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瀆局長訪談錄 吃喝玩樂也可能是瀆職犯罪

徐小康

如果不是浙江省金華市婺城區檢察院反瀆局局長應廉福主動提起，誰也想不到他曾為了參加對越自衛反擊戰，放棄了成為一名教師的機會，毅然投身軍旅。

“從溫州師范學院畢業后，我報名參了軍。”然而，讓在軍校讀書的應廉福沒想到的是，他還沒上前線，戰爭就基本結束了。后來，他又參加了1998年長江抗洪救災，轉業后，最終成了一名查辦瀆職犯罪的檢察官。

從反貪局的教導員到反瀆局局長，應廉福鍛煉成了貪腐、瀆職案件查辦的雙面手。2014年，應廉福開始擔任婺城區檢察院反瀆局局長，在他的帶領下，反瀆局共立案查辦瀆職案件23件25人，均做有罪判決，院里的反瀆工作成績連續5年進入全省前十，該院反瀆局也獲評金華市政法系統執法為民先進單位。

公務人員經商騙取涉農補貼

方圓：從軍人到檢察官，剛開始的時候適應嗎？

應廉福：作為軍人，我的特點是政治素質高，但是轉業后，對于如何辦案、撰寫法律文書真的是一頭霧水。我的大部分偵查技巧、法律知識都是在反貪部門工作時奠定的，也是邊學邊做。如何通過法律引導犯罪嫌疑人如實供述、如何讓他圍繞是否構成犯罪進行回答，都要向老同志學習。

剛開始參與辦案的時候，由于我還沒通過司法考試，在結案報告等案件材料里，我的名字始終不能出現。那時候，通過司法考試是我最緊迫的任務。2009年，我第二次參加考試，通過了，這期間也是邊工作、邊學習、邊考試，靠著當軍人的毅力克服了困難。2010年，我通過競聘擔任了反瀆局副局長，2014年被任命為反瀆局局長。

方圓：婺城區反瀆工作與其他地方相比，有什么突出的特點嗎。

應廉福：我們最大的特點，也是工作最有成效的，就是查辦涉農惠農領域瀆職案件。婺城區的特點是山區多，經濟較為落后，所以涉農補貼也多。2013年至今，我院共立案查辦涉農惠農瀆職領域案件5件20人，占反瀆全部立案數的55.6%，查處副科級以上干部10人，其中現職干部4人。

方圓：其中有令你印象深刻的案件嗎？

應廉福：印象最深還是2013年的一起桃園騙補案。案件大概是這樣的，婺城區的一名公安民警陳某華承包了一個桃園，在征地拆遷時，他找到時任婺城區羅店鎮黨委副書記倪某卿，虛報桃樹一千多顆騙取征地補償金，造成國家損失56萬余元。

方圓：當時是如何發現的？

應廉福：其實我們在立案前就已經掌握了該案的相關情況，因為有人舉報過陳某華騙取征地補貼。當時，公安機關以虛假證明文件罪逮捕了負責資產評估的工作人員陳某。在批捕階段，因為他們職務犯罪的證據不確鑿，為了隱蔽我們的偵查目的，我們便指導公安機關繼續偵查。等到移送審查起訴的時候，我們再提審相關人員，通過預審確定了涉案人員和大致事實，最后以瀆職和行受賄對相關人員進行立案。

方圓：陳某華向倪某卿行賄了？為什么又涉及瀆職犯罪呢？

應廉福：是的。瀆職犯罪指的是陳某華和倪某卿的濫用職權罪，因為是他們二人互相串通，最后騙取補貼的。在這個案件中，我們也分析過多種情況，一種是涉嫌濫用職權，即被征遷人和國家工作人員相互串通，虛報拆遷項目，虛報的好處歸被征遷人，屬于濫用職權共犯。另外一種是沒有串通，被征遷人單方面造假、欺騙，而國家工作人員不知道這個情況，疏于核實，屬于玩忽職守，而被征遷人屬于詐騙。還有最后一種，被征遷人國家工作人員商量好，騙取補貼一起分贓，屬于共同貪污。

