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租借子宮”何去何從

徐穎

支持法案者認為，這將改善這些女性的處境和權益，而反對者則認為，這項法案實際上可能會剝奪這些婦女的選擇和機會

57歲的納亞納·帕特爾醫生可以稱得上印度商業代孕的教母，在她的診所誕生的代孕嬰兒已經超過1100名。十年前，她出現在美國脫口秀“女王”奧普拉的節目中，揭開了印度代孕的神秘面紗，鏡頭下，她的代孕診所很簡陋，看起來和鄉鎮衛生所差不多，但這并沒有阻礙她的代孕事業發展。現在，她告別了簡陋的診所，現代化醫院兼研究中心在2015年投入運營。

然而，緊接著，她迎來了個壞消息。

2016年8月底，印度政府公布了《2016代孕監管法案》（The Surrogacy Regulation Bill 2016）。印度外長斯瓦拉杰公開向媒體介紹，該法案旨在全面禁止商業代孕行為。

此前，2015年10月28日，印度政府已宣布，將立法禁止本國女性為外國人提供“子宮租借”服務，禁止國內女性為海外客戶提供商業代孕服務。

代孕收入相當于16年的薪水

1999年，帕特爾開始做試管受精，但起初沒有想到做代孕。直到一位沒有子宮的女患者因為找不到代孕前來求助，當時整個印度都找不到代孕。最終，她幫助一對雙胞胎在女患者祖母的子宮中發育，這個案例被媒體報道后，帕特爾開始走上代孕之路。

2002年，印度宣布商業代孕合法。彼時，在印度找到代孕媽媽并不容易。2003年，一對英國夫婦來找帕特爾尋求幫助，她花了3個月才找到一位婦女做代孕。

帕特爾認為，后來印度代孕產業快速發展的原因包括，西方相信印度的醫療水平、印度代孕有競爭力的價格，以及法律條款——代孕者對嬰兒沒有任何的權利和責任。在一些西方國家，分娩媽媽會被認定為孩子的母親。

2006年，美國脫口秀“女王”奧普拉的報道，使印度代孕產業走入了更多西方人的視野。據了解，當時，在印度購買代孕服務的價格約為1.8萬至3萬美元不等，這一價格大概為美國的三分之一。

帕特爾曾介紹，代孕母親一般通過代孕會獲得8000美元的收入，如果生了雙胞胎會獲得10000美元。支付給代孕者的費用會根據懷孕的不同階段支付，如果三個月內流產只能獲得600美元，如果3個月后流產會得到1200美元，若懷孕超過6個月，無論結果如何，都可以得到8000美元。

帕特爾告訴《瞭望東方周刊》“目前每位代孕者平均可以獲得9000美元的報酬。”

2013年，BBC拍攝了名為《代孕者》的紀錄片。片中，一位28歲代孕者的丈夫月收入僅40美元，全家7口人居住在一個破舊的單間里，8000美元的代孕收入相當于她丈夫工作16年的薪水。

這位代孕者面對鏡頭說：“我愿意為子女做任何事情。我可以用做代孕的錢供養他們讀書……但我希望我的女兒永遠不用代孕。”

帕特爾說，很多人指責她的診所是嬰兒工廠，代孕是販賣嬰兒，這些指責讓她難受。她對本刊記者說：“我從沒有遇到過丈夫或家庭強迫婦女從事代孕的。”

帕特爾認為，這些孕婦在做體力活，她們也因此得到補償收入。代孕者不應該為代孕而感到恥辱，相反，要為自己曾經是一位代孕者改變了一對（不孕不育）夫妻的命運而驕傲。

弱勢的孕婦，尷尬的嬰兒

因為從事代孕行業，帕特爾在印度是一位頗受爭議的人物。2009年，印度知名刊物《周刊》評選出最具有爭議的25位印度人，她名列其中。

帕特爾告訴本刊記者，新醫院成立后，很多職位都提供給了曾在她診所代孕過的婦女和她們的家屬。她還在社交媒體上發布為代孕者們提供縫紉課程的照片。她說，希望代孕者離開代孕屋后還可以有一些收入。

然而，還是有不少人對印度代孕業持批判態度。

新德里社會研究中心負責人瑪納斯·米什拉認為代孕產業是“富人剝削窮人”。而且，代孕獲得的報酬太少，不足以改變代孕者的貧困現狀。

在對200位代孕者的調研中，米什拉發現，許多診所并沒有支付當初許諾的價格，而且在程序中有欺騙的部分。比如，許多婦女被告知分娩將是自然分娩，但往往她們被剖腹產。調研中米什拉還發現，一些夫婦委托一個以上的代孕者來增加受孕機會，最終多余的受孕者的孩子會被藥流——當代孕者去做檢查時，醫生她給藥丸，代孕者并不知道這是流產，最終讓她相信流產是因為她的不小心造成的，當然不會得到補償。

