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林京京
父親,我的人生導師
文|林京京

訪馬克思墓
我是家里最小的孩子。文化大革命之前父親工作繁忙,幾乎每晚都是在我入睡后才回來,即便是有空在家,他也是忙得顧不上與我們聊天。平時他經常忙到后半夜才睡覺,早晨我去上學時,他還未起,每天只有吃午飯或晚飯的時候才能見到他。文化大革命開始時間不長,父親就被抓走,這一走就是數年,等我們再次見面,姐姐的女兒都已經一歲多,我和哥哥也都插隊了。后來我考上大學,直到結婚又出國留學,和父親一直聚少離多,我對他的記憶也僅是點點滴滴。
記憶中父親對我們還是比較嚴厲的,從不溺愛。從小學一年級開始,無論是寒冬酷暑、刮風下雨,我都是自己走路上下學,無人接送。記得有一年,我們學校還在東高房胡同的時候,夏天下大雨,路上的積水沒到我大腿,我趟著水走到學校,因為教室進水無法上課,我又趟著水自己走回家。父親對我們的言行舉止要求嚴格,但他從不過問我們的學習情況,也從沒有對我們提出過任何要求。小學時的一次期末考試,我的數學、語文、英語都得了99分,回到家我興高采烈地把成績單拿出來給母親看,心想她一定會表揚自己,可是沒想到竟遭到了批評。她說:“你如果得了70幾分或80幾分,我不會批評你,因為你可能真有不懂的地方。但是你得了99分,就說明你都學會了,只是因為粗心被扣了一分?!碑敃r父親也在旁邊,卻什么也沒說。第二天吃午飯時,父親對我和小表哥說,學習是要學會如何掌握知識,不要過多注意成績。他笑嘻嘻地說,自己小時候也不是個好學生,經常抄同學的作業,但考試總是比他們考得好。在我印象中,父母只要求我必須完成作業,但從沒檢查過我的作業,他們總是鼓勵我獨立完成自己該做的事。那時候我的房間里有兩個大書架,擺滿了古今中外著名的青少年讀物,我就是從那時起養成了愛讀書的好習慣,即使在文化遭到摧殘的年代我也沒有中斷這一習慣。我和哥哥到山西插隊時還偷偷帶了一箱子書,這些書我們不能公開看,只能晚上躲在被子里看。

林默涵夫妻
文化大革命剛開始父親就被點名批判,母親跟我們談話,要求我們像以前一樣對待父親,不許參與批斗父親,所以我們之中沒有人給父母寫大字報。當時我并不清楚文化大革命會對父母產生多大影響,直到看到父親在批斗前已被母親剪短了頭發卻仍然沒有躲過被人剃頭的羞辱,我才漸漸明白。有一天我放學回家,一進前院就看見父親剛剛清掃完胡同里的公共廁所,他滿臉汗水,渾身沾滿污漬,我強忍住眼淚與他一同回家。從前這個廁所沒有專人打掃,經常是垃圾滿地,臭味撲鼻。父親被勒令清掃廁所后,他不僅把垃圾清掃干凈,還把沉積在便池里的陳年污垢全部摳干凈。其實他只要清理完垃圾就可以交差,但他是一個非常認真負責的人,不管做什么事,他都要做到最好。
“四人幫”粉碎后,父親復出,我也考上了大學。由于所學專業的緣故,我開始關注父親的工作,尤其是對外文化交流方面。對外文化交流是宣傳中國文化的一個很好的窗口,父親對此非常重視。1980年,父親帶領中美恢復外交關系后的第一個中國政府文化代表團訪問美國。其間他參加了全美音樂教師年會,參觀走訪了數個大學,了解那里藝術教育的情況,他還會見了很多美國文化界名人,與一些中國華僑交談,為后來的中美文化交流打下了很好的基礎。整個80年代,他主持的幾項交流活動給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一是父親邀請美國著名舞蹈家、教育家Jacques d’Amboise先生首次訪華。Jacques d’Amboise 先生15歲受邀加入紐約芭蕾舞團,17歲成為主要獨舞演員。他曾六次獲艾美獎,因其杰出貢獻還被授予美國文化藝術界的最高獎——肯尼迪中心終身成就獎。1976年,他創辦了National Dance Institute,為紐約的公立學校提供免費舞蹈授課,為千千萬萬的學生,尤其是家境貧寒的孩子提供學習舞蹈的機會。此次Jacques d’Amboise先生選拔出50名中國兒童組成藝術團赴美,參加National Dance Institute的年度演出。中國兒童藝術團是文化大革命后第一個訪美的兒童藝術團。數十年的斷交使多數美國人對中國知之甚少,通過本次兩國兒童的近距離接觸和友誼的建立,也使美國人民對中國和中國文化有了全新的認知。此后幾年,Jacques d’Amboise先生一直與上海市保持著聯系,連續幾次派教師到上海,為上海培訓了近千名舞蹈老師和學生。