方圓：這個案件最后證實是第一種情況？

應廉福：是的。當時在突破案件時還面臨很多難點。例如，我們查實資產評估公司的陳某和商某生虛增桃樹1000棵用于申報補貼，但是是誰指示他們虛增1000棵的，二人始終沒有交代。經過一番調查，才知道是倪某卿給他們打的招呼。案件的隱蔽之處在于，審批簽字的第一道程序不由倪某卿負責，第二道程序才是他，他屬于鄉鎮領導、黨委委員，在他之前，審批還需要辦事處主任簽字。

案件突破的關鍵是陳某華，這里涉及辦案技巧的問題。我們告訴陳某華，如果他不交代是誰幫他通過了審批程序，那么他就屬于實施了詐騙行為，56萬元在2013年不是一筆小數目，在定罪量刑上對他非常不利。在這種情況下，他最終交代了結識、行賄倪某卿的事實。這里還有個小插曲，倪某卿是和我同一屆從部隊轉業的干部，當年在轉業培訓時，我們倆還曾有過一面之緣。后來，陳某華又當庭翻供，但由于證據鏈已經坐實，并沒有影響最終的判決。

方圓：這個案子辦了以后影響力還是挺大的？

應廉福：是的，這個案子在當時婺城區影響很大，一方面警示了具體執行征遷工作的基層鄉鎮干部，另一方面，對那些國家委托的資產評估的中介機構也是一個警醒。通過案子教育了他們，瞎評估、不負責任的評估也屬于犯罪。

最后，倪某卿由于受賄罪和濫用職權罪兩罪并罰，被判有期徒刑6年；陳某華由于行賄罪和濫用職權罪兩罪并罰，被判有期徒刑2年2個月；陳某因濫用職權罪被判處有期徒刑1年1個月；商某生則因濫用職權罪被判處有期徒刑10個月，緩刑1年3個月。

10萬元虛假借條成變相行賄

方圓：婺城區查辦涉農惠農領域瀆職案件，除了有征地補償、苗木補償方面的瀆職案件外，是否還有其他的涉農專項資金？

應廉福：我院查辦的涉農惠農領域瀆職犯罪主要集中在惠農補貼、扶貧開發、征地拆遷“三領域”，覆蓋“農業示范基地”、“扶貧建設工程”、“重點項目土地征遷”、“農村土地開發”等十余個項目。比較典型的還有一起蔬菜補貼瀆職案件，婺城區農林局經濟特產站站長王某茂接受商人朱某潭和方某的請托，為鮮花、蔬菜示范基地項目開綠燈虛假申報、重復申報、驗收走過場，造成國家損失100多萬元。

方圓：線索來自哪里？

應廉福：是金華市審計局轉交的線索。2014年，金華市審計局開展涉農領域補貼專項審計，發現了這起案件的線索，但對于是否構成犯罪，他們并沒有把握。因為我院在查辦涉農惠農領域瀆職案件方面比較有經驗，他們便發函請我們查辦。

方圓：案件是如何突破的？

應廉福：我們首先控制住了朱某潭，他負責一家蔬菜示范基地。突破他相對簡單，因為作為老板，家大業大，被拘留時間久了，損失也很大。我們同他講法律，把詐騙罪和濫用職權罪的區別和特點講了個透徹，告訴他，如果沒有串通，那就是詐騙罪，量刑將更加嚴重。朱某潭最終交代，他其實是變相行賄。

方圓：變相行賄？

應廉福：就是虛設借條。朱某潭曾向王某茂出具一張10萬元的借條，但實際上王某茂并未真的將10萬元借給朱某潭。在查辦過程中，我們發現，朱某潭和王某茂早就認識了。朱某潭原來是賣菜的，從菜農手中采購蔬菜后，再賣到超市和農貿市場，是個二道販子。就這樣，朱某潭和經濟特產站經常有聯系，自然就與王某茂熟悉了。他們之間的財務往來也很多。

后來，我們找到王某茂的時候，他辯稱自己給朱某潭的借條是退股的錢，十多年前，他們兩人曾合伙開了一家蔬菜供應點，他曾借給朱某潭5萬元，后來供應點干不下去了，他便退股了。王某茂說，10萬元的借條包括這筆朱某潭還的錢，另外5萬元他忘記了出處。由于10萬元的借條是一個整體，如果無法證實這5萬元的資金往來是否存在，便不能證明借條是虛假借貸。我們便加班加點一條條地梳理雙方的銀行往來記錄，通過詢問朱某潭，我們最終證實這筆5萬元資金早已退還給王某茂，借條完全是虛構的。出具借條的次年，王某茂便收取了朱某潭1萬8千元“利息”。