事實上，和這位婦女一樣，很多印度貧困婦女由于受教育程度低，對于合同條款、風險責任的認知十分模糊，這也使代孕婦女處于弱勢地位。

2012年6月英國《衛報》一則新聞這樣寫道，“一個可憐的30歲的印度代孕母親不幸去世，但幾乎沒有被媒體報道 ，畢竟她已經完成了她簽訂的任務，為美國‘委托父母孕育的八個月大的胎兒幸存下來。事實上，這位代孕婦女就像許多其他經濟邊緣化的代孕者一樣，在代孕時甚至失去生命，但很快就被遺忘。高度不透明、基本上沒有管制的嬰兒工廠在印度各地盛行，而大家通常只關心最終產品：孩子。”

不過，代孕的最終“產品”——孩子也往往處于“尷尬”境地，有的嬰兒可能面臨一出生就被遺棄或者無國籍。

《多倫多星報》報道，2006年，一對加拿大夫妻前往印度診所尋求代孕服務，隨后喜得一對龍鳳胎。但是，在辦理加拿大護照，進行基因檢測時，卻得知雙胞胎中的兒子與丈夫并非親子關系，原因是診所弄混了客戶的精子樣本，結果這位男嬰兒無法獲得國籍。

此外，由于一些國家不承認代孕孩子，也會導致孩子身份無法認定。

法律日趨收緊

此前，印度已出臺過多項措施，對代孕業進行規范。

早在2008年，印度規定代孕婦女不能同時是卵子捐獻者，但可以是不育夫婦的親戚，或專門從事代孕的女性。到印度尋求代孕的外國人必須提供書面證明，確保他們會把孩子帶回自己的國家。

2012年，印度政府宣布，禁止同性戀夫婦或是單身人士雇傭印度婦女為他們生孩子。此外，前往該國購買代孕服務的外國人必須是合法結婚，并且婚姻持續至少兩年時間。另外，提出代孕服務的夫婦應當出示本國外交部或駐印度大使館的書面文件，寫明這個國家承認代孕行為。

2015年立法禁止本國女性為外國人提供“子宮租借”服務，禁止國內女性為海外客戶提供商業代孕服務。

在德里高級生育婦產科中心已經幫助100多個嬰兒出生的醫生卡貝瑞·班納吉告訴《瞭望東方周刊》，她從2015年11月份開始就不幫外國人做代孕了。

不過，一位印度生育診所的醫生英迪拉·欣杜賈告訴《瞭望東方周刊》，禁止對外國人代孕并沒有造成大量印度生育診所破產，他們為印度本土人服務也經營得很好。

但是，如果印度議會通過《2016代孕監管法案》，那么印度商業代孕行為將被全面禁止。

印度媒體《印度消費》評論說，印度政府公布的《2016代孕監管法案》的起草，沒有建立在對整個輔助生殖技術產業足夠數量和體量的研究上，政府幾乎不掌握管理這個產業的任何數據。

由于代孕產業的不透明性，關于印度代孕產業的產值、代孕診所數量并沒有官方數據。根據媒體估算，代孕每年為印度帶來23億美元的產值，每年至少2000名代孕嬰兒在印度出生。

這項法令中的一些細節也遭受諸多詬病。

《2016代孕監管法案》要求無償代孕的申請需要結婚超過5年、無法生育孩子的夫妻才能申請代孕，并且要有一方參與到過程中。

印度大學國家法學院研究員庫瑪爾·辛格撰文稱，無償代孕的申請者也需結婚至少五年，這種情況似乎是不切實際的。現今，人們晚婚，很多人步入婚姻已是中老年，在這種情況下，五年的等待意味著，當他們有孩子時，這對夫婦已經衰老。

庫瑪爾·辛格寫道，該法案的目的似乎是禁止商業代孕，以保護貧困婦女免受剝削。事實上，這項法案實際上可能會剝奪這些婦女的選擇和機會。由于國家未能向這些婦女提供（致富）手段或機會，代孕為她們提供了一個機會，使她們可以被尊敬的方式賺取對她們來說可觀的收入，而不必轉向賣淫。這個禁止代孕的法案將使這一選擇遠離他們。有許多事例表明，代孕可以使一些家庭擺脫赤貧，為他們的子女帶來教育和更好的生活質量。

卡貝瑞·班納吉也認為《2016代孕監管法案》存在不合理的地方：“禁令中的條款要求夫婦尋求近親無償為其代孕，而不是商業代孕者，這也帶來了一個兩難問題。嬰兒和近親以及遺傳的父母之間的關系是什么？這將是非常復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