年的爭論時間，那么，安倍的修憲工作，在其2018年任期結束前就來不及了。

明仁天皇確實是現行日本憲法的“護憲派”，而且一直呼吁日本要繼續走和平道路。2015年8月15日，在日本政府主持的“全國戰歿者追悼儀式”上，明仁天皇表示“對先前戰爭的深刻反省”。這是日本天皇在“全國戰歿者追悼儀式”上首次用了“深刻反省”的說法。

安倍二次內閣起步以來，被稱為歷史修正主義，一直以擺脫“戰后框架”為旗幟和口號。具體說就是要修改憲法，尤其是修改現行憲法第九條。

最新出版的《周刊文春》以“日本會議”強烈反對天皇‘生前退位為題，聲稱這個擁有包括安倍在內的16名內閣成員、3.8萬多名會員的日本右翼團體認為明仁天皇執意“生前退位”是“對國體的破壞”，是“對憲法的一種破壞”。也就是說，本來站在“維憲”立場的天皇，很可能因為“生前退位”成為一位“違憲天皇”。不難理解，本打算廢掉或改掉第九條的日本右派們突然發現前八條關于天皇的條文都得修改，而這將占據大量的政治資源和相關人士的精力，其中哪一條改起來都不比第九條容易，甚至更難因為關于天皇的哪一條改起來都有可能引起右派的分裂。

不過，左派的日本《每日新聞》山田編輯也在反思：1920年代末，大正病弱，以牧野為首的重臣們擁立幼年裕仁為攝政。年幼的攝政和病帝，毫無疑問給當時的政治斗爭火上澆了油，所以后來牧野死于右翼的暗殺，而日本則走向了萬劫不復的戰爭深淵。所以他擔憂皇位交接期間政治和經濟都極有可能出現變動，造成社會不安或流動化的政治經濟態勢。不過，現在的明仁和德仁對此已經思考再三，應該不會重蹈當年的覆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