方圓：他們相互串通到底有哪些好處？

應廉福：王某茂是經濟特產站站長，區別于農機站，后者負責農業機械設備的推廣、補貼等等，這兩個站都可以給朱某潭的蔬菜示范基地進行補貼。王某茂懂政策，便教朱某潭重復申報，一個項目拿兩份補貼。王某茂還支招朱某潭虛報一條道路，這條道路是從一個村通到另外一個村的，這條路恰好從朱某潭的蔬菜基地穿過，通過申報這條路是他朱某潭修的，也可以領取補助資金。事實上呢，這條路是開展新農村建設時修的村公路，是另外一個企業修的，他們為了躲避調查，甚至將原來那家企業做的路牌敲掉了，因為上面有寫道路建設的建設方。朱某潭找到各種申報補貼的理由，然后通過王某茂驗收，即可騙取補貼。

方圓：另一個行賄人方某是什么情況？

應廉福：方某有很多產業，當時也是聽說鮮花、盆栽項目有補貼，也搞了這么一個基地。他對政策非常了解，建基地就是奔著補貼去的。后來方某被我們查處了，也很快交代了行賄和騙補的事實。

方圓：王某茂配合調查嗎？

應廉福：王某茂屬于零口供判刑。他雖然一口咬定自己借給朱某潭的借款是真實存在的，但口說無憑，其多種辯解都得不到相關證據的支撐且相互矛盾，經我們多方查證，其辯解也與事實不符。最后法院查明事實，認定了相關證據，對其做出了有罪判決。

事實上，我們調查了解到，逢年過節，朱某潭和方某都會給王某茂送購物卡、名牌煙酒和現金。算下來，朱某潭行賄4萬多元，方某行賄2萬多元。10萬元的虛假借條因為案發時未實際履行，被法院認定為受賄未遂。今年7月14日，王某茂因為濫用職權和受賄判處執行有期徒刑2年3個月。朱某潭和方某各獲有期徒刑1年。

方圓：像王某茂這樣的經濟特產站站長，職位很小，但權力很大。

應廉福：是的。農業部門每條線都需要下面的這些站點，比如農產品經銷、化肥，農業機械等，都要依靠他們來執行。從我們查辦的案件看，案件中的補貼并沒有被真正的農民拿去，卻都是被做生意的人瓜分了，因為他們懂政策，會鉆空子。

辦涉農惠農領域瀆職案件成效顯著

方圓：在惠農領域做出成績以后，是不是很多這方面的線索都集中到了你們院？

應廉福：浙江省審計廳得知我們查辦上面這起案件后，了解到我們院查辦惠農領域瀆職案件的力度比較大，對我們也比較信任，所以也將一個民政系統的騙補案的線索交給了我們去查。當時，線索顯示，婺城區莘畈鄉有扶貧項目存在虛報的情況，案件涉及婺城區民政局黨組成員金某南、移民辦公室主任鄭某、葉某，莘畈鄉招投標中心主任羅某興、該鄉大立元村村主任吳某清、村會計曾某清。

方圓：案件的情況能不能介紹一下？

應廉福：他們重復申報已經完成的扶貧項目，騙取扶貧補貼。比如說，游泳池是早已建設好的；垂釣場其實是當地農家樂的一個附屬項目，卻和當地的綠化工程一起被申報成一個獨立項目。

方圓：這幾個項目都是誰申報、誰負責審批的？

應廉福：幾個項目都有簽字的是婺城區移民辦公室主任鄭某，我們先對其立案并刑拘，調查清楚事情的大致經過。原來，金某南、鄭某、葉某、羅某興基本上形成了一條線的工作，本身民政局人也不多，也經常下鄉，吳某清對他們都很熟悉，也經常請他們吃飯。

調查時，吳某清和金某南交代，村里經濟比較困難，他們想琢磨弄點什么項目好，把水庫移民的政策資金撥下來。吳某清試探性地問游泳池行不行，金某南說行，于是就開始申報。實際上，游泳池是鄉里撥錢給新農村建設，搞農村旅游開發的，后來又承包給一個老板，老板早就把游泳池建好了。