晚年時期的林默涵夫妻
二是邀請夏威夷大學戲劇系的魏麗莎教授和學生到北京用英文演唱京劇。魏麗莎是最早來中國留學的美國學生之一,1979年,她來到南京大學留學,進修中國戲劇和漢語。學成回國后,她一直致力于在美國大學之間傳播京劇藝術,教美國學生用英文唱京劇。夏威夷大學的英文版京劇曾令中國的老戲迷們大開眼界,一群藍眼睛、高鼻梁,身著中國古裝戲服的洋學生,用英語演出了中國傳統京劇《拾玉鐲》。演員們的唱、念、做、打,一招一式都韻味十足。不少中國老戲迷都說:看洋學生們唱京劇還真帶勁兒。
父親是分管藝術教育的,他與哥倫比亞大學美中藝術交流中心合作,選派中美兩國中小學藝術教師進行互訪交流的活動更是意義重大、影響深遠。這個項目是由洛克菲勒基金會贊助的,洛克菲勒家族的第三代掌門人大衛·洛克菲勒先生對文化藝術有著濃厚的興趣,曾資助過很多文化項目。他曾多次訪問中國,幾乎每次都要與父親見面,討論合作事宜。他的家人來到中國,父親會安排他們參觀中國戲曲學院京劇班,并觀看學員表演,增加他們對中國文化的了解。大衛·洛克菲勒的一個侄女就因此愛上了中國文化,后來還專程到北京大學學習漢語。
這個項目的形式是由中美兩國互派中小學的藝術老師到對方學校觀摩、交流、學習,每期持續三四個月。雙方陸續派了幾撥老師互訪,直到1988年這個項目才結束。我到美國后認識了兩位參加過這個項目的老師,一位是教美術的中國老師,一位是教音樂的美國老師。這位中國老師告訴我,美國的美術老師不只教學生繪畫技巧,還教學生如何欣賞,要求學生進行課堂討論,并寫出評論文章。由此,學生不僅在繪畫技巧方面有長進,在寫作等其他方面也有了很大進步。后來他還多次訪問美國,進一步了解這種教學方法,并在他的課堂上應用。那位美國的音樂老師參加互訪活動時還是一位中學教師,現在已是從事音工作的大學教授了。他很欣賞中國的少年宮,這些年來他一直在當地中小學推廣中國少年宮的教學模式。
20多年前,我在美國看到過報紙上登載的一個小故事:一位美國小學老師要求班里的同學畫出他們所了解的中國,有的孩子畫出來的是梳著大辮子的清朝男子。這個故事對我觸動很大。當時已是20世紀80年代了,為什么多數美國人對中國的了解還停留在100多年前?現代美國人是通過電影、電視和報刊等媒體認識中國,但這些媒體的報道或宣傳并沒有使美國人真正了解中國。記得父親曾經說過,如果能讓外國青少年親身感受中國文化,這樣會比任何媒體宣傳強十倍、百倍,而且更容易接受。他的話我一直銘記于心。將中國優秀文化藝術介紹到美國,讓更多美國人了解今天的中國,領略中國青少年的藝術風采,也一直是我的心愿。文化交流的力量之強,可以改變人的認知,打破成見,建立國與國之間的友誼,增進各國人民的相互了解。我所主持或參與的各項對外文化交流活動,都包含著父親的言傳身教和悉心教誨。
父親雖已離我們遠去,但他的話語、他的精神會永遠留在我心中,他就如同我的人生導師一般,鼓勵、推動著我在文化交流的道路上不斷努力和前行。
責任編輯/于溟躍

1995年,林默涵(左四)重回武平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