事實上，這個案件主要是瀆職方面的，并沒有涉及行賄，主要是請客吃飯、洗腳、唱歌等，其次是帶民政局工作人員到農家樂吃喝玩樂，逢年過節，給人送土特產。這4個項目都由民政局核定并驗收，葉某、鄭某、金某南負責審批和驗收，羅某興也參加了驗收。所以對項目的虛假情況，4人都是知道的。羅某興還幫助偽造了招投標的假材料。羅某興曾因受賄罪被查處過，他本人有點貪小便宜，到了鄉鎮工作，也和吳某清整天吃吃喝喝。

方圓：案件查辦了基層這么多人，對民政系統影響挺大吧？

應廉福：婺城區民政系統震動非常大。今年5月30日，金某南因濫用職權罪被判處有期徒刑1年，緩刑1年6個月，鄭某、葉某、羅某興被判處有期徒刑10個月，緩刑1年。吳某清、曾某清目前法院尚未宣判。案件辦下來，很有典型意義，既涉及民政局工作人員，又牽涉到鄉鎮干部，還涉及村長書記，這個案件影響了很多常年工作在一線的涉農公務員。

16字口訣重在落實

方圓：查辦這么多案件，有什么經驗嗎？

應廉福：在我們院反瀆局，流傳著一個16字口訣：“盤活線索、以證促供、瀆賄并查、偵訴聯動。”這是檢察長徐洪彬對反瀆經驗的歸納總結。我們一直按照這個思路來查辦涉農惠農領域案件，效果也非常明顯。

口訣落到心，更要落到行。我作為反瀆局長，是檢察院的一個中層干部，聯系協調其他部門的能力是有限的。所以許多案件都需要領導重視。而我們的檢察長更是親力親為，在案件辦理過程中，很多事情都是親自組織實施抓落實。我們內部線索移送機制的建立、同紀委、審計等部門的順暢銜接，都是檢察長大力推動的結果。

方圓：能為我們詳細介紹一下內部線索移送機制么？

應廉福：這個內部線索移送機制，主要是指從刑事案件背后去挖掘職務犯罪案件線索。這項機制是我們檢察長從2013年建立起來的，要求刑事案件承辦人主動從海量的案件背后發現職務犯罪線索，及時移送自偵辦案部門。機制運行以來，我們通過這個機制立案查辦職務犯罪案件18人，其中瀆職案件16人，占反瀆全部立案數的45%，這對發現涉農惠農領域瀆職犯罪發揮積極作用。

方圓：比較典型的案件有哪些？

應廉福：之前我談到的桃園騙補案，還有“地溝油”背后的工商干部玩忽職守案、協警伙同黃牛濫用職權違規辦理臨時居住證案，等等，都是比較典型的案件，也都獲得了有罪判決。

方圓：你們辦理的瀆職案件，實刑率比較高，說明案件質量比較好，這一點是怎么做到的？

應廉福：這就是我們16字口訣中的“瀆賄并查”。我們也將此作為查辦瀆職犯罪的重要偵查策略。一方面，由于農村干部文化程度普遍不高，部分人員對于瀆職的概念不清，容易對反瀆辦案人員產生抵觸情緒，不利于案件進一步偵查。而以經濟問題為突破口，更容易攻破嫌疑人的心理防線，同時也在一定程度上減少外界的辦案阻力。另一方面，查辦雙料案件更有利于固定嫌疑人的主觀故意證據，從而為案件偵查、起訴爭取主動，提高判決實刑率，提升案件的整體質量。

方圓：我注意到，你們辦理的案件，從立案到判決時間都還比較快，這方面有什么秘訣么？

應廉福：除了我們案件辦的比較扎實外，還有就是要“偵訴聯動”。我們講的“偵訴聯動”不單單是公訴提前介入等等，我們從辦案人員的組成方面，就有這方面的考慮，要強化偵查人員證據意識。我們選拔調整公訴辦案經驗豐富的干警到反瀆重要崗位，引導運用“公訴人視角”規范辦案行為。目前，我院反瀆局5名干警中，公訴工作經驗超過三年的4人。同時，落實快偵快訴，專人優先辦理。比如之前我講到的民政局濫用職權窩串案，全案從立案到偵結至起訴，僅用時3個